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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荒途独行 少年热忱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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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落沙镇的晨雾,前路山道愈发荒芜。
越往南疆腹地深入,周遭景致便越是萧瑟,平整土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碎石与枯藤的崎岖野径。两侧参天古木层层交叠,浓密树冠遮蔽天穹,天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星星点点斑驳碎光。林间常年浮动一层淡青色瘴气,闻起来带着微苦的草木腥气,寻常修士若是不运转灵力抵御,不出半日便会气血滞涩、头昏乏力。
苏云卿指尖凝起一层薄薄灵力屏障,隔绝飘荡而来的瘴雾,清和长剑斜挎后背,肩头的粗布包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将廖芷纾赠予的浅紫色野花小心收进储物袋,那一束沾染晨露的花草早已蔫软,却是落沙镇那段短暂温暖唯一的念想。
识海依旧一片沉寂,心魔被小镇凡人纯粹的善意暂时压制,可只要周遭彻底安静,无人声喧嚣分散心神,那些缠绕不休的回忆便会悄然浮上心头。伪造书信冰冷的字句、仙台之上郁松年淡漠疏离的神情、乔聿川与杨书湄暗中勾结算计的阴谋,轮番在脑海盘旋,心口时不时泛起一阵绵长的闷痛。
他性子内敛,万千委屈尽数闷在心底,无人倾诉,也不愿倾诉。离开昭宸宗独自历练,既是逃避那场难以拆解的误会,也是想借着荒域厮杀打磨道心,遏制不断滋生的心魔。
沿途时不时能够听见密林深处传来妖兽悠长嘶吼,远近交错,此起彼伏。苏云卿神识始终铺展开来,方圆数里动静尽数收纳感知之中,遇到四阶妖兽便远远绕道,若是遇上主动袭扰的凶兽,便拔剑速战速决,不浪费多余灵力缠斗。
自清晨动身,一路不停歇赶路,转眼已是午后。林间光线微微下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响。苏云卿寻到一处临溪的平坦石台,打算短暂休整,取出皮囊饮水,指尖刚碰到囊口,敏锐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股微弱、紊乱的生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从前方百丈之外的乱石沟壑里飘来。
气息十分孱弱,绝非妖兽,应当是人。
苏云卿微微蹙眉。这片南疆荒域深处人迹罕至,散落在此地的大多是亡命散修,或是被仇家追杀至此的修士,善恶难辨,贸然靠近极有可能遭遇陷阱。他稍一迟疑,心底终究无法置之不理,将水囊收好,提着长剑,放轻脚步顺着乱石堆缓步靠近。
沟壑底部遍地锋利碎石,干涸的褐红色血迹沿着岩石一路蔓延,一名少年蜷缩在巨大岩石后方,浑身衣物撕裂多处,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向外渗出,浸染身下碎石。他黑发凌乱散落,大半张脸被尘土覆盖,呼吸微弱又急促,胸口随着喘息起伏,意识已经近乎模糊。
少年身侧横卧一柄断裂的短刃,周边散落几枚耗尽灵力的防御符箓,看样子此前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拼死挣脱追兵,最终重伤耗尽气力倒在此处。
苏云卿站在沟壑上方岩石,静静观察片刻,神识仔细扫过少年周身,没有察觉暗藏的禁制、毒针陷阱,周遭树林也无潜伏之人的气息,想来追杀他的人早已离去。
他纵身一跃,轻盈落在沟壑底部,脚步声惊动昏迷的少年。对方睫毛剧烈颤动几下,想要睁开双眼,却仅仅掀开一条缝隙,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素色身影立于身前,下意识绷紧残存力气,想要去捡拾手边断刃,动作刚起,牵动伤口,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再度失去意识。
“不必挣扎。”苏云卿声音清淡,缓步走上前蹲下身。
他伸手指尖轻搭少年腕脉,探察体内伤势。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严重亏虚,外伤失血过多,体内还侵入一丝阴毒煞气,若是再放任不管,不出两个时辰,毒素侵入心脉,再无回天之力。
顾时衍传授的辨识草药、疗伤制药之术此刻派上用场。苏云卿先取出储物袋之中保存完好的止血药膏,又寻来几株沿途采摘的解毒灵草,灵力催动,将草药汁液萃取出来。他小心剪开少年破烂衣袖,清理掉伤口附着的泥沙碎石,少年纵然昏迷,依旧会因刺痛无意识抽搐。
清理干净创面,敷上药膏,再取干净布条层层缠绕包扎,动作沉稳细致,分寸拿捏得当,不会力道过重加重伤势。做完外伤处理,苏云卿托起少年后背,缓缓渡入一缕温润绵长的灵力,缓缓游走经脉,压制四处扩散的阴毒,稳住不断衰败的心脉生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逐渐向晚。沟壑夜间阴冷潮湿,不利于伤势恢复,苏云卿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山腰有一处天然岩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可以遮风挡雨。
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少年打横抱起。怀抱之中的少年看着身形单薄,重量却比预想之中沉上不少,苏云卿稍感意外,却没有过多思索,足尖轻点岩石,借着暮色,稳步向着山腰岩穴走去。
岩穴空间不大,干燥避风,地面铺满干枯落叶。苏云卿捡拾枯枝,在洞穴内侧燃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火光驱散洞内寒凉,也能够威慑夜间游荡的妖兽。他将少年安置在落叶堆上,又分出一部分干粮与净水放在一旁,而后盘膝坐在洞口一侧,一边调息恢复渡灵消耗的灵力,一边值守警戒。
夜色沉沉,洞外山林兽吼不断传来,篝火噼啪作响。苏云卿一边凝神感知外界动向,一边不由自主思绪飘回隐仙峰。从前无数个日夜,郁松年便是这般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打坐修炼,偶尔出言指点招式破绽。往日温馨画面如今想来,只剩满心酸涩,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咫尺天涯。
一夜安稳,没有妖兽靠近岩穴。
翌日清晨,天边透出微光,篝火余烬只剩点点火星。苏云卿早早收功,正打算外出采集几株巩固伤势的灵草,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蜷缩在落叶堆上的少年睫毛颤了许久,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带着刚苏醒的茫然,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坐在洞口的苏云卿身上。少年愣怔半晌,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刚一动,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又重重跌回落叶之中。
苏云卿闻声回头:“切勿乱动,伤口尚未愈合。”
少年眨了眨眼,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满满的感激。他嗓音干涩沙哑,低声开口:“是……是公子救了我?”
“途经沟壑,恰好撞见。”苏云卿语气平淡,起身递过去皮囊,“喝点水,补充气血。”
少年接过水囊,小口缓慢吞咽清水,干裂的嘴唇稍稍滋润。他侧过头,看向自己包扎妥当的左臂,又看向苏云卿,眼底满是热忱:“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非遇上你,我恐怕早已殒命乱石沟中。在下刘砚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是有机会,必定报答救命之恩。”
“苏云卿。”
刘砚珩反复默念一遍名字,眼睛愈发明亮,兴致勃勃开口,滔滔不绝打开话匣子:“苏云卿,好名字!我一路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闯入这片荒林,本以为死路一条,没想到能遇上苏兄。苏兄也是独自深入南疆历练吗?”
苏云卿淡淡颔首,没有过多言语。他素来喜静,不擅长应对这般热情健谈之人。
可刘砚珩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疏离,自顾自不停说话,讲述自己一路逃亡的遭遇。他出身南疆本地一个修行小家族,家族内部争夺资源,遭到旁支族人暗算偷袭,拼死突围逃出来,一路被追兵紧追不舍。
两人一问一答,闲聊之间,刘砚珩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苏云卿伸手打算扶一把,起身靠近之时,才真切看清少年完整身形。
岩穴之中空间开阔,少年倚靠着岩壁站直,纵然左臂重伤不便发力,身姿依旧挺拔颀长。苏云卿身高在同辈修士之中和大家差不多,可站在刘砚珩面前,竟微微矮上些许。
苏云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不动声色上下打量对方。看面容稚气未脱,分明年纪尚轻,身形却生得这般高大。
刘砚珩敏锐捕捉到他的目光,挠了挠后脑勺,爽朗一笑:“苏兄是不是觉得奇怪?旁人初见我,都以为我年长不少。我今年方才十七,只是天生骨架宽大,长得偏高,经常被人误以为二十出头。”
苏云卿心中一算,自己已是十九岁,竟是比刘砚珩年长两岁。眼前少年年纪更小,个头却高出自己一截,一时间难免有些微妙的感受,只是他神色素来沉静,面上不显半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兄这是打算往南疆更深处行进?”刘砚珩向前挪了两步,自然而然靠近苏云卿身旁,十分亲昵,“这片荒域地形错综复杂,遍布毒瘴与妖兽,还有不少居心叵测的散修。我自幼生长在南疆,熟悉周遭山林路况,不如让我跟着苏兄同行,我可以为你引路,避开险地!”
苏云卿下意识想要拒绝。他独自出行历练,本就是想要清净,压制心魔,多一个同行之人,难免多许多牵绊。更何况萍水相逢,不知对方根底,结伴同行风险难料。
刘砚珩见他面露迟疑,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恳切:“我伤势恢复之后,可以帮忙探查前路,搜寻野果、水源,若是遇上低阶妖兽,我也能够搭手相助,不会拖累苏兄。而且荒域独行太过凶险,两人结伴,相互照应,总好过孤身一人。”
少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望着他,热忱真挚,丝毫看不出心机。昨日苏云卿亲眼见到他重伤濒死的模样,想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图谋。再者这片南疆茫茫山林,处处危机,两人结伴的确能够相互戒备,降低遭遇突袭的风险。
沉默许久,苏云卿缓缓松口:“可以同行一段路程,待到前方岔路,你我再各行其是。”
刘砚珩当即喜上眉梢,笑得眉眼舒展,当即凑近半步,几乎黏在苏云卿身侧,活像终于寻到同行之人,满心欢喜:“太好了!多谢苏兄!我定然不会给你添麻烦!”
自这一刻起,刘砚珩便如同黏人的影子一般寸步不离。
苏云卿前去采摘灵草,他便慢慢跟在身后,虽然左臂伤势不能用力,依旧主动帮忙拨开挡路的藤蔓;苏云卿盘膝打坐调息,他便安静坐在不远处,不随意打扰,只时不时悄悄抬眼望向苏云卿;待到准备动身赶路,刘砚珩十分主动,想要帮苏云卿分担肩上包裹。
“不必。”苏云卿微微侧身避开。
刘砚珩也不气馁,嘿嘿一笑,依旧紧随在他身侧,一路上话题源源不断。时而说起南疆各地奇闻异兽,时而提起山林之中罕见的天材地宝,偶尔还会好奇询问苏云卿来自何方宗门,修习何种剑法。
苏云卿大多简单应答,很少主动延伸话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
正午时分,两人寻到一处溪流旁休整。苏云卿取出干粮分与刘砚珩,少年一边咀嚼粗粮饼,一边兴致勃勃规划前路路线,手指在地面画出简易地形图,标注妖兽盘踞区域、可以歇脚的岩洞。
“再往南三日路程,有一处断裂峡谷,传闻峡谷地底滋生灵泉,不过盘踞一头二阶毒鳞蜥蜴,寻常修士不敢轻易靠近。若是苏兄有意前去探寻,我知晓一条隐秘山道,能够绕开蜥蜴巢穴外围。”
苏云卿垂眸看着地面潦草的地图,心中暗自思索。他一路南下没有固定目的地,漫无目的漂泊,若是前往峡谷探寻一番,也算一桩历练。
“可以前去一观。”
得到答复,刘砚珩愈发兴奋,滔滔不绝继续讲述峡谷周边的环境。阳光穿过林木落在少年身上,他浑身充满蓬勃朝气,热烈鲜活,像一束不受拘束的骄阳。苏云卿静静看着他,心底长久笼罩的孤寂,似乎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稍稍冲淡些许。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依旧存在。闲暇无人说话之时,郁松年的身影依旧毫无预兆闯入脑海,心魔潜藏识海深处,等待伺机而动。
休息完毕,两人再度启程上路。
刘砚珩走在苏云卿身侧,步伐刻意放慢,迁就苏云卿的节奏。他个子更高,行走之时微微侧过头,不断同苏云卿搭话,从山林妖兽聊到修行心法,无话不谈。
“苏兄剑法应当十分厉害吧?昨日我昏迷之前,隐约感觉到你灵力浑厚,修为定然远胜于我。日后若是遇上强敌,还要多多仰仗苏兄护我周全。”
苏云卿淡淡道:“尽力便可,荒域之中,万事依靠自身最为稳妥。”
刘砚珩咧嘴一笑,毫不在意:“话虽是这么说,可能够遇上苏兄这般心善之人,也是我的机缘。若不是你,我早已埋骨乱石沟壑。这份恩情,我刘砚珩记一辈子。”
一路穿行在莽莽密林,瘴气翻涌,枯枝在脚下不断碎裂。苏云卿神识持续外放,警戒四面八方潜藏的危机,身旁少年不停絮絮低语,喧闹却不令人厌烦。
孤身离开昭宸宗这么久,他长久与孤寂为伴,落沙镇短暂相逢之后,再度拥有同行之人。只是他尚且无法确定,这场偶遇究竟是漫漫历练路上一场寻常相逢,还是会掀起更多风波的开端。
刘砚珩来历尚且成谜,追杀他的仇家不知是否还在附近搜寻踪迹;千里之外的昭宸隐仙峰,误会未曾解开,乔聿川、杨书谟暗中依旧谋划诡计;藏在心底跨越师徒的情愫、日夜蛰伏的心魔,依旧是悬在苏云卿头顶的利刃。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苏云卿抬眼望向南方无边无际的苍茫山林,指尖轻轻抚过腰间莲心玉佩,脚步平稳向前继续行进。身侧少年依旧兴致盎然地说着各类趣事,热闹声响回荡林间,两人一静一热,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青绿瘴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