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曙》星羡xian

37、空庙设阵 荒镇稚语慰

　　清晨的山风裹着碎石尘土，刮得人脸颊微微发涩。两名猎户手持柴刀，走在最前方劈砍拦路的带刺荆棘，断枝落在满地灰黄色砂石上，发出干涩的噼啪声响。陈翁拄着木杖缓步跟在中间，时不时抬眼望向山坳深处那片坍塌的山庙，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苏云卿落在队伍末尾，后背长剑清和安稳垂落，神识如细密丝网铺展开来，一寸寸探查周遭山林间流动的气息。

　　越靠近废弃山庙，空气里阴寒黏腻的浊气便愈发浓重，不同于妖兽身上带有的血腥戾气，这股气息裹挟着凡人的恐惧与怨哀，正是昨夜侵扰落沙镇的阴魅独有的特质。山路两侧的灌木枝干上，随处可见大片发黑枯萎的枝叶，地面泥土印着深浅不一、纤细狭长的黑色爪痕，痕迹蜿蜒交错，从山庙门口一路延伸至山脚，能清晰看出阴魅每夜往返小镇游荡的路线。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四人踏上山庙前残破的青石平台。昔日庙宇的围墙大半倾颓，断壁残垣倒伏在地，原本供奉山神的正殿屋顶塌掉大半，断裂的木梁裸露在外，上面爬满灰黑色霉斑，殿内泥塑神像从中裂成两半，神像五官模糊不清，眼眶空洞地对着山间，平添几分阴森。庙门朽烂倒地，半截门板被黑雾常年缠绕，表层木料已经泛出乌青，指尖轻触便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两名猎户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器，不敢贸然踏入殿内，只站在平台边缘左右观望，脊背绷得笔直。陈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苏云卿，声音压得很低：“公子，便是此处了。往日我们只敢远远站在山下眺望，从不敢靠近这片平台，只要踏上青石地面，脑袋便会昏沉发涨，心口闷堵喘不上气。”

　　苏云卿轻轻颔首，抬步独自走上布满裂痕的青石平台，足尖碾过地面一层薄薄的黑色雾霭。他缓步绕着整座山庙走了一圈，神识穿透残破墙体，深入庙宇内部每一处角落，殿后杂草丛生的偏房、坍塌神像下方的暗坑、庙宇后侧连通后山岩洞的窄道，尽数细致探查一遍。

　　整座山庙之内，除了四处弥漫的阴邪浊气，没有任何实体阴魅的踪迹，也寻不到可供它藏匿蛰伏的巢穴，地面仅残留几缕尚未散尽的黑雾余温，像是阴魅在几刻钟之前，便已经主动离开此地，不知躲去了荒山何处。

　　“怎么会……”陈翁紧随其后走上平台，看见空荡荡的庙宇，满脸错愕，“昨日入夜前，我们还清晰看见大片黑雾盘踞在殿中，不过短短一夜，怎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猎户皱紧眉头，环顾四周荒山沟壑：“这邪物莫不是察觉到我们今日要上山除它，提前逃窜藏进深山了？这片后山岩洞纵横交错，岔路无数，若是刻意躲藏，很难搜寻。”

　　苏云卿垂眸凝视地面残留的黑雾痕迹，指尖捻起一缕散逸的阴寒气息细细分辨，片刻后缓缓开口：“它并未走远，只是懂得趋利避害，知晓天光初亮自身力量衰弱，暂时隐匿起来，待到今夜暮色降临，煞气再度充盈，必然会重新前往落沙镇作祟。荒山岩洞四通八达，漫无目的搜寻只会白白耗费体力，难以寻到它的藏身之地。”

　　陈翁面露难色，木杖重重戳了戳脚下青石：“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由它夜夜下山抓捕镇民，再这样下去，镇上百姓根本撑不了几日。”

　　苏云卿目光扫过山庙四方的青石基石，心中已有计策。他自贴身储物袋中取出一沓打磨光滑的白玉阵盘，还有数十枚刻着驱邪符文的青铜阵钉，皆是出发前厉舒窈与孔景儒为他备下的护身布阵器具。

　　“我在此地布下困邪锁阴阵。”他抬手示意几人退至平台外围，“阵法以山庙为根基，封锁整片山坳的阴邪通道，只要那阴魅再度返回此地汲取怨气，便会被阵法牢牢困住，无法逃脱。白日阵法隐匿无形，不会惊扰周遭生灵，入夜之后阴气滋生，阵法之力自动全开，届时我们只需在山下等候，察觉阵纹异动，即刻上山收伏它即可。”

　　话音落下，苏云卿不再多言，身形轻掠，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他动作沉稳有序，指尖翻飞，青铜阵钉精准嵌入四方青石地基，每一枚阵钉落定，指尖便引一缕自身灵力注入，白玉阵盘分别安置在正殿四角坍塌的梁柱之上，淡淡莹白微光顺着阵钉在地面连成细密的光纹，光纹隐入泥土之下，肉眼难以分辨，却将整片山庙山坳完整包裹。

　　困邪锁阴阵专为禁锢阴魂魅物所铸，克制一切依靠凡人怨气存活的邪祟，一旦阴魅踏入阵域，周身阴煞便会被阵法持续消解，修为不断跌落，再无能力下山害人。苏云卿绕着阵纹再巡查一圈，确认每一处衔接点都稳固无缺，没有疏漏破绽，方才收回剩余阵盘阵钉，转身回到陈翁三人身边。

　　“阵法已然布妥，我们可以下山回镇。今夜无需所有人上山，只需要我一人守在山脚，等候阵法异动便可。”

　　陈翁连连道谢，脸上积压多日的愁苦消散大半，连忙引路下山。两名猎户悬着的心也落了地，一路上不停和苏云卿诉说小镇平日里安稳的光景，言语间满是期盼今夜便能彻底除去邪祟。下山山路平缓许多，一行人脚步轻快，不多时便重新踏回落沙镇的街巷入口。

　　此刻天光正好，日头升至半空，驱散了清晨山间的寒凉，小镇街巷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几户胆大的镇民推开家门，在门口晾晒干粮布匹，孩童们隔着门缝探头张望，却不敢跑到街巷中央肆意玩耍，往日孩童追逐嬉闹的热闹景象，早已因阴魅侵扰消失半月之久。

　　苏云卿正同陈翁往中间院落走去，街巷拐角处忽然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灰毛野兔，跌跌撞撞朝他跑来，小布鞋踩在黄土路面上，扬起细小尘土。女孩约莫六七岁模样，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发髻，身上粗布小袄打了两块浅色补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苏云卿，跑到近前才堪堪停下脚步，怯生生攥紧怀里野兔的耳朵。

　　陈翁认出女孩，温和开口：“清芮，你怎么跑出来了，家里爹娘没让你待在家中吗？”

　　名为冯清芮的小姑娘微微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小声回话：“爹娘在后院晒粮食，没人陪我玩，镇上别的小孩子都不愿意和我搭伴，说我身上沾了后山的晦气。”她说着又抬眼看向苏云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小手轻轻扯了扯苏云卿素色长袍的衣角，声音软糯轻柔，“大哥哥，你是会法术的仙师对不对？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儿？”

　　苏云卿微微一怔。离开昭宸宗之后，他一路独行，所见之人不是心怀戒备的散修，便是惶恐避世的凡俗镇民，许久未曾遇见这般纯粹无防备的孩童。往日在隐仙峰，偶尔也会有宗门小弟子缠着他切磋剑术，可眼下独处南疆荒镇，冯清芮毫无隔阂的亲近，竟让他心底紧绷多日的情绪，稍稍松弛了几分。

　　一旁陈翁见状笑着打圆场：“这孩子爹娘都是镇上猎户，前些日子去后山打猎撞见黑雾，染了些阴寒气，其余人家便不许自家孩子同她来往，整日只能独自抱着野兔在街角坐着，孤单得很。公子若是无事，陪她片刻也好。”

　　苏云卿垂眸看向小姑娘盛满期待的眼眸，轻轻点头：“可以，你想玩些什么？”

　　冯清芮瞬间眼底发亮，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松开攥着衣角的小手，拉着苏云卿的手腕，一路跑到院落外开阔的空地上。这片空地原本是镇民晾晒谷物的场地，如今白日无人使用，地面平整空旷。小姑娘将怀里的灰野兔轻轻放在地上，兔子温顺地蜷在一旁，不肯乱跑。

　　她先是从袖袋里掏出几枚打磨光滑的彩色碎石，摆在地面拉苏云卿一同玩拾石子的小游戏。苏云卿从前一心修行，极少触碰这般孩童玩乐的琐事，动作略显生涩，接连几次都没能接住抛起的石子，冯清芮便站在一旁咯咯发笑，耐心伸手手把手教他手势，软糯的嗓音叽叽喳喳，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玩罢拾石子，冯清芮又拉着他去墙角采摘耐风沙生长的浅紫色野花，细细的花枝编结成小小的花环，苏云卿弯下腰，小女孩踮起脚尖戴在苏云卿发间，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拍手夸赞好看。偶尔有路过的镇民驻足观望，看见素来沉默寡言、独自游荡的冯清芮笑得这般开怀，皆是面露温和笑意，却也不上前打扰二人。

　　冯清芮一路同他絮絮叨叨诉说小镇的琐事，讲后山哪片坡地能找到甜野果，讲自己养的野兔最爱吃哪种野草，讲半月之前阴魅出现前，镇上孩童成群结伴下河摸鱼的趣事，说到难过处便耷拉下脑袋，讲到开心的小事又立刻眉眼弯弯。苏云卿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看着孩童纯粹无忧的模样，识海之中连日躁动的心魔浊气，竟奇异的安稳了许多。那些缠绕心底的委屈、猜忌、与郁松年之间解不开的隔阂，仿佛在孩童清脆的话语里，暂时退到了意识深处，不再反复翻涌刺痛经脉。

　　两人一玩便是整整一上午，日头渐渐爬到正中，灼热的阳光烘烤着黄土地面，冯清芮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方才揉着发酸的小腿，依依不舍同苏云卿道别，抱着灰野兔返回自家屋舍。

　　苏云卿目送小姑娘跑远，抬手取下头上编织的野花花环，指尖轻轻摩挲柔软花瓣，心底一片久违的平和。陈翁站在院门口等候许久，见他走来，笑着推开木门，请他进屋歇息，家中已经备好清爽杂粮粥与几碟腌菜，供他正午果腹。

　　踏入院内主屋，苏云卿刚将腰间长剑取下靠在墙边，便瞥见厅堂角落的木凳上，还坐着另一个小女孩。这孩子看着比冯清芮更小，约莫四五岁，一身素净浅灰布衣，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肩膀微微向内收拢，脑袋垂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听见脚步声也不敢抬头，周身萦绕着怯生生的拘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苏云卿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孩童身上，略带几分疑惑。陈翁紧随其后走进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角落里的小女孩，叹了口气上前解释：“这是芷纾，全名廖芷纾，是半年前我在荒山路边捡到的孩子。当时她孤身躺在乱草堆里，发着高热，身边没有任何亲人，问她过往身世，只记得自己的姓名，其他的也全然记不清了，我便将她带回镇上抚养。”

　　他走到廖芷纾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孩的头顶，语气柔和：“这孩子性子胆小内向，天生怕生，镇上人多的时候，便躲在屋里不肯出门，平日里大多独自在后院看花草，极少和外人说话。方才听闻我带回一位仙师，好奇想来看一看，又不敢主动上前搭话，便安安静静坐在这边等候。”

　　廖芷纾听见陈翁提起自己的名字，才极缓慢地抬起头，一双水润的杏眼飞快扫了苏云卿一眼，又立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细声细气地吐出一句：“仙师哥哥好。”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风吹红柳的声响盖过，周身拘谨不安的气息愈发浓重，手指无意识反复绞着布衣裙摆。

　　苏云卿放缓脚步，放柔语调，唯恐惊扰了胆小的孩童：“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廖芷纾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依旧紧紧贴着木凳靠背，尽量缩起自己，减少存在感。陈翁见状，转身端来一碟刚蒸好的软糯米糕，放在女孩手边的矮木桌之上：“芷纾爱吃甜糕，方才特意蒸的，你慢慢吃。”

　　女孩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碟边缘，依旧不敢主动拿起糕饼，只是偷偷抬眼，再次悄悄打量苏云卿。她从未见过身着飘逸长袍、气质温润出尘的修士，苏云卿周身收敛了所有凛冽剑气，只剩下平和沉静的气息，可陌生的身份依旧让她心生胆怯，不敢靠近半步。

　　陈翁见两个孩子性格反差极大，一个活泼外放，一个内敛怯懦，不由得同苏云卿闲聊起两个小姑娘平日里的日常。冯清芮无拘无束，哪怕周遭满是惶恐压抑的氛围，依旧保有孩童鲜活的性子，敢主动同陌生人搭话；廖芷纾自被捡回那日起便沉默寡言，白日大多独自待在院落角落，夜里偶尔会做噩梦惊醒，低声啜泣，想来是从前遭遇过难以磨灭的惊吓，才养成这般胆小怯弱的性子。

　　苏云卿安静听着陈翁诉说，目光时不时落在角落安静坐着的廖芷纾身上。看着她独自蜷缩的模样，莫名想起当初初入昭宸宗、刚拜入隐仙峰的自己。那时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身处满是天资出众弟子的宗门之中，自卑胆怯，不善言辞，受了委屈也只会独自藏起来，不肯向任何人倾诉，同眼前这个小姑娘孤单怯懦的模样重合在一起。但是好在有孔景儒和厉舒窈这两个朋友，才让他内心好一点。此刻他心底深处泛起一丝淡淡的共情，连日独行的孤寂，仿佛在此刻寻到了一丝微弱共鸣。

　　陈翁将杂粮粥端上桌，邀苏云卿落座用午膳，又取了一块米糕，递到廖芷纾手中。小姑娘双手接过，小口小口缓慢咀嚼，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偶尔抬眼对上苏云卿的目光，便飞快低下头，耳根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绯红。

　　院落之外，小镇街巷恢复了午后短暂的平静，风吹动院门外的红柳枝，枝叶摇晃投下斑驳光影。屋内三人一静一缓，陈翁时不时同苏云卿交谈后山阵法今夜的应对之法，廖芷纾安静坐在角落，小口吃着甜米糕，偶尔偷偷抬眼望向苏云卿，眼底褪去最初浓烈的畏惧，多了一丝淡淡的好奇。

　　苏云卿一边进食，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今夜的安排。待到暮色降临，山间阴魅煞气升腾，困邪锁阴阵便会触发微光，他需独自前往山脚镇守，等待阴魅落入阵法陷阱，再出手彻底根除邪祟，还落沙镇安稳。

　　用过午膳，陈翁收拾碗筷去往后院水井清洗，厅堂之中只剩下苏云卿与廖芷纾二人。屋内安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草木的沙沙响动。廖芷纾捏着剩下半块米糕，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细声开口，声音依旧轻微：“仙师哥哥……你会一直留在镇上吗？”

　　苏云卿抬眸看向她，如实作答：“除掉后山邪祟之后，我还要继续前往南疆深处历练，不会久留。”

　　小姑娘闻言，握着米糕的小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垂下脑袋，安静坐在木凳上，不再说话。

　　苏云卿望着她孤单瘦小的身影，心底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圆润洁白的玉珠，是秘境之中采摘灵莲时所得，自带温和清心灵力，能够驱散微弱阴邪气息，安抚心神。他起身缓步走到廖芷纾面前，将玉珠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此物你收好，贴身佩戴，夜里做噩梦时，能安神定惊，隔绝周遭阴寒气。”

　　廖芷纾骤然抬起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温润的玉珠，指尖轻轻触碰冰凉顺滑的珠体，又慌忙抬头看向苏云卿，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谢、谢谢仙师哥哥。”

　　她小心翼翼将玉珠攥在手心，紧紧贴在胸口，眼底的怯懦消散少许，多了一点浅浅的欢喜，原本紧绷蜷缩的身子，也悄悄放松了几分。

　　苏云卿见状，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静坐，指尖捻起一粒清心丹含入口中，趁着正午阳光充沛、天地阳气鼎盛之时，闭目运转心法，稳固识海之中依旧潜藏的心魔浊气。身后屋内，廖芷纾安静坐在原地，反复摩挲掌心的白玉珠，时不时悄悄望向院中静坐的少年修士，荒芜小镇枯燥压抑的日子，仿佛因为这位远道而来的仙师，多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落沙镇的小院之中，短暂的平和安宁包裹着孤身避世的苏云卿，两个身世孤苦的小姑娘，成了他千里孤途里意外相逢的一点暖意，暂时抚平了心底层层堆叠的委屈与酸涩，只是他心知，这般安稳不过片刻，待到今夜夜幕垂落，山庙阵法异动，潜藏的凶险便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