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曙》星羡xian

38、夜山鏖战 稚子为人舍

　　白日里暖洋洋的日光渐渐向西山尽头沉落，灰黄色的云层彻底遮蔽残阳，南疆荒域的暮色来得又快又沉。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整片落沙镇便被浓稠的昏暗裹住，家家户户早早紧闭木门，窗棂缝隙里只透出星星点点微弱烛火，街巷间再无半分白日孩童嬉闹的动静，只剩下穿镇而过的晚风，卷着红柳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低的啜泣。

　　苏云卿在陈翁的院落里静坐调息整整一个午后，将丹田内紊乱翻涌的灵气尽数梳理平顺，识海深处蛰伏的心魔被白日与冯清芮相伴的温柔稍稍压制，不再肆意滋生晦暗戾气。他将清和长剑背在身后，孔景儒赠予的驱邪符咒整齐码放在腰间储物囊外侧，顾时衍调配的疗伤、清心丹丸分置两处，又将景砚辞给的九转护符再次往衣襟深处按了按，确保危难时刻能够及时触发结界。

　　一旁收拾农具的陈翁见他整装待发，连忙放下手中木耙走上前，眉头紧紧拧起，满是担忧：“公子，夜里后山煞气最重，那阴魅狡猾异常，千万小心。若是局势不妙，切莫硬拼，立刻折返镇上，我们一众壮年猎户随时随刻都能上山相助。”

　　苏云卿微微颔首，语调平稳无波：“镇长不必忧心，困邪锁阴阵早已封死山庙周遭，它无处逃窜。你们守好镇子，莫要随意上山，阴魅怨气浓烈，凡人沾染上极易伤及神魂。”

　　廖芷纾安安静静站在厅堂门后，小手紧紧攥着白日苏云卿赠予她的白玉灵珠，一双水润杏眼一眨不眨望着苏云卿的背影，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是想说些挽留的话语，终究还是天性胆怯，半句声响都没能发出来，只悄悄把身影藏在门框阴影里，目送苏云卿踏出院落大门。

　　小镇通往后山山脚的土路崎岖不平，白日里被日晒烘干的黄土，入夜后浸满山间阴湿寒气，踩上去冰凉黏脚。苏云卿孤身一人缓步前行，整条街巷安静得可怕，两侧土屋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屋内孩童压抑的低泣，都是白日听闻阴魅今夜必将现身，被长辈死死锁在家中，满心惶恐。

　　行至镇子尽头，再往前便是直通山庙的碎石山道，他寻了一块背风的巨大青石落脚，藏身石后，神识不间断铺展向前，牢牢锁定山庙方位布下的困邪锁阴阵。晚风裹挟着一缕缕稀薄阴寒气息从山坳飘来，气息随着夜色加深愈发浓郁刺骨，周遭草木尽数低垂枝叶，叶片表面凝上一层薄薄的乌黑色霜雾，皆是阴魅煞气侵染所致。

　　苏云卿垂手按在剑柄之上，耐心静候阵法触发异动。白日布阵之时他刻意隐匿阵纹气息，阴魅仅凭自身怨气感知，根本察觉不出整片山坳早已被禁制封锁，只待它贪图凡人怨气，重回山庙根基之地汲取力量，阵法便会瞬间收紧，锁死它所有退路。

　　夜色愈发深沉，天际连一丝微弱星光都彻底消失，荒山深处传来几声妖兽遥远低沉的嘶吼，衬得山脚愈发死寂。约莫两更时分，原本沉寂的山坳深处骤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细密光纹，光纹从泥土之下缓缓浮起，缠绕整座坍塌山庙，阵法触发的微弱震颤顺着地面一路传导至苏云卿脚下青石。

　　来了。

　　苏云卿瞬间站直身躯，后背清和长剑嗡鸣震颤，凛冽剑气自剑身缓缓向外弥散，他足尖轻点青石表面，身形如同一片轻云，顺着碎石山道快速朝着山庙方向掠去。

　　越靠近山庙，刺骨阴寒便愈发浓烈，半空中翻滚涌动着浓稠如墨的黑雾，黑雾之中隐约勾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巨大虚影，正是盘踞落沙镇半月之久的阴魅。它通体由无数凡人恐惧、悲戚的怨气凝聚成型，没有固定实体，身躯伸缩自如，数条细长漆黑的雾状触手在半空胡乱挥舞，每一条触手扫过之处，山石草木瞬间枯萎发黑。

　　阴魅察觉到闯入阵域的生人，原本四处游荡的黑雾猛地一滞，凝聚成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瞳，死死盯住急速奔来的苏云卿，刺耳尖锐的呜咽嘶吼瞬间炸开，声波裹挟浓郁怨气，直直朝着苏云卿神魂冲撞而去。

　　寻常修士若是直面这道怨气冲击，识海顷刻间便会陷入混乱，心魔疯狂滋长，可苏云卿连日来日日以清心丹稳固心神，又经历过秘境厮杀、误会离心带来的万般心绪煎熬，神魂早已比同阶修士坚韧数倍。他指尖飞快捏起两张金色驱邪符咒，灵力灌注之下符咒自燃，两道灼目金火凌空飞射，正面撞上扑面而来的怨气声波，轰隆一声巨响，黑雾层层炸开，溃散大半。

　　“区区凡人怨气凝成的魅物，也敢在此害人。”苏云卿沉声道，手腕翻转，清和长剑脱鞘而出，银白色锋利剑身在漆黑夜色里划出一道长弧，凝练纯粹的剑道灵气裹挟浩然正气，专克阴邪鬼魅之物。

　　阴魅见状，数条黑雾触手齐出，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袭向苏云卿周身各处，触手末端附着蚀骨寒毒，一旦沾上衣衫，便能顺着皮肉侵入经脉，冻结修士灵力。苏云卿脚步灵活辗转于青石断壁之间，长剑横劈竖斩，每一次挥剑都能斩断数条袭来的雾状触手，断裂的触手落地便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可阴魅怨气源源不绝，黑雾不断重新凝聚触手，攻势丝毫不见减弱。

　　一人一魅在残破山庙平台之上缠斗不休，战况有来有回，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高下。苏云卿剑术扎实，兼具丹药、符咒傍身，手段繁多，可阴魅无形无质，寻常物理攻击难以造成致命重创，只能依靠剑上浩然剑气缓慢消磨它凝聚的怨气；阴魅虽无法正面重创苏云卿，却胜在身形飘忽，总能借着断壁残垣躲避剑锋，时不时甩出怨气冲击扰乱苏云卿心神，缠斗不过百招，苏云卿额角已然渗出细密薄汗，灵力消耗大半。

　　他心中暗自诧异，此魅盘踞此地半月，吸纳全镇百余人的恐惧，怨气深厚程度远超自己最初预估，若非白日提前布下困邪锁阴阵不断消解它的力量，今夜想要压制它只会更加艰难。

　　几番缠斗下来，阴魅明显察觉到自身力量正在被阵法持续剥离，长久耗战下去必败无疑，空洞的黑雾眼瞳之中骤然滋生暴戾疯狂之意。它不再执着于正面与苏云卿缠斗，庞大黑雾身躯猛地向后急速后撤，同时一条极细的黑雾触手悄然绕过断墙，朝着山脚落沙镇方向飞速窜去。

　　苏云卿心头一紧，立刻分出一缕神识探查镇子方向，可阴魅动作快得出奇，不过转瞬之间，那道细长触手便裹挟着一道小小的身影，重新折返山庙平台，被浓稠黑雾牢牢缠绕束缚。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苏云卿持剑的手臂猛地一顿，眼底骤然浮起一层惊色。

　　被黑雾触手死死捆住、悬在半空的小姑娘，正是白日陪他玩耍一上午的冯清芮。她怀里那只灰毛野兔不知去了何处，单薄的粗布小袄被黑雾寒气浸染，冻得微微发抖，两条细小的腿悬空晃悠，乌黑的发髻散乱开来，小脸惨白如纸，一双原本灵动明亮的大眼睛此刻蓄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半分哭喊声响都发不出来，只能压抑地微微颤抖。

　　“大哥哥……”许久，冯清芮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破碎的声响，眼泪流得愈发汹涌。

　　阴魅凝聚出沙哑阴冷的声响，混杂着无数凡人悲戚的回音，在整片山坳回荡：“仙门修士，停下手中长剑，立刻撤去山庙四周的锁邪阵法。若是你敢再动半分杀心，这小丫头的神魂便会被我的怨气一点点啃噬殆尽，尸骨无存。”

　　缠绕冯清芮的黑雾触手骤然收紧，小姑娘闷哼一声，纤细脖颈被黑雾勒出一道暗沉乌痕，原本红润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

　　苏云卿握剑的指节泛白，剑尖垂落在青石地面，银白色剑刃上流转的浩然剑气缓缓黯淡几分。他清楚阴魅言出必行，怨气最擅侵蚀凡人脆弱神魂，冯清芮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孩童，根本抵挡不住邪祟之力，只要自己稍有异动，眼前孩子便会瞬间遭难。

　　可若是就此撤去阵法，阴魅摆脱禁制束缚，必定会立刻冲入落沙镇，全镇百余口老幼都将沦为它汲取怨气的养料，到时候死伤无数，后果不堪设想。两难抉择压在心头，识海之中沉寂许久的心魔趁虚而动，委屈、无力、焦灼种种负面情绪翻涌冲撞，肩胛早已愈合的旧伤再次传来阵阵钝痛。

　　冯清芮望见苏云卿迟疑为难的模样，强压下心底深入骨髓的恐惧，拼命吸了吸不断抽噎的鼻子，含泪的目光直直望向平台中央的少年，细小的声音虽颤抖不已，却异常坚定清晰，一字一句穿透山间阴风，落入苏云卿耳中：“大哥哥，不要管我，只……只要可以除掉他，我死掉也可以的。镇上还有好多爷爷奶奶、小弟弟小妹妹，不能让他再去害人。”

　　话音落下，她主动微微挣动身子，试图挣脱黑雾束缚，哪怕脖颈被勒得窒息，也不愿成为拖累苏云卿的软肋。

　　苏云卿心口猛地一揪，白日里小姑娘拉着他玩拾石子、编织野花环的鲜活模样，与此刻悬在黑雾之中、满身狼狈含泪的身影重叠，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疼几乎要压垮理智。他微微侧过身，调整站位，一边假意放缓周身灵力，做出妥协退让的姿态，一边暗中将仅剩的数张高阶驱邪符咒悄悄捏在掌心，默默寻找解救冯清芮、重创阴魅的契机。

　　阴魅见他动作迟疑，以为要挟起到作用，黑雾身躯微微舒展，警惕稍稍松懈，束缚冯清芮的触手力道松了少许，只是依旧牢牢锁着孩童，不肯放开分毫。

　　就在这僵持对峙的紧要关头，山脚碎石山道之上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数十道火把微光顺着山路蜿蜒向上，火光晃动间，能看见陈翁拄着木杖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镇上十几名手持柴刀、弓箭、铁矛的壮年猎户，人人神色紧绷，高举火把驱散沿途黑雾。

　　“公子！我们来助你！”陈翁苍老却有力的呼喊穿透风声，一众镇民快步冲上青石平台外围，熊熊燃烧的火把散发出灼热阳气，周遭阴寒黑雾遇上火光，立刻滋滋蒸腾消散，稍稍压制了阴魅的力量。

　　人群末尾，一道瘦小灰色身影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从猎户腿间钻了出来，迈着短小的步子跌跌撞撞往前跑，正是偷偷跟来、谁都没有察觉的廖芷纾。她攥着胸口的白玉灵珠，小脸被山间寒风吹得通红，一眼望见半空被黑雾捆缚的冯清芮，原本怯懦细弱的嗓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慌无措的哭腔大喊：“清芮姐姐！”

　　廖芷纾想要往前冲，却被陈翁一把拉住护在身后，小姑娘拼命挣扎，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死死盯着半空动弹不得的冯清芮。

　　阴魅见大批凡人举着火把前来，阳气汇聚不断消解自身怨气，心头戾气暴涨，再也不愿多做周旋，黑雾触手猛地发力，打算先震伤冯清芮，再全力冲击苏云卿与一众镇民。

　　“动手！”苏云卿抓住阴魅分心的刹那，低喝一声，掌心数张驱邪符咒尽数抛出，金红火光漫天炸开，尽数轰击在捆缚冯清芮的黑雾触手之上。

　　剧痛之下，阴魅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束缚孩童的触手瞬间松弛溃散。苏云卿身形瞬息掠至半空，伸臂稳稳将下坠的冯清芮揽入怀中，转身足尖点在断壁之上，迅速后撤至镇民火把形成的阳气屏障后方。

　　冯清芮落在温暖安稳的怀抱之中，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闭，直接昏了过去，手臂、脖颈多处被黑雾怨气侵蚀，布满青黑色淤伤，气息微弱。

　　救下孩童的瞬间，苏云卿再无后顾之忧，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尽数释放，清和长剑之上浩然剑气暴涨数倍，银白色剑光照亮整片漆黑山坳。困邪锁阴阵金纹全面爆发，自上而下层层挤压阴魅庞大的黑雾身躯，不断剥离它积攒半月的怨气根基。

　　阴魅彻底陷入绝境，疯狂催动残余怨气化作无数黑雾利刃，铺天盖地朝着所有人袭来。猎户们高举火把挡在身前，灼热阳气抵消大半邪刃，苏云卿独自提剑上前，与阴魅展开最终鏖战。

　　剑影纵横交错，符咒火光此起彼伏，山庙断壁不断被怨气冲击震落碎石。苏云卿将郁松年平日传授的各类剑道技巧尽数施展，招式沉稳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劈砍在阴魅怨气最核心的位置，阵法持续不断消解它的本源，不过百招之后，庞大的黑雾身躯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空洞的眼瞳光芒愈发黯淡，嘶吼声也渐渐微弱无力。

　　最后一式，苏云卿纵身跃起，长剑汇聚全身灵力劈出一道横贯半空的银白色剑气，正中阴魅凝聚怨气的核心。凄厉绝望的嘶吼响彻荒山，浓稠黑雾轰然四散炸开，在阵法金光之中彻底消融殆尽，一丝一毫都未曾残留。

　　山庙四周的金色阵纹缓缓隐入泥土，山间刺骨的阴寒气尽数消散，周遭草木叶片上的乌黑霜雾随之褪去，困扰落沙镇半月之久的阴魅，终于彻底被铲除。

　　大战落幕，山间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苏云卿收剑归鞘，转身快步回到人群之中，怀中依旧抱着昏迷不醒的冯清芮。小姑娘身上的淤伤触目惊心，皮肤冰凉，经脉被怨气侵入，持续损耗生机。

　　陈翁连忙上前查看，看见孩童身上的伤痕，心疼得连连叹气：“都怪我们没能看住孩子，夜里偷偷溜出去，反倒拖累公子身陷险境。”

　　廖芷纾挣脱陈翁的手，小跑着凑到苏云卿身侧，小心翼翼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冯清芮冰凉的手背，眼眶通红，小声啜泣：“清芮姐姐……会不会有事？”

　　苏云卿垂眸查看冯清芮体内受损的经脉，指尖捻开储物袋，取出顾时衍精心调配的高阶祛毒疗伤丹，以自身灵力化开丹药，一点点送入冯清芮口中，同时掌心贴着她后背，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一点点驱散侵入经脉的阴邪怨气。

　　“怨气侵入不深，及时服药调息便能痊愈，只是需要静养数日，不可再沾染阴寒之气。”苏云卿轻声安抚身旁满心慌乱的陈翁与廖芷纾，目光落在怀中昏迷的冯清芮脸上，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对峙之时，孩童那句甘愿牺牲自己保全全镇百姓的话语，始终盘旋在他脑海。他孤身远走南疆避世，满心皆是误会带来的委屈与孤寂，心魔日夜啃噬心神，本以为前路只剩无尽煎熬，却在这座荒芜偏远的小镇，遇见两个身世孤苦、心性纯粹善良的小姑娘，意外触碰到久违的温热与柔软。

　　陈翁吩咐两名壮年猎户先行下山，回镇备好干净床铺与温热汤药，其余人举着火把护着苏云卿缓缓走下山道。廖芷纾寸步不离跟在苏云卿身侧，时不时抬头望向他怀里的冯清芮，小手始终紧紧攥着胸口那枚安神玉珠。

　　下山的路途安静缓慢，火把微光在山间拉出长长的晃动影子，荒山深处再无阴邪戾气，只剩下清爽干净的晚风。苏云卿怀抱着受伤昏睡的冯清芮，脚步平稳走在人群中央，识海之中连日躁动的心魔，此刻竟彻底沉寂下来。

　　他一路南下，只为躲开昭宸宗、躲开隐仙峰、躲开与郁松年之间解不开的隔阂伤痛，以为远离所有相关之人便能抚平心底伤痕，却未曾料到，一场除邪之战，一个舍己为人的小小身影，让他紧绷冰冷的心，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照进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

　　一行人缓缓踏入落沙镇紧闭的东门，街巷烛火遥遥摇曳，困扰全镇半月的阴霾彻底散去，可苏云卿清楚，这片南疆荒域潜藏的危机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