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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孤行藏怨 强装淡漠锁 ...

  •   流云小筑的竹桌上,信函被苏云卿叠得方方正正,收进最底层的储物袋深处,像是要将那纸刺骨凉薄的字句一同封存在心底。孔景儒拿着信纸反复比对字迹,指尖点出多处刻意模仿的生硬笔锋,句句劝说这是旁人恶意构陷,可苏云卿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枚秘境得来的莲心玉佩,一言不发。

      他性子本就内敛寡言,从小到大受了委屈,从不会高声争辩,更不会追着人讨要一个解释。隐仙峰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秘境之中舍命相护的暖意,高台之上割裂师徒的冷言,再加上这封仿造书信字字诛心的剖白,几种画面在他脑海反复冲撞拉扯,心底早已垒起一道厚厚的冰墙。纵使孔景儒证据摆在眼前,他也无法彻底抹去那封书信带来的寒意,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不断盘旋:若师尊心中毫无此般想法,旁人又怎会轻易抓住破绽设下圈套?

      “云卿,你仔细看这里,郁师尊写‘苏云卿’三字时,末尾向来轻提收笔,这封伪信落笔沉重,明显是刻意临摹,还有这一处转折,和他留存于藏经阁的手札完全不一样。”孔景儒将藏经阁借来的郁松年旧拓片摊开,一一对照,语气焦急,“定是乔聿川联合旁人设计离间你们,你千万不能当真。”

      苏云卿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字迹或许能仿,可那日高台之上,他当众说的那些话,总不会是假的。”

      一句话堵得孔景儒哑口无言。那日山谷高台万仙齐聚,郁松年字字清晰,当众与他划清师徒界限,言语贬低毫不留情,是所有修士亲眼所见的事实。伪造书信是添油加醋的利刃,可郁松年刻意的冷漠,却是扎在苏云卿心上实打实的伤口。

      一旁赶来的厉舒窈握着长鞭站在廊下,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将一瓷瓶静心丹放在桌案:“我知晓你心里难受,可郁尊主当初为了你损耗道基,这份舍命之举做不了假。不如我们一同前往隐仙峰,你当面问清楚一切,总好过独自闷在心里胡思乱想。”

      苏云卿轻轻摇头,侧身避开窗外望向隐仙峰的方向,语调低沉:“不必了。他既已打算与我疏远,我再上门纠缠,反倒惹他厌烦,落得旁人闲言碎语。”

      他心底那点藏了许久、超越师徒的情愫,此刻被猜忌与委屈层层掩埋,只剩下难堪与自卑。他清楚自己修为不及仙界大能,出身寻常,于郁松年而言,确实没有半点值得舍弃仙途、对抗万宗的价值。从前那些私下的照料、指点,想来真如书信所说,不过是隐仙峰千年孤寂里一时兴起的消遣。如今风波四起,对方及时抽身,才是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自此之后,苏云卿愈发沉默。白日里闭门打坐炼化秘境带回的灵材,夜里独自坐在院外的流萤草丛发呆,避开所有可能途经隐仙峰的山道。昭宸宗内但凡有弟子闲谈提起郁松年,他都会不动声色转身离开,不愿再多听一句相关话语。

      孔景儒放心不下,每日处理完符咒课业便往流云小筑跑,时常拎着刚出炉的灵米糕、清甜果酿;厉舒窈修炼结束也会绕道过来,有时带一卷剑道心法,有时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静坐,不多言语,只用行动消解他的孤单。排行第一的大师兄景砚辞素来寡言,极少主动串门,却也每隔两日便会到访,或是送来一柄打磨完毕的护身短剑,或是分享几株稳固心神的灵草,安静坐在一旁擦拭长剑,用沉默的陪伴抚平苏云卿心底郁结。

      就连丹霞宗的顾时衍,也时常跨越两宗结界前来探望。丹霞宗擅辨草药、炼制安魂丹药,他每次都会带来新调配的凝神药膏与清心香,细致叮嘱苏云卿每日睡前点燃,压制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

      四人轮番陪伴,能稍稍缓解苏云卿独处时的沉闷,却无法根除扎根心底的委屈与隔阂。夜深人静,院落只剩他一人时,那些压抑的情绪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一股晦暗阴冷的气息悄悄缠绕在他周身经脉——心魔正在无声滋生。

      他修炼运转心法之时,时常看见幻象。有时幻境里重现高台场景,郁松年冷眼相对,字字句句斥责他拖累自身;有时又回到秘境深潭,看见那头一阶鳞甲巨蟒袭来,郁松年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任由他独自面对致命妖兽;偶尔也会浮现隐仙峰竹林的旧事,可往日温和的画面转瞬便破碎,化作书信上凉薄的字句。

      心魔藏于识海深处,一点点放大他心中的自卑、怨怼与不安,灵力运转时常滞涩紊乱,丹田内的灵气时不时翻涌冲撞,肩胛早已愈合的旧伤,也会在心魔躁动时反复传来钝痛。孔景儒察觉他气息暗沉凝重,多次劝说他放下心结,前往主峰清心潭静心涤荡心魔,苏云卿却始终推脱,不愿多走动与人接触。

      几日后,宗门发布外域历练诏令,允许内门弟子独自前往南疆荒芜灵域修行,期限三月,无强制结伴要求。苏云卿看到诏令的那一刻,心中当即有了决断。

      晚饭时分,孔景儒端着灵羹走进院落,刚坐下便听见苏云卿平静开口:“我打算去南疆历练。”

      孔景儒手里的瓷碗猛地一顿,诧异抬头:“南疆荒域妖兽横行,还有不少散修歹人盘踞,极其凶险,你独自一人前去太过危险,不如我们几人结伴同行?”

      “不必结伴。”苏云卿收拾着储物袋,将丹药、符箓、长剑一一清点妥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人多反倒聒噪,我想独自清静一段时日。宗门内随处可见与师尊相关的痕迹,待在这里,心魔只会越来越重。出去历练,既能打磨剑术,也能避开所有纷扰。”

      厉舒窈恰好此时进门,听闻这话当即出言劝阻:“你现下心绪不稳,心魔初生,独自前往荒域极易被邪祟趁虚而入,若是遇上乔聿川埋伏,无人搭救该如何是好?”

      “我随身携带秘境所得的护身玉佩与高阶丹药,寻常妖兽与散修伤不了我。”苏云卿将莲心玉佩紧紧系在衣襟内侧,遮住心口,“乔聿川眼下所有算计都藏在暗处,不会明目张胆在外域动手。况且远离昭宸宗,便能彻底避开和隐仙峰有关的一切,于我修行有益。”

      景砚辞沉默片刻,取出一枚刻满防御符文的白玉符递给他:“这枚九转护符贴身携带,遇致命危险可自动开启三层结界,若是撑不住,立刻捏碎符纸传讯,我即刻动身寻你。在外切记不可硬拼,以保全自身为先。”

      顾时衍将一大瓶压制心魔、稳固识海的丹丸塞进他储物袋,细致交代服用时辰与禁忌,又附赠几包疗伤外敷药膏,反复叮嘱他切勿长时间沉浸负面情绪。

      几人轮番劝说,苏云卿心意已决,谁都无法更改。第二日天未亮,他趁着山间晨雾浓重,没有向任何人道别,独自背着简单行囊,踏出流云小筑,沿着下山小道,往南疆荒芜灵域而去。他刻意绕开隐仙峰山脚的通路,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望一眼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

      隐仙峰竹林,整日弥漫着化不开的沉寂。

      自那日看见苏云卿字迹的决裂书信,又听杨书湄添油加醋转述流言后,郁松年便彻底收敛起所有下山的念头。往日散漫闲适的模样荡然无存,整座竹林水潭只剩他一人静坐,雪绒会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怀里陪他,日复一日独自承受道基裂痕带来的持续反噬,以及心口绵延不绝的焦虑煎熬。

      他外表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万事无所谓的淡漠姿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乱作一团。他千百年修行,早已练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心,唯独遇上苏云卿,所有冷静自持尽数崩塌。

      那日高台当众疏远,是他权衡利弊后唯一能护住少年的法子。他早已算清,只要自己表现出半分不舍,仙界各宗便会将所有敌意尽数加注在苏云卿身上,暗杀、构陷、修行打压会接踵而至。为此他不惜自损道基,背负全天下的指责,独自守着无人知晓的苦衷,日日往流云小筑墙外投放疗伤灵草丹药,只求少年平安顺遂,待风波平息再寻时机解释一切。

      可那封决裂书信,狠狠击碎了他所有隐忍的支撑。字里行间浓烈的怨怼、执意斩断师徒缘分的决绝,再加上杨书湄刻意散播的流言,让郁松年认定,自己所有舍身的牺牲,到头来只换来苏云卿满心怨恨。

      他想下山前往流云小筑,当面和少年说清前因后果,解释高台冷漠全是伪装,告诉他跨界救人时道基受损的剧痛,告诉他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万千非议。可每一次走到竹林山口,脚步都会硬生生顿住。

      仙界万宗规矩摆在眼前,师尊主动低头向弟子示弱,只会引来更多非议,坐实他徇私护短、不顾仙门法度的罪名,反而会让苏云卿遭受更严苛的针对;再者,他此刻道基受损,修为折损大半,一旦当众流露对苏云卿的在意,暗处蛰伏的仇家定会立刻出手。

      多重枷锁束缚之下,郁松年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奔赴的念头,用一副毫不在意、全然无所谓的冷淡外壳,掩饰心底汹涌的心慌与思念。

      白日里他装作静心打坐修炼,实则神识不受控制地往东侧流云小筑的方向探查,每日反复确认院落内苏云卿的气息是否安稳;夜里独坐在水潭边,指尖无意识摩挲当年第一次赠予苏云卿的低阶剑穗,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灼。灵鸟每日照旧往小筑送丹药,可接连几日,投放的灵草丹药原封不动留在墙外,无人拾取。

      郁松年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却拉不下师尊的身份主动前去问询。

      这日午后,陆景逾手持云纹折扇,带着玄风宗掌门钟砚谦一同踏上隐仙峰。两人穿过层层竹林,远远便看见郁松年孤身倚坐在水潭青石上,白衣被山风吹得单薄,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寒气,全然没有往日随性慵懒的模样。

      “松年,我们来看你。”陆景逾收拢折扇,缓步走上青石台,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整片山峰,轻轻叹气,“整个昭宸宗都传开了,云卿独自一人前往南疆荒域历练,连夜动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郁松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广袖之下的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漠无所谓的神情,淡淡应了一声:“历练也好,在外独自打磨心性,总好过留在宗门被旁人闲话缠身。”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苏云卿的离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可微微颤抖的袖口,暴露了他掩藏不住的慌乱。

      一旁的钟砚谦静立一旁,素来沉稳温和,此刻缓缓开口:“我与陆景逾二人细细推敲过整件事,诸多细节处处透着刻意。杨书湄屡次主动寻你攀谈,乔聿川自秘境之后一直蛰伏暗处,二人看似毫无交集,实则早有暗中往来,离间师徒二人的伪信,十有八九是他们联手伪造。”

      陆景逾顺势接过话头,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我早已派人查证,那日将书信分别送至隐仙峰与流云小筑的杂役,皆是青梧谷易容弟子,事后便立刻逃出昭宸宗地界,踪迹全无。云卿性子内敛,受了委屈从不会主动找人对峙,拿到伪信之后,独自把所有苦楚扛在身上,心魔已然滋生,这才会选择独自前往南疆避世。”

      郁松年闻言,周身冷冽的气息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书信有假,只是连日来心底积攒的失望与委屈,让他不愿深想其中破绽,又碍于身份规矩,无法主动前往求证。如今听见二人带来的确凿线索,心口那道积压许久的郁气翻涌上来,道基裂痕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可他依旧不肯松口表露半分挽留之意,只是偏过头望向水潭深处浮动的月影,声音平淡无波:“事已至此,他既想独自历练,我不便干预。身为师尊,过度牵绊反倒耽误他修行道心。”

      “你这话不过是故作硬气。”陆景逾看透他的伪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时日你日日遣灵鸟送丹药到流云小筑,神识时时刻刻锁定东侧山坳,眼底的焦虑藏都藏不住,何必在我们面前装出无所谓的模样?你心里清楚,南疆荒域凶险万分,云卿心魔缠身,独自在外极易遭遇不测,乔聿川说不定早已暗中尾随,伺机下手。”

      钟砚谦在一旁轻声附和:“陆景逾所言属实。你只是被仙界师尊的身份、万宗的条条框框困住,拉不下身段主动寻他解释。可再这般僵持下去,误会只会越来越深,他识海的心魔持续滋长,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到时候再后悔,为时已晚。”

      郁松年沉默不语,指尖死死攥着青石边缘,石块碎屑在掌心碾成粉末。他何尝不知南疆危机四伏,何尝不想立刻动身追上苏云卿,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抚平少年心底所有委屈。可那日高台万仙见证,他当众割裂师徒情谊,此刻若是不顾一切追出去,之前所有刻意疏远、独自承受的骂名,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苏云卿会被所有仙门扣上“扰乱尊主道心”的罪名,日后修行之路永无宁日。

      他只能用无所谓做铠甲,将满心的慌乱、牵挂、愧疚全部锁在心底,独自一人承受两地相隔的煎熬。

      陆景逾见他依旧不肯松口,也不再逼迫,将一叠查清线索的卷宗放在青石桌上:“这里是杨书湄与乔聿川私下密会的人证线索,还有模仿你字迹的手札物证,我已经全部收集齐全。你若想解开误会,这些证据足以向云卿证明一切都是旁人构陷。我们二人会帮你稳住仙界各宗的舆论,暂时压下针对你们师徒的非议,给你足够的余地化解隔阂。”

      钟砚谦补充道:“玄风宗弟子会分散探查南疆各处通路,一旦发现苏云卿踪迹或是乔聿川的埋伏,立刻传讯告知,最大限度保障他在外历练的安全。”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静静陪郁松年坐在水潭边。竹林间只剩水滴落潭的细碎声响,三人各怀心事,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闷。

      南疆荒芜古道上,苏云卿孤身独行,腰间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识海之中心魔隐隐躁动,无数负面幻象反复纠缠,他沉默咬牙,独自扛下所有委屈与猜忌,不愿回头;昭宸宗隐仙峰,郁松年独坐空寂竹林,手握完整的翻案证据,满心焦虑牵挂,却被身份与仙规束缚,只能装作淡漠疏离,眼睁睁看着少年独自奔赴险地。

      孔景儒、厉舒窈、景砚辞三人,留在流云小筑守着空荡荡的院落,日日担忧远在南疆的苏云卿,时常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压制他体内滋生的心魔;陆景逾与钟砚谦守在郁松年身侧,尽力搜集反派构陷的证据,多方周旋缓和仙界舆论,想方设法打破两人之间厚重的误会隔阂。

      暗流在仙门各处悄然涌动,乔聿川早已悄悄尾随苏云卿前往南疆荒域,伺机等候下手时机;杨书湄依旧留在昭宸宗周边,时刻关注隐仙峰动静,期盼师徒二人彻底决裂。

      相隔千里的师徒,一人藏怨独行,一人隐忍坐守,虚假的离间、心底的牵挂、身份的枷锁、暗处的杀机,层层叠叠缠绕在二人命运之中,一场横跨千里的危机,正在南疆荒芜灵域静静等候着独自历练的苏云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孤行藏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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