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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去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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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生活渐渐好转。林文洲也不再挂念着回去,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到了阿秀的教育中。
林文洲每天收工回来,雷打不动地抽出一个小时教她,从《论语》到《古文观止》,从算术到地理,他把自己那点底子一点点掏出来喂给女儿。阿秀也争气,漂亮又聪明,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看什么都透着一股灵光。考试永远是第一名,奖状从一年级贴到六年级,糊了整整一面墙。
在阿秀的记忆里,初一以前,家里是很幸福的。那时候吃的穿的都不怎么好,可家里永远暖和——灶膛里的火,炕上的热乎气,妈妈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爸爸坐在煤油灯下教她念书的侧脸。那些画面连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描过的画,边角都磨毛了,可颜色还在,清清楚楚的。
但初一以后,爸爸不见了。
那年冬天,林文洲说去镇上开会,带着那个旧帆布包走了。阿秀记得那天早上他还摸了摸她的头,说"阿秀好好读书,爸爸回来给你带糖"。她点头,继续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没有回来。
王舒芬一开始以为出了意外。她跑到队里问,跑到镇上问,跑到邮局问,逢人就问"你见着文洲了吗"。村支书帮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能联系的地方都联系了,回音都是一个——查无此人。
后来王舒芬回过味儿来了。她不再往外跑了,开始坐在屋里等。可什么也没等到。
一个月后,一封信被邮差送了回来。
阿秀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她只记得那天中午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王舒芬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妈",王舒芬没应。
从那天起,王舒芬开始喝酒。队里的散装白酒,便宜,烈,一口下去烧嗓子。她开始是晚上喝,后来白天也喝,再后来从早到晚手里都攥着那个酒瓶子。灶台没人烧了,炕没人添柴了,窗户破了没人糊了,风从窟窿里灌进来,把墙上阿秀的奖状吹得哗哗响。
邻居来过。村支书来过。妇联的人来过。她们坐在王舒芬旁边劝她——"舒芬啊,你得振作""舒芬啊,你还有阿秀""舒芬啊,孩子不能没有妈"——不说还好,一说王舒芬就疯了一样地摔东西。酒瓶子砸在墙上碎成渣,她蹲在地上嚎,嚎完了抬头看见阿秀站在门口,那眼神忽然就变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天雪下得很大,阿秀从学校回来,浑身冻透了,推开家门时屋里黑漆漆的,灶膛里一点火星都没有。她摸黑点了煤油灯,看见王舒芬蜷在炕角,手里攥着半瓶酒,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阿秀走过去想把她扶正,好给她盖被子,手指刚碰到王舒芬的肩膀——
王舒芬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里面全是阿秀看不懂的东西。她盯着阿秀的脸,那张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半明半暗,眉眼秀气,鼻梁挺直,像极了某个人。
"文洲……"王舒芬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听不清。
阿秀愣了一下:"妈,我是阿秀——"
话没说完,王舒芬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阿秀整个人被往后推,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得嗡了一声。王舒芬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她喉咙上,指节粗大,常年做活养出来的力气,阿秀根本挣不开。她两只手去掰王舒芬的手指,可那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你回来……你回来了……"王舒芬的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阿秀脸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她看的不是阿秀,是另一张脸,"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不要我们……"
阿秀的喉咙被掐着,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张着嘴想喊"妈",可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气声。她的视线开始发花,煤油灯的光晕成一团,王舒芬的脸在那团光里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阿秀的脚在炕沿上蹬着,手还在掰,但越来越没力气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妈妈要掐死我。
她想哭,可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就在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王舒芬的手忽然松了。阿秀从墙上滑下来,摔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刀片。她捂着脖子蜷缩在那里,眼泪终于涌出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炕席上。
王舒芬松手以后像被抽空了似的,倒在炕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文洲……你回来……你别走……"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阿秀,很快就打起了鼾。
阿秀蜷在炕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缓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雪还在下,落了她满头满肩,冷得刺骨。她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哭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细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很快又冻成了冰。
那天晚上她躺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脖子里一圈青紫的指印,一碰就疼。
从那以后阿秀学会了躲。放学回来先在门口听一会儿,听见王舒芬的鼾声才敢进去。她做饭、收拾、添柴,做完了就回自己那间小屋——本来是放杂物的,阿秀收拾出来一张木板搭的床。王舒芬不喊她,她就不出来。那之后阿秀白天读书,晚上回来收拾乱糟糟的家。衣服要洗,锅要刷,地要扫,窗户上的窟窿她学着妈妈以前的样子和了泥巴堵上。可她很快就发现,不论自己做什么,王舒芬都看不见。她端了饭进去,王舒芬不吃。她添了柴烧炕,王舒芬缩在被子里发抖。她蹲在床边叫"妈",王舒芬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阿秀渐渐明白了。妈妈想要的,只有爸爸。她做再多,都没有用。
她得出一个结论:妈妈只爱爸爸,不爱她。
阿秀的成绩依然是第一。老师怜惜她,免了她的学杂费,又帮她申请了奖学金和助学金。那些钱不多,但够她买课本和作业本,偶尔还能剩下几毛买点咸盐。她把每一分钱都记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支出、收入,写得清清楚楚。
初三那年冬天,王舒芬病了一场。阿秀请了三天假在家里照顾她,烧水、喂药、换湿毛巾。王舒芬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伸手抓阿秀的手,嘴里含糊地叫着"文洲"。
阿秀让她抓着。她的手被母亲攥得发疼,但她没抽出来。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烧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
王舒芬退了烧以后,又恢复了老样子,喝酒、发呆、不说话。阿秀回了学校,把落下的功课一点点补回来。摸底考试她还是第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同桌看了她的分数,咂了咂嘴:"林秀,你是不是人?"
阿秀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笑了一下:"不是人,是文曲星。"
同桌以为她在开玩笑,哈哈笑了。阿秀也跟着笑了笑,把书包背好,去食堂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当晚饭。
初三的暑假,阿秀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教材,每天挣五毛钱。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地上按编号把书一排排码好,图书馆的老师突然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林秀,你家里来电话了,你快去。"
阿秀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她跑到传达室拿起电话,那边是村支书的声音,喘着粗气:
"阿秀……你妈……你妈她……你快回来。"
阿秀攥着听筒,指节发白。她说:"书记,我妈妈怎么了?"
村支书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比一个世纪还长。
"……孩子,你妈走了。"
阿秀站在传达室里,窗外是夏天的蝉鸣,吵得要命。她把听筒慢慢放回去,放了三回才放稳。
阿秀在警察局待了两天。王卫国赶过来的时候阿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死亡证明,纸被她攥出了褶子。
王卫国蹲在她面前。那个从前在清溪镇敦敦实实的舅舅,如今头发也白了几根,脸上的褶子比以前深了。他伸手把阿秀手里的纸抽出来,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秀秀,"他说,"跟舅舅走。"
阿秀抬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舅舅",声音哑得像个纸片。王卫国伸手把她拉起来,阿秀的腿还是软的,她靠在王卫国胳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腰。
王卫国去看了王舒芬最后一面。他站在那儿,对着那具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他签了字,笔迹工工整整的。
他带着阿秀回了那间土坯房,收拾东西。阿秀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本翻烂了的语文课本、那盒林文洲给她买的蜡笔——半盒,只剩几截秃头。阿秀把那盒蜡笔也装进了包袱里。
王卫国还去学校给阿秀办了转学手续。阿秀通过了县里的统考,成绩单上写着全县第一。王卫国拿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半天,对老师说:"麻烦你帮我把学籍转回清溪镇。"
老师是个女老师,眼眶红红的,把成绩单和转学材料一起递过来:"林秀,你到了那边也好好读书。你是个好苗子。"
阿秀接过来,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清溪镇变了样。王卫国家的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不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他承包了十几亩地,一年到头起早贪黑,攒了些家底。刘桂兰生三个儿子,大的读初中了,两个小的还在上小学,家里闹哄哄的,像个麻雀窝。
赵春三年前因病走了。阿秀没见过外婆,只在照片上见过一张模糊的脸,圆脸盘,眉眼和王舒芬有几分像。王卫国指着照片说:"你外婆走的时候念叨你呢。"阿秀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些血缘关系对她来说太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刘桂兰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阿秀一遍。阿秀叫她"舅妈",她"嗯"了一声,转头说:"西屋收拾出来了,床单被褥都是新洗的。"
阿秀跟着她去了西屋。屋子不大,但干净,窗户上糊了新报纸,墙角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煤油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蓝格子床单,边角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阿秀站在那儿,把包袱放在床上,手指摩挲着蓝格子床单的边。她没说话,但心里有一口气慢慢松下来了。
刘桂兰站在门口看她,说了句:"晚饭好了叫你。"就走了。
开学那天,王卫国把阿秀送到清溪镇中学。他推着自行车,阿秀走在旁边,书包是刘桂兰连夜用旧布拼的,针脚不算好看,但结实。
"秀秀,"王卫国在校门口停下,"好好读书。有事给村里打电话。"
阿秀点头。
高中的日子和初中不一样。人多了,面孔也杂,有的学生穿的确良衬衫、回力球鞋,脸庞透着健康的红润,一看就是家里条件宽裕的。阿秀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是刘桂兰改小了给她的一双布鞋,站在人群里不太起眼。
但她摸底考试又是第一。
成绩贴出来那天,好几个人围过来看榜。阿秀站在人群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听着许多人讨论说林秀是谁。
她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她发现穿着好的和穿得素的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线。那些穿着新衣裳、说话大声的同学,跟人说话时目光总是从上往下扫的,不太跟穿旧衣裳的人坐在一起。而那些和她一样穿着朴素的学生,大多数成绩都不太好——不光是成绩,是整个人的状态,低着头走路,说话小声,上课不太举手,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但成绩好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阿秀注意到一个叫李珍的女生。摸底考试第二名,排在阿秀下面。李珍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有几个看起来很"贵"的朋友围着,下课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可阿秀发现李珍笑的时候不太对,那笑是慢半拍的,像在配合别人。别人说好笑她就笑,但笑完了嘴先收回来,要等一会儿才恢复正常表情。别人聊的明星、电视剧她好像不太懂,但她会点头,会说"是啊""就是就是",把那句"我没看过"咽下去。
阿秀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李珍的背影。那件碎花连衣裙的肩线有点紧,李珍时不时会往上耸一下肩膀,可能是穿着不太自在。
阿秀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什么都要学。连交朋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