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曙》星羡xian

36、千里孤途 荒镇投宿受

　　离开昭宸宗的第三日，山间连绵不绝的青苍林木渐渐褪去熟悉的温润翠色。

　　苏云卿一路向南独行，脚下官道早已脱离仙门地界，路面不再是宗门内平整光洁的白玉石板，取而代之的是被往来车马碾轧得凹凸不平的黄土路。道旁草木风貌大变，青云山常年生长的灵竹、雾柏尽数消失，放眼望去尽是枝干扭曲的耐旱怪木，叶片呈暗沉的赭红色，地表随处散落细碎的灰褐色砂石，空气里少了清润充沛的灵气，反倒漂浮着一层干燥燥热的土腥气。

　　他身上只背着一只朴素的粗布行囊，储物袋贴身藏于内衬，长剑“清和”斜挎后背，剑鞘以寻常黑木打造，刻意抹去了所有彰显仙门身份的云纹雕饰。临行前景砚辞赠予的九转护符紧贴心口，顾时衍分装的清心丹、疗伤药膏分门别类收在玉瓶之中，衣襟内侧，秘境得来的莲心玉佩隔着一层布料，时时传来微弱温润的灵力，勉强压制识海深处不停翻涌的心魔浊气。

　　白日赶路，苏云卿极少停歇。沿途偶有零散赶路的低阶散修擦肩而过，大多神色警惕，各自埋头急行，无人主动搭话。他习惯避开人群密集的歇脚茶寮，寻路旁背风的岩穴或是古树树根下端坐调息，简单服食一粒辟谷丹果腹，运转心法稳固动荡的经脉。心魔自离开宗门那日起便未曾安分，每每心神稍有松懈，识海之中便会浮现幻境，时而出现郁松年立于高台冷漠疏离的模样，时而浮现伪造书信上字字刺骨的字句，晦暗阴冷的气丝缠绕丹田，令灵力运转时时滞涩卡顿。

　　每一次心魔躁动，肩胛处早已愈合的旧伤便会泛起细密绵长的钝痛，苏云卿只是垂眸沉默，指尖捻起顾时衍准备的清心丹咽下，不多时便压下翻涌的负面思绪，收拾行囊继续前行。他不愿停下，越往前，距离昭宸山、距离隐仙峰便越远，那些缠绕心底的委屈、难堪与藏不住的思念，仿佛也能被千里路途层层隔绝。

　　入夜便寻野外隐蔽之处休憩，以剑气在四周布下简易警戒阵，和在宗门时孔景儒、厉舒窈相伴静坐的光景截然不同。四下只剩荒野风声、远处妖兽断续的低吼，天地辽阔，却只剩他孤身一人，无边孤寂层层包裹周身，无人劝解，无人分担忧愁。他从不主动拿出传讯玉简，孔景儒、厉舒窈几人接连发来数封问询讯息，全部静静搁置在储物袋角落，未曾拆开一字，更不曾回复半句。

　　一路南下共计七日，周遭天地灵气愈发稀薄，远处地平线上连绵起伏的荒山寸木稀疏，岩石裸露，放眼望去满目荒芜，便是传闻中妖兽横行、散修盘踞的南疆荒域边界。

　　踏入荒域地界的瞬间，周遭气息骤然一变。燥热的风裹挟着淡淡的腥腐气味扑面而来，天际云层终年呈灰黄色，日光透过云层洒落，也蒙着一层昏沉朦胧的浊光。官道两侧再无零星茶寮与歇脚亭，偶尔可见废弃坍塌的土坯屋舍，墙体布满深浅不一的爪痕，地面散落残缺枯骨，不知是过往遇难的散修，还是误入此地的凡俗行商。

　　道路上行人愈发稀少，偶尔撞见三两结伴、手持简陋兵刃的散修，个个面带风霜，眼神锐利多疑，远远望见苏云卿孤身一人，皆下意识握紧兵器，刻意绕道而行。南疆荒域资源匮乏，天材地宝稀少，妖兽与歹毒散修随处可见，弱肉强食的规则被无限放大，孤身修士极易成为旁人觊觎的目标。

　　苏云卿对此早有预料，将周身外放的灵力尽数收敛，刻意压低声息，行走时脚步轻缓，不显露半分高阶修士的锋芒，只如普通低阶修士一般，沿着官道稳步向前。沿途遇见过几头在外游荡的四阶妖兽，身形粗笨，灵力微弱，远远嗅到他剑上潜藏的凛冽剑气，便慌忙钻入荒山深处，不敢上前招惹。

　　又持续赶路整整一日，天际霞光彻底消散，灰黄云层之下，暮色迅速吞没整片荒山，四周光线飞速暗沉。远处山谷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兽嚎，音调凄厉，层层回荡在旷野之中，山间风势陡然变大，卷起漫天细碎砂石，打在衣衫上沙沙作响。

　　苏云卿抬手遮在眉前，抬眼望向前路尽头，视线穿过漫天飞沙，隐约看见一片微弱晃动的灯火，藏在两道矮山夹缝之间，灯火连成一片，在荒芜死寂的南疆地界格外醒目。

　　他心头微怔，依照此前听闻的讯息，南疆荒域千里荒芜，极少有人烟聚落，不曾想此处竟会有聚居之地。当下不再迟疑，提步朝着灯火方向加快脚步，后背长剑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神识散开，缓慢探查前方是否潜藏埋伏或是妖兽巢穴。

　　越靠近那片灯火，路面砂石越少，地面出现平整夯实的土路，路边栽种着成片耐风沙的低矮红柳，隐约能听见凡人交谈的人声、孩童嬉笑打闹的细碎声响，混杂着炊饭烟火气息，冲淡了荒域无处不在的腥腐煞气。

　　行至近处，一座低矮土墙围起的小镇完整铺展在眼前。土墙以黄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高度不过两丈，墙面布满风沙侵蚀的斑驳痕迹，东西两处各开一道木门隘口，便是小镇进出通道，此刻东门木门敞开，两名身着粗布短褂、手持铁矛的中年凡人守在门边，时不时左右张望，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小镇门楣之上悬挂一块褪色木板，以炭笔写着“落沙镇”三个字，字迹潦草，边角被风沙磨损大半。

　　苏云卿缓步走到东门隘口，守门两名凡人立刻握紧手中铁矛，警惕地上下打量他。少年一身素色修士长袍，虽刻意收敛灵力，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与常年风吹日晒的镇民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是外来修士。

　　“这位公子，可是路过此地？”左侧年长一些的守镇人迟疑开口，声音沙哑，眼底藏着忐忑，“落沙镇近来不安生，夜里外头邪祟频繁出没，寻常外人入夜都不敢在此停留。”

　　苏云卿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傲气：“赶路途经此地，天色已黑，不知镇内是否有可供歇脚的地方。”

　　两名守镇人对视一眼，面上同时露出纠结之色，片刻后年长守镇人叹了口气：“镇上仅有一间老旧客栈，只是近几日邪物夜夜侵扰，客栈掌柜昨夜受惊病倒，早已不接待客人。镇民家中倒是有空余屋舍，只是邪祟害人，我们不敢随意留外人留宿，怕连累旁人。”

　　话音刚落，镇内缓缓走出一名白发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中拄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步履仓促赶到东门，听见二人对话，目光立刻落在苏云卿身上，仔细端详半晌，躬身拱手，态度恭敬：“老朽是落沙镇的镇长，名唤陈翁。方才远远望见公子一身修士装扮，想来是身怀术法、能降服邪祟的仙门弟子？”

　　苏云卿并未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陈翁脸上瞬间涌上喜色，眼底连日积压的愁苦散去大半，上前半步，语气恳切：“老朽斗胆恳请公子，可否随我入镇一叙。近半月落沙镇夜夜遭受邪物侵扰，已有三名镇民夜里外出失踪，房屋院墙时常出现黑色爪印，孩童夜里频频梦魇啼哭，镇中凡人毫无抵御之力，试过焚香祈福、摆放辟邪物件，全都毫无用处，每日日落之后，全镇百姓便紧闭门窗，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一旁守门人补充道：“前日猎户家的小子，傍晚去后山捡拾柴火，被一团黑雾缠住，侥幸拼死逃回镇上，醒来后浑身冰凉高热，胡言乱语，如今卧榻不起，大夫束手无策，都说那是山中邪祟吸走了生息。”

　　苏云卿静静听完二人叙述，神识往小镇后山方向延展探查，果然捕捉到一缕浑浊阴邪的黑气，盘踞在镇子后方一处废弃山庙之中，黑气阴寒刺骨，不属于妖兽，是常年吸纳凡人怨气滋生的阴魅，修为约莫三阶上下，对于凡俗村镇已是致命祸患，若是遇上寻常低阶修士尚且难以对付，于他而言却不算棘手。

　　“那邪祟盘踞在何处？”苏云卿开口询问。

　　陈翁连忙抬手，指向小镇后方连绵矮山：“后山废弃山神庙，几十年前香火断绝，庙宇坍塌大半，半月前起，每到深夜，便有黑雾从庙中飘出，在镇内街巷游荡抓人。我们试过结伴持火把上山驱赶，刚靠近山庙范围，便被黑雾冲击得头晕恶心，只得慌忙折返。”

　　“若公子愿意出手帮忙除去此物，老朽做主，将镇中最好的一间闲置宅院腾出，供公子长久歇息，一日三餐皆由镇民供给，各类干果、肉食、干粮尽数奉上，分文不取。”陈翁语气急切，弯腰深深一揖，“落沙镇百余口人的性命，全都寄托在公子身上了。”

　　苏云卿一路奔波，身心俱疲，荒域野外夜间妖兽横行，独自露宿太过凶险，落沙镇有人烟庇护，暂且落脚休整确实合适。再者阴魅残害无辜凡人，本就该出手除患，二者两全，无需过多犹豫。

　　“除去阴魅不难。”苏云卿淡淡应声，“今夜我暂且住下，明日破晓时分，随你前往后山山庙除邪即可。”

　　陈翁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连忙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带着苏云卿穿过东门，走入落沙镇内。

　　镇内街巷狭窄，两侧皆是低矮土坯房，屋顶铺盖干草，街道两侧零星悬挂昏暗油灯，火光微弱，勉强照亮身前丈许之地。沿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之中隐约透出微弱烛光，偶尔能听见屋内孩童压抑的啜泣声，整条小镇安静得异常，唯有风吹过土墙缝隙的呜呜声响，处处透着压抑惶恐。

　　沿途不少镇民听见门外脚步声，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窥探，看见镇长身旁随行的苏云卿，皆是低声交谈，眼中生出几分期盼，又夹杂着难以抹去的畏惧。

　　陈翁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诉说小镇过往。落沙镇地处南疆荒域边缘，百余名居民皆是躲避战乱、饥荒逃来此地的凡人，靠山开垦薄田、进山打猎勉强糊口，与世隔绝安稳度日数十年，半月之前，那股阴邪黑雾凭空出现，打破了小镇所有平静。镇上也曾远赴百里之外寻访过路散修，送来不少金银物资，可两名散修上山探查之后，再也没有归来，自此再无修士愿意前来相助。

　　说话间，二人走到街巷中段一处院落门前。院落院墙比其余房屋高出半丈，院内栽种两株红柳，三间土屋整齐排布，院中空旷干净，摆放石桌石凳，是全镇条件最好的闲置宅院。陈翁推开木门，引苏云卿走入院内，转身便去屋内取来干净被褥、陶制茶具，又唤一名小女孩送来一篮烘烤好的麦饼与一壶温热的谷酒。

　　“院内水井常年有水，公子洗漱歇息皆可。夜里镇内不安全，千万不要独自出门，若是有任何需求，敲隔壁屋舍的门，老朽就在隔壁居住。”陈翁将东西一一摆放妥当，再三叮嘱，“今日天色太晚，山庙阴魅夜间煞气最盛，贸然前去容易被它设下陷阱，等到明日天光初亮，阴魅之力削弱大半，再动手最为稳妥。”

　　苏云卿点头应下，卸下后背长剑斜靠在屋角，将行囊放置桌案，指尖拂过储物袋外层，没有取出任何高阶法器，只拿了一瓶顾时衍调配的清心安神香，点燃放在窗台。清淡柔和的香气缓缓散开，稍稍冲淡屋内弥漫的微弱阴邪气息，识海中躁动的心魔，也随之安稳了少许。

　　陈翁见他无需旁人照料，又留下一捆干燥木柴便告辞离开，临走前再三承诺，次日一早便送来热粥干粮，陪同他一同前往后山。

　　院落大门被轻轻合上，院内瞬间安静下来。苏云卿独自站在院中，抬眼望向小镇之外漆黑荒芜的群山，远方天际看不到半分昭宸山方向的星光。

　　此处千里相隔，再也听不到旁人谈论隐仙峰，看不到与郁松年相关的一草一木，本该是他一心寻求的清静，可心底空落落的，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缓缓漫上来。他收回目光，走到石凳旁坐下，拿起桌上一块麦饼小口进食，麦饼粗糙微苦，远不如宗门后厨精心烹制的灵米糕点，却能暂时填满空腹，压下连日赶路的疲惫。

　　吃完饼食，他走到院内水井旁，打上来一桶清水简单擦拭脸颊与双手，周身一路沾染的风沙尘土尽数洗去。做完这一切，他返回主屋，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运转心法调息。

　　刚沉入修炼状态，识海之中往日幻境再度浮现。先是隐仙峰竹林，郁松年手持竹枝，耐心指点他剑术招式，眉眼温和，话音轻柔；画面转瞬破碎，切换至万仙齐聚的高台，那人面色冷淡，字字句句划清师徒界限；紧接着，书信上凉薄的字迹层层叠叠铺满识海，晦暗心魔气息顺着经脉四处游走，丹田灵气骤然冲撞，肩胛旧伤的钝痛再次袭来。

　　苏云卿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捻起一粒清心丹吞入腹中，静坐半晌，方才压下紊乱的心绪。他不愿再任由幻境扰乱心神，索性起身走出屋舍，独自立于院中红柳树下。

　　镇子街巷彻底沉寂，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唯有他院内窗台那盏油灯依旧摇曳。后山方向，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缓缓升空，在灰黄夜色里飘荡，隐约能听见微弱凄厉的呜咽声响，正是那只盘踞山庙的阴魅。

　　苏云卿静静伫立树下，目光望向黑雾飘来的后山，心神慢慢收拢，将心底纷乱的委屈、思念、猜忌尽数暂时封存。眼下落沙镇百余名凡人性命悬于一线，除去阴魅才是头等要事，其余纷扰杂念，暂且搁置一旁。

　　他抬手握住身侧清和长剑的剑柄，指尖抚过光滑的黑木剑鞘。连日独自赶路的茫然孤寂，心魔日夜侵扰的煎熬，千里独行的苦楚，全都被他尽数压入心底深处。无人倾诉，无人宽慰，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起伏心绪，如同过往无数次受委屈时一般，沉默自持，不向外人展露半分脆弱。

　　夜风穿过红柳枝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远处荒山妖兽的低吼断断续续传来，落沙镇沉睡在无边沉寂与潜藏的危机之中。少年孤身立在荒凉小院，一身素衣被晚风轻轻吹起。

　　一夜无事。

　　院中清心安神香燃至拂晓，天边缓缓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微光，山间浓重黑雾随天光渐渐消散，盘踞后山的阴魅煞气大幅衰减。苏云卿一夜浅眠，大半时间都在稳固动荡的识海心魔，天光初亮时便起身整理衣装，背上清和长剑，推开院落大门。

　　门外，陈翁早已等候在外，手中提着一盏油纸灯，身旁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年轻猎户，各自背着弓箭、手持柴刀，准备一同引路前往后山废弃山庙。

　　“公子醒了，早饭已经备好，趁热吃完我们便上山。”陈翁笑着侧身，指向隔壁屋内摆放的热粥小菜。

　　苏云卿没有推辞，随众人进屋简单用过早饭，一碗温热杂粮粥入腹，驱散了夜里残留的寒凉。不多时，四人结伴踏出宅院，顺着小镇后方一条崎岖山路，朝着荒山深处的坍塌山庙稳步前行。山路两侧遍布碎石与带刺灌木，四周草木间残留不少黑色阴冷爪印，正是昨夜阴魅游荡留下的痕迹。

　　两名猎户走在最前方开路，手中柴刀斩断挡路枝桠，神色紧绷，时不时左右警惕张望。陈翁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与苏云卿搭话，诉说小镇多年来安稳的日常，言语间满是期盼，只盼今日能彻底根除祸患，让落沙镇重归安宁。

　　苏云卿走在队伍最后，神识始终铺展向前，牢牢锁定山庙方向那缕残存的阴邪黑气，指尖悄然捏好数张孔景儒当初赠予的驱邪符咒，长剑在后背静静蛰伏，只待抵达庙宇，便可出手降服阴魅。

　　山路蜿蜒向上，废弃山庙残破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山坳之中，坍塌的庙顶、断裂的神像轮廓，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下，透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盘踞于此的阴魅尚未完全藏匿，一缕浓稠黑雾缠绕庙门石柱，随着微风缓缓翻涌，害人的危机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