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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忽惊春梦断 (接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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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海虾视角的那一天)
张海虾花了很长时间醒来。
从沉眠里醒来的时候,他只有一点模糊的感知,他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周遭的环境、连引以为傲的嗅觉也成了停摆的钟。
像传说中的盘古漂浮在混沌幽暗里,他模模糊糊想。
茫然的意识四顾,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没有张海盐。
是他的心告诉自己,这里缺了张海盐。
这个念头明晰了,他就在迷妄里找到了锚点,生出了三魂七魄,缠上了爱恨嗔痴。
这才成了人。
往事倒灌进空白的灵魂,他就又成了张海虾。
那个张海盐熟悉的张海虾。
至此,五感慢慢归笼,他回归人间。
也许是早上,光透过了薄薄的眼皮,感光细胞通过神经细胞告诉他。
张海虾感觉自己陷在高床软枕里,想来自己最后没落到敌人手里,否则早到乱葬岗里头了。
他的嗅觉照例比其他感官略胜一筹,能闻到茉莉花香从檐下灵巧地翻进二楼露台,撩开白色的纱帘拥抱他。
不仅仅是茉莉,还有蓝花楹、鸡蛋花、龙船花,张海虾在自己的脑海里构建出了一个花园,这里流水潺潺,活水不腐,有人定期施肥,修建枝桠。
花园很好,只是房子里没什么人气,他没嗅到什么人居的味道,显然主人不常在家里开火做饭,更别说什么食物的味道。
房子里只有我吗?
张海盐会在吗?干娘呢?
思绪回到人间,问题就多起来了,他又成了思虑颇多的张海侠。
但过多的思索难免带来焦虑,这种焦虑在现下的情况里愈演愈烈,他不由得开始想点有的没的。
不过幸运偶尔也眷顾他,除了鸟鸣声,他听见有人起床了,而且离他很近,这不由得令他产生一点期待。
这会是谁呢?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个名字在他的心上跳动,随着泵出的血液奔淌进血管。
心口难言。
他听见隔壁房间里细微的水声,衣服摩擦悉索的声响。
一切线索汇集成洪流,他多么希望,自己醒来就能见到张海盐。
他是不一样的。
张海虾听见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不紧不慢。
似乎是因为没有回应,门外的人等待了一会儿。
张海虾又有点担心,他担心来人不是张海盐。
张海盐以前进他的房间基本不敲门,除非两人在冷战。但两人冷战的次数又实在是少,张海虾摸不太准:如果是张海盐,他是在生气吗?怎么哄好他啊?
思绪在脑海中翻涌,门外的人等待了几息,慢慢压下把手打开了门。
门与露台行成的对流带来微风,属于张海盐独特的气味点亮了张海虾用来记忆他的嗅觉细胞。
张海虾高兴是他,但还是担心。
他不快乐,张海盐不快乐。
张海虾意识到了这点,这让他也有点难过。
他希望张海盐永远快乐,最起码不要因为他难过。
他听见张海盐因屏住呼吸而急促的心跳,踏在地毯上略显沉闷的脚步声——这和张海盐以往见他的样子不一样。
好想告诉他我回来了,张海虾想。
床边陷下了小小的一块,是张海盐坐在他身边,炽热的,带着忧伤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他每天都这样看着我吗?
张海虾被他的目光烤的有点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张海虾想抱抱他。
毫无间隔地、肌肤相贴的拥抱。
像拥抱自己。
对张海虾而言,拥抱张海盐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他们每一次的目光相交都是一次拥抱。
”海虾,虾仔,你怎么还不醒“,他听见张海盐说。
张海盐的声音还是有点模糊,但是很近,因为张海虾可以感受到他的吐息,落在自己额前的发丝。
张海盐一定是虚虚拢在他身前说的,张海虾想,怎么没把额头靠着他呢。就像那些年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张海盐没能伸手捧住他的双颊,像以前一样亲亲他。
如果那样,亲吻不一定落在饱满红润的双唇,可能是嘴角、额头、下颌、眉角,此时张海虾睡眼朦胧,只是知道面前的是张海盐,知道他特意早起来闹腾他,便用自己安抚他。
一阵温存后,张海虾会微微撩开胸前身侧的被子,然后是张海盐钻进柔软的床褥,伸手揽住张海虾,两人一起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乡。
”我等了好久,你再不醒我就在你脸上画王八了”,张海盐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你知道么,那年我们去吃过的长湘粉店的老板,如果还活着,今年就能看到他的玄孙了”。
……
阳光更亮了一点,张海虾挣扎着想看清他的脸,只是又坠入了一片黑色。
意识的最后,他感觉有水落在他的面上,像流动的溪流,张海盐的体温紧贴着他。
张海虾不知在黑暗中又挣扎了多久,当他睁开眼时,看见第一眼是南洋风情的吊顶。
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又花了些时间重新控制自己的四肢,靠坐在床头,这才有心思观察四周的装潢和环境。
红木家具、电话、南洋风格、床幔、房间正中央的吊灯门、一扇花鸟红木、两层的窗帘、落地窗、露台,没有第二人生活的痕迹。
已经入夜了,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一点挂在地平线的彩霞。
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都和当年一样。
那张海盐呢?他等了多久?
张海虾捏着被子看四周,看出自己沉睡了很久,久到即使仿照当年房间的一切装饰已经不可能,现在已经距离当初的那个时代太远,久到制造工艺、材质都只是“仿古”,这种区别就像他们当初学习古董鉴别时那样细微但细思下来感受到时间的残酷。
他害怕自己让张海盐等了太久。
对了,电话!
张海虾抓起电话,一串号码自记忆中浮现出来,他毫不犹豫拨出了这串号码,但只是一息又挂断——他看见被扯动的电话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然后他嗅到朱砂的味道。
风送进来泥土和花的味道。
他听到张海盐哼小曲的声音。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张海盐……",声音很小。
看来想大声喊一声把张海盐叫上来是不行了,估计嗓子劈叉了都喊不出什么声。
张海虾面色平静地拨出了那串电话号码,三秒后他听见楼下悠扬的歌声,僵住的脚步。
“嘟”,电话接通了。
对面是一片寂静,他只听见心跳。
“张海盐,我闻到你了”,张海虾带着点劝哄的笑意说:“还不上来吗?”
对面没有回应,但他听见了水壶落地的声音,鞋跟快速踩在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很张海盐,整座小楼从梦中惊醒了。
然后是两声门把手的声音,像之前每次张海盐撞进房间的动静,也像每个话本里写的那样,张海盐的身影绕过屏风和床幔,有情人出现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