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流 李珍第一次 ...

  •   李珍第一次注意到林秀,是摸底考试放榜那天。

      她挤在人群前面,从第一名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看见"林秀"两个字挂在最顶上时,她愣了一下——这名字从没见过,初中三年全县联考她都排在前五,各校的尖子生她心里有数,没听过一个叫林秀的。

      她顺着名字往下看,第二行才是"李珍"。分数差了三十分。

      三十分。李珍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涩。她从人群里退出来,站在走廊边上,看见一个穿旧褂子的女生从榜前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榜上那个名字跟她没关系似的。

      那女生瘦,很白,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把,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得那张脸巴掌大小。五官挑不出毛病,眉眼秀气,鼻梁挺直,站在一群晒得黑红的学生中间,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白桦。

      李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女生走过去了,连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

      后来李珍从班主任那儿听说了林秀的事——母亲去世,从江北转学过来,寄住在舅舅家,学费全靠奖学金和助学金撑着。班主任说这些的时候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容易,你们能帮衬的地方多帮衬。"

      李珍嘴上应着"好的老师"。

      她太清楚那种"不容易"的人是什么样了。从前初中班上也有一个,穿补丁裤子,中午躲在厕所里啃冷馒头,成绩中等偏下,谁都不太在意她。可林秀不一样。林秀也穷,但林秀那张脸、那个分数、那种"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淡定,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慢慢地割着什么东西。

      吴琴琴和刘佳镁很快就对林秀产生了兴趣。

      那天课间操结束,吴琴琴拉着刘佳镁凑到阿秀桌前:"林秀,你以前在哪儿上学啊?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怎么解的?"

      阿秀正在写作业,被忽然围过来的两个人弄停了笔。她抬头看了吴琴琴一眼,吴琴琴穿着粉色半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说话的时候手撑在阿秀的桌沿上。旁边的刘佳镁眼睛弯弯地看着阿秀。

      "就是江北一个镇上。"阿秀答了一句,又低头继续写。

      "那你怎么转学来清溪了?"吴琴琴凑得更近了些。

      阿秀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家里出了点事。"

      吴琴琴"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刘佳镁拽了拽她袖子,小声说"走吧"。两人走远了,阿秀才抬起头,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从那以后吴琴琴和刘佳镁有事没事就来找阿秀说话。有时是问作业,有时是借笔记,有时单纯就是课间转过来聊两句。阿秀对她们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远不近。

      李珍看在眼里。

      她坐在阿秀前面两排,每次吴琴琴和刘佳镁从后面回去,经过她座位时连招呼都不打了。以前课间她们三个一起出去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现在吴琴琴走到半路会回头喊一句"阿秀你去不去",阿秀摇头,吴琴琴就拉着刘佳镁自己走了。

      李珍的手在课桌底下攥成了拳头。

      她开始留意阿秀的一切。阿秀穿什么衣服、用什么笔、中午吃什么、跟谁说话、说话时嘴角翘几度。她发现阿秀每天中午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块玉米面饼子和一小罐咸菜。饼子已经凉透了,硬的,阿秀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往嘴里送,嚼得很仔细。喝水的是一只铁皮水壶,壶身掉了好几块漆,边角磕得凹进去一块,她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拧紧放回书包侧兜里。

      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连吃饼子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李珍想起自己初中时为了融入吴琴琴和刘佳镁的习惯,每天早上都去供销社买牛奶和面包。她其实喝不惯牛奶,一股腥膻味,每次都是捏着鼻子灌下去。面包倒是还行,但不经饿,上午第三节课肚子就咕咕叫。

      可林秀没有。林秀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在最后一排啃凉透了的玉米面饼子,坦坦荡荡地穿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坦坦荡荡地用那个掉漆的铁皮水壶喝水,坦坦荡荡地考第一名。吴琴琴和刘佳镁不但不嫌弃,反而扑过去主动跟她说话。

      李珍想不明白。她花了那么多力气把自己弄成跟她们"一样"的样子,可林秀什么都没做,她们就凑上去了。凭什么?

      那天下课,吴琴琴拿了一道数学题去找阿秀。阿秀看了一眼,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推到吴琴琴面前:"连这两条,用正弦定理。"

      吴琴琴低头看了几秒钟,眼睛忽然亮了:"哦!我懂了!阿秀你怎么那么厉害!"

      刘佳镁在旁边探头:"我也看看。"她趴在阿秀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几秒也跟着"哦"了一声。两个人围着阿秀叽叽喳喳说了半天,阿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听着。

      李珍坐在前面,笔尖戳在作业本上,把"解"字下面那个点戳穿了。

      她开始行动了。

      第一次是无意的,后来成了习惯。吴琴琴凑到阿秀桌边问什么,李珍就适时地插一句:"琴琴,你上次说的那个发卡在哪儿买的?我想去看看。"吴琴琴的注意力被拽走,拉着刘佳镁聊了半天发卡。等回过头来,上课铃响了,那道题不了了之。

      第二次更隐蔽。刘佳镁说想跟阿秀换座位坐一起,李珍在旁边笑着说:"佳镁你坐第一排不是挺好吗?你近视,换到后面看不见黑板。"刘佳镁想想也对,打消了念头。

      李珍渐渐摸出了门道。她不需要直接跟林秀对着干,那样太明显。她只需要在吴琴琴和刘佳镁的热情快要溢出来的时候,轻轻开一条缝,把那股热乎气放走。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一个恰到好处的打断、一个"正好我也想找你"的巧遇,就能让那两个人忘了刚才要去找林秀干什么。

      吴琴琴和刘佳镁浑然不觉。她们只觉得每天时间过得快,想跟阿秀说话但总被打岔,一会儿被这个拽走一会儿被那个叫去,等有空闲了又该上课了。她们跟阿秀说过的话越来越少,从每天三四句变成一两句,后来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

      阿秀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中午打开布包吃凉饼子,课间偶尔抬头看窗外。

      阿秀跟李珍的目光撞上过一次。李珍先移开了,低头翻书,翻得很急,书页哗哗响。阿秀看着李珍的后脑勺——马尾扎得很高,用了带碎花的皮筋,后颈露出一截黑黑的皮肤,但肩线还是微微耸着,像那件碎花连衣裙的肩线一样,不够松弛。

      阿秀收回目光,翻开作业本,接着写。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就在"什么都要学。连交朋友也是"下面:

      **"但不是所有人都想跟你交朋友。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站在了谁的对立面。"**

      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

      又过了几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镇外二十里地的青石山。全班同学都去,阿秀本来想请假,班主任说"集体活动不能缺席"。她只好去了。

      大巴车上座位不够,吴琴琴和刘佳镁坐在前面一排,阿秀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山路颠簸,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风吹进来把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动。

      半路上有人晕车,吴琴琴和刘佳镁手忙脚乱地找塑料袋。阿秀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包着薄荷的干净手帕递过去:"捂在鼻子上,深呼吸。"

      吴琴琴接过去,吸了两口气,脸色缓了缓:"阿秀,你真好。"她的声音有点哑,看着阿秀的眼神比平时更软。

      李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话梅——她特意带来的,想等吴琴琴不舒服的时候给她一颗。可吴琴琴连看都没看她,就那么攥着阿秀的手帕,攥了一路。

      李珍把那包话梅塞回了书包里。拉链拉得太用力,指甲刮到了食指隐隐地疼。

      到了青石山,大家沿着山路往上走。阿秀走得不快不慢,落在队伍中段。走到半山腰一个平缓处,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拧开铁皮水壶喝了一口水。

      她正把水壶盖子拧回去,李珍忽然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林秀,给你。"李珍说,笑得很自然,"吴琴琴早上多带的,让我带给你。"

      阿秀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没有接。

      "不用了,我带了吃的。"她拍了拍自己的书包。

      李珍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拿着吧,她都带来了——"

      "谢谢,真的不用。"阿秀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李珍把油纸包收回来,笑了一下:"行,那我留着吃。"然后转身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前面的吴琴琴和刘佳镁。

      阿秀坐在石头上,看着李珍的背影。马尾辫在脑后甩着,步子比平时快,快到不太自然。

      她把铁皮水壶放回书包侧兜,站起来继续走。

      山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凉丝丝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地铺在草坡上。阿秀走了一会儿,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些花。

      她想起小时候在江北,屋后墙根底下,妈妈种过一排凤仙花。红红的一小溜,花开的时候妈妈摘了捣碎给她染指甲。

      李珍的那些小动作,她没打算戳穿,也没打算应对。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这样无聊的小事上。

      她只是,把李珍放进了不信任的黑名单。

      山顶到了。风很大,吹得所有人的头发都飞起来。吴琴琴和刘佳镁站在最前面看风景,李珍站在她们旁边,笑得恰到好处。阿秀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山下的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的,被秋天的太阳晒得金黄。

      "林秀!"吴琴琴在前面喊她,"你快来这边看!那条河像不像一条带子!"

      阿秀走过去。

      吴琴琴指着山下,兴奋地回头看她。阿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下确实有一条小河,在秋天的阳光里亮闪闪的,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像。"

      吴琴琴笑得眼睛都没了,拉着她的胳膊:"我就说你过来看嘛!"

      李珍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吴琴琴拉着阿秀的胳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有点凉。

      她转回头,继续看山下那条河。河水亮晶晶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