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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日子 来江北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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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江北的头一个月,林文洲就在队里逢人便说,王舒芬是他媳妇,在老家办过酒的,正经拜过堂的,这回是跟着他一起来建设边疆。王舒芬头一回听见他跟别人说“我媳妇”三个字时,正在屋里收拾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手里的芦苇帘子“啪”地掉在地上,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着。
队里的人将信将疑,但见王舒芬确实和他同吃同住,洗衣做饭样样伺候着,也就不再多问。有个婶子私底下拉住王舒芬问:“闺女,你俩真办酒了?”王舒芬红着脸点头,低头继续编草帘子,手劲儿大得像要把芦苇拧出水来。
后来林文洲的那张工分表上,“家属”一栏就填了王舒芬三个字。
江北的日子苦到发涩。
第一个冬天就把两个人冻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屋子四面漏风,墙上糊的报纸被风顶得哗哗响,夜里炕烧不热,盖上两床薄被还是冷,王舒芬把棉袄压在被面上,又把两人的衣裳一件件叠上去,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气从地底下往上冒。
吃食更惨。队里给知青的口粮有定量,但粗粮比例越来越高,每个月杂粮掺着供应,苞米面、高粱米、红薯干,细粮白面一个月见不着一回。王舒芬没有口粮,林文洲一个人的定量分着吃,两个人饿得比从前在清溪镇还快。头几个月他们经常只能吃黑黢黢的窝窝头——地瓜干面掺了榆树皮磨的粉,蒸出来又硬又涩,咬一口渣子往下掉,嗓子眼像被砂纸刮了一遍。
林文洲头一回吃那窝头,嚼了两下差点咽不下去。他端起来看了看,黑乎乎的,他掰了一块泡进热水里,等软了再慢慢咽。
王舒芬比他适应得快。她从小苦惯了,什么边角料到她手里都能变成吃的。豆腐渣她从镇上豆腐坊买回来,几分钱一大包,先用锅烀熟了,搭点葱花萝卜丝在锅里翻炒,居然有股荤腥的香味。她还能把豆渣和地瓜干面混在一起和成糊糊,上锅蒸熟切成方块,吃起来比纯窝头顺口得多,林文洲一次能吃三块。
月底粮食见底的时候,王舒芬就用高粱面熬稀糊饾,往里面撒一把洗干净的野菜叶子,熬得稠稠的,一人一碗,好歹把肚子灌满。林文洲端着碗,看着碗里绿汪汪的糊糊,想起从前家里保姆炖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亮晶晶的一层油。他把那碗糊糊喝完了,碗底舔了舔,抬起头来对王舒芬笑了一下:“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王舒芬正抱着空锅刮锅底,听见这话回头冲他笑,嘴角沾着一粒高粱米,她拿手背蹭掉了。
开春以后日子稍微好过些。王舒芬学会了认野菜,榆树钱、柳蒿芽、蒲公英,掐回来焯了水凉拌,或者下到粥里,也算添了新鲜。夏天她跟队里几个女知青去河里捞小鱼,河水清凌凌的,手指缝大的小鱼在石头缝里钻,她把篮子往水里一兜,能兜上来十几条。拿回来用河水清炖,不用放什么调料,汤就白花花的,鲜得眉毛掉。林文洲端着那碗鱼汤,汤里飘着细细的葱花——那是王舒芬用破盆子种的,绿油油一小把,平时舍不得吃,只炖汤的时候掐两根。
林文洲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嘴,但没放下碗,一口气喝完了。王舒芬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就是笑。他放下碗看见她在笑,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说:“傻子,老看着我干什么。”
王舒芬的脸红透了,转身去刷锅,水声哗哗的,背对着他回了一句:“我就爱看你。”
秋天储菜的时候王舒芬腌了一大缸酸菜。大白菜是队里分的,她一颗一颗洗干净,码进缸里,撒一层大粒盐再码一层,最后压上那块她从清溪镇带来的石头。林文洲蹲在旁边看,问:“这能放多久?”王舒芬说:“一整个冬天。到时候咱们就有酸菜吃了,炖粉条、就窝头,都行。”她的手被盐水泡得发红,但脸上是满足的,那种满足是实实在在的,像看到地窖里的土豆萝卜堆得满满当当。
屋子漏风,王舒芬就动手补。秋天她去河边割乌拉草和芦苇,晒干了编成厚草帘子,铺在屋顶的缝隙处,用石块压实。又和了掺碎麦秸的黄泥,爬上爬下地往墙缝里抹。林文洲要帮忙,她不让:“你手是写字用的,别弄这个。”
林文洲站在下面,看着她踩在凳子上往房梁上铺草帘子,蓝布褂子的后背补了两块补丁,针脚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她的胳膊伸得直直的,草帘子被她按进缝隙里,她拿手掌拍实了,嘴里哼着一支调子。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抬头看着她。风从还没来得及补的墙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可他的心口有一块地方,微微热着。
入冬前,王舒芬又用黑土掺碎草脱了一批土坯,在院子里晒干了,垒成一道矮墙挡在风口。她还在墙根底下种了几棵萝卜,说万一粮食接不上,萝卜也能顶一阵。林文洲那天收工回来,站在院门口看——那道矮墙歪歪扭扭的,但把风挡在了外面。灶台上升起的烟被墙挡住了,在院子里盘旋着散不开,暖融融的。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王舒芬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跟她以前在清溪镇烧火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支棱出来,鬓角的碎发被火烤得微微卷曲。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回来了?锅里有窝头,今天我在里面掺了点豆渣,你尝尝。”
林文洲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烤得红扑扑的。他说:“舒芬,这个家……多亏了你。”
王舒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跟清溪镇那年一样:“咱们的家嘛。我不出力谁出力。”
林文洲没再说话。他就蹲在那儿,帮她把柴火一根一根递进灶膛里。
日子过得磨人,但王舒芬把窝头做成馇糕、把野菜做成汤、把漏风的地方一处处堵严实,这个巴掌大的土坯房,渐渐有了家的样子。林文洲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顶的烟囱冒烟,看着王舒芬晾在绳子上的衣裳被风吹得飘起来,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油油的葱,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回去的念头没断过,只是被别的东西压得没那么响了。那些东西最后化为了三字——王舒芬。
林文洲在生产队表现极好。他本来就能吃苦,来江北以后更是把苦字嚼碎了咽下去。农忙时抢收麦子,别人扛一袋粮歇三回,他扛着比他还高的粮麻包一趟一趟往仓库送,腿肚子打颤也不停。冬天挖排水沟,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别人抡几下就换人,他一直抡,收工时手套和手冻在一起,摘下来的时候掌心全是血泡。
他还负责队里的黑板报,字写得漂亮,内容又紧跟形势,队长开大会的时候专门点名表扬过好几回。优秀标兵的奖状他拿了一张又一张,糊在土坯房的墙上,像一墙黄澄澄的护身符。
但回城的事,依然遥遥无期。
政策有时候松一点,有时候又紧回去。队里有人通过关系调走了,有人考学走了,林文洲什么门路都没有,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起复。
他收工回来,坐在院子里擦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王舒芬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蹲在旁边帮他把另一只鞋上的泥刮掉。他低头看着她——她正专心致志地刮鞋底的泥,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舒芬,”他说,“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舒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你想回去?”
“想。”他说完这个字,停了好一会儿,“可我又觉得……”
他没说完。王舒芬抬头看他。
“文洲,”她说,“回得去就回,回不去……咱们在这儿也有日子过。”
林文洲看着她的脸,那张被风霜磨糙了的脸,圆脸盘瘦成了长脸,颧骨上的皮肤被冻得皲红,可那双眼睛还是井水一样清透。他忽然觉得自惭形秽——他自诩知识分子、读书人,可在这件事上,远不如王舒芬豁达。
第二年底,王舒芬怀孕了。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月,那天早上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林文洲正在穿外套,回头看见她脸色发白,走过去扶她:“怎么了?”
王舒芬摇摇头:“没事,起猛了。”
可后来几天她总是犯恶心,闻到油腥味就皱眉。队里那个接生婆路过,看了她一眼就说:“闺女怕是有喜了。”
林文洲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炸开一个笑,他一把抱住王舒芬,抱得她哎哟了一声:“你轻点!”
“舒芬,”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咱们要有孩子了。”
王舒芬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手搭在他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嘴角是翘着的。
第三年立秋,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接生婆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冲林文洲努努嘴:“是个闺女,白白净净的,像你。”
围在门口的邻里婶子们都看着屋里的林文洲。那眼神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在那个年头,生闺女不是什么值得放炮仗的事,有些男人嘴上不说,脸色却骗不了人。
林文洲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失望。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愣就变成了笑,笑从嘴角漫到眼睛里,他从接生婆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红彤彤的襁褓,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孩子闭着眼,小小的嘴微微张着,皮肤薄得能看到细细的血丝,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她那么小、那么软,被他托在掌心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但她的眉眼,像他。秀气的鼻子,白皙的皮肤,一点不像乡下婴儿的黑红粗糙。尤其是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皮上细细的血管分明,还没睁开,但他知道,那双眼睛睁开了一定好看。
林文洲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围观的婶子们都看见了,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小声说:“这后生是真高兴。”另一个说:“长得俊,品格也好,不重男轻女。”
林文洲没听见那些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柔嫩得像刚蒸出来的豆腐。
林文洲抱着女儿进了里屋,“像你,”他对躺在炕上的王舒芬说,“也像我。”
王舒芬虚弱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手:“你起个名吧。你有文化。”
林文洲他看着女儿秀气的眉眼,脱口而出:
“阿秀。优秀的秀。”
王舒芬笑了,虚弱地重复了一遍:“阿秀……好听。”
林文洲抱着阿秀在屋里走来走去。那间屋子曾经四面漏风,现在被王舒芬用草帘、黄泥、土坯堵得严严实实;那间屋子曾经冷得像冰窖,现在灶膛里烧着火,炕上温温热热的。他抱着女儿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一支曲子——是城里带来的摇篮曲,他母亲小时候唱给他听的。
王舒芬靠在床头看着他,看着自己丈夫抱着女儿在屋里转圈,嘴角带着笑。
阿秀慢慢长大。三岁能背“床前明月光”,五岁用木炭在墙上画小鸟,林文洲看了,默默托人从镇里捎回一盒十二色的蜡笔。那盒蜡笔花了他半个月的工分,但他递到阿秀手里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画吧,画什么爸爸都给你留着。”
阿秀举着蜡笔在墙上画,画了三个人——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一个扎着辫子、一个短头发的小人,手拉手站在红彤彤的山脚下。林文洲站在旁边看,王舒芬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忽然说:“文洲,你看,阿秀画的是咱们。”
林文洲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看了很久。他蹲下来,把阿秀抱起来举过头顶,阿秀咯咯笑,蜡笔从手里掉了一地。
王舒芬在灶台边看着,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在揉着一团玉米面。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鬓角的碎发贴在额头上。
林文洲举着女儿转了一圈,他想,其实就这样一辈子,也不差。
他把阿秀放下来,蹲在地上捡蜡笔,红黄蓝绿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盒子里。阿秀蹲在他旁边一起捡,小手捏着蜡笔头,仰头问:“爸爸,这个红色画什么?”
“画花,”林文洲说,“画映山红。咱们老家那边,春天漫山遍野都是。”
阿秀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红色蜡笔攥在手心里。王舒芬端着蒸好的窝头从灶台边走过来,热气跟着她一起飘过来,满屋子都是玉米面的香。
林文洲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没有觉得难以下咽,又喝了一口热水。水是王舒芬烧的,温温的,喝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