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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北 林文洲下放 ...

  •   林文洲下放到清溪镇的第三年。

      回家的事情依然遥遥无期。

      日子像水田里的泥,黏稠稠地裹着脚,走不快也拔不出。他的中山装已经磨得发白,袖口的毛边越扩越大,但他还是每天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村里人渐渐不再叫他“那个知青”了,都叫他“小林”。他应着,脸上带着笑。

      1972年深秋,村支书召集知青们在队部开思想政治学习会。煤油灯不够亮,十几号人挤在屋里,影子叠影子,墙上黑压压一片。村支书坐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份《人民日报》,把上面一篇文章念给大家听。

      念的是边疆农场的事迹报告。说有一位知青,在最苦最累的边疆农场从事橡胶种植,恶劣环境中坚持自学,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凭借突出表现获得了回城名额。

      村支书念得很慢,语气郑重,念完了抬头看一圈:“同志们,组织上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只要表现优秀,就有机会调回去。”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随即有人跟着笑,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翻了个白眼。角落里一个女知青小声说:“能活着回来再说吧。橡胶农场?那还不如这儿呢。”

      林文洲没笑。他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煤油灯的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暗处。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回城名额。四个字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上。

      散会以后,他走在回土坯房的路上,秋天夜里的风冷飕飕的,稻茬子在月光下发白。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村支书那句话——“只要表现优秀,就有机会调回去。”

      日子又过了大半个月。这天傍晚林文洲正在仓库里记工分,村支书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满脸都是笑。

      “好事!”村支书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江北大荒急需人手,上级在咱们这儿要名额。表现好的可以优先,去了以后算支援边疆建设,将来评优评先都有优待。”

      林文洲放下笔。

      村支书扫了一眼屋里,他提高了声音:“怎么样,有没有人愿意主动报名?组织上说了,那边条件虽然苦一点,但发展空间大——”

      没人接话。

      一个知青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翻手里的本子。另一个仰头看房梁,嘴里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记工员埋头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响。

      林文洲看着他们。他们都比他来得早,有的已经在当地结了婚,有的跟村干部攀上了亲,日子虽然谈不上好但好歹稳了。江北大荒?谁愿意从一条半干的沟里跳进另一条更深的沟。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村支书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同志们,这是组织上的号召——”

      “我愿意。”

      林文洲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清清楚楚。

      村支书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走过来拍了拍林文洲的肩膀:“好!好小林!组织上就需要你这样的同志!有觉悟、有担当!”

      其他人抬起头看着林文洲,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松了口气的,还有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林文洲全当没看见,嘴角噙着妥帖的笑,朝村支书点了点头:“应该的。”

      散场以后村支书单独把林文洲留了下来。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煤油灯滋滋响。村支书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小林,我跟你说实话。那地方,确实苦。比你想象的还苦。我当年去过一次,待了三天就受不了了。你……如果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电报我可以晚两天回。”

      林文洲看着村支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老实的担忧。

      “书记,”林文洲说,“我不后悔。我在这儿三年了,组织上对我怎么样我都记在心里。现在组织需要人,我不去谁去?再说了——”他顿了顿,“艰苦的地方才能锻炼人。我想干出一番事业来。”

      他说话时语气稳稳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村支书听完了,眼圈居然有点泛红,又重重拍了他两下肩膀:“好同志。真是好同志。”

      村支书走了以后,仓库里只剩林文洲一个人。他慢慢坐回工分簿前面,拿起笔,手指有点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清瘦的手指上沾着墨水,指腹有薄茧,虎口有一道开裂后愈合的旧疤。

      他合上眼。眼前出现一片茫茫的荒地,白茫茫的,望不到边。

      他把工分簿合上,起身回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林文洲要调去江北大荒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清溪镇。王舒芬是在井台边听见的。李婶在那舀水,一边舀一边啧啧摇头:“那个小林啊,看着斯斯文文的,胆子倒不小。江北大荒,听说是个人都待不住的地方,冬天能把耳朵冻掉。你说他图啥?”

      王舒芬手里的水桶“哐”地落在井沿上。她蹲下去捡,手抖了两下才把桶提起来。

      当天傍晚她就去找林文洲了。推开土坯房门的时候林文洲正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文洲。”王舒芬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你要走了?”

      林文洲转过身。王舒芬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忍着什么。

      那双眼睛像井水一样看着他,眼底全是不舍,多得往外溢。

      林文洲把钢笔放进包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王舒芬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他的影子。他把那三年里练出来的、最拿手的深情摆上脸——眉毛微微抬一点,嘴角柔和地抿着,眼神沉下来,像有话但说不出口。

      “舒芬,”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

      王舒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像怕碰碎什么,“一间土坯房,半袋子糙米,一身旧衣裳。我怎么娶你?”

      “文洲——”

      “你听我说。”他打断她,语气更柔了些,“等我去江北。那边艰苦,但组织上说表现优秀的有机会。我在那边干出一番事业,有了成绩,堂堂正正地回来提亲。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把你接走,不让你跟着我吃苦。”

      王舒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布鞋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猛地伸手握住林文洲的手,那双手粗粝滚烫,指甲缝里还嵌着择菜留下的绿渍。

      “文洲,我不在意那些。”她的声音哑着,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只要我们心在一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林文洲望着她。她的掌心那么热,握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的体温全渡过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舒芬……”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你对我太好了。”

      王舒芬哭得满脸是泪,摇头说:“不够。我还要对你好。”

      林文洲把她轻轻揽进怀里。王舒芬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王舒芬只觉得林文洲的胸膛那么暖。

      窗外的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王舒芬回到家后,晚饭都没吃就把事情说了。

      “妈,”她站在堂屋中间,腰板挺得直直的,“我要跟文洲去江北。”

      王舒芬的母亲正端着碗喝粥,碗“当”地磕在桌上,粥溅出来洒了一手。她姓赵,单名一个“春”字,是那种被生活磨得骨节粗大的女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车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我要跟文洲去江北。”

      王桂擦了手,站起来,走到王舒芬面前:“芬儿,你疯了?你知道江北什么地方吗?那地方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跟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知青跑那么远——”

      “妈,他对我好——”

      “他对你好?”王桂的声音猛地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给你什么了?三年了!他给过你一句准话吗?给你买过一件衣裳吗?你天天给他送吃的送喝的,他回你什么了?”

      “他回我了。”王舒芬的声音也高了,眼眶又红了,“他今天说了,他要去闯事业,闯出来了就回来娶我。”

      王桂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闯事业?芬儿你傻啊,他要是真心想娶你,现在就能娶,用得着跑江北去闯?那是托词!那是——”

      “妈!”王舒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你不信他,我信。三年了,他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

      王桂看着她女儿——那个从小圆脸大眼、干活利索、谁都夸“一双巧手能把苦日子过出甜味”的大闺女,现在也女大不中留了。

      王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她转头喊了一声:“卫国!”

      王卫国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嘴里嚼着,一脸懵。王桂指着王舒芬:“把你姐锁屋里。明天之前不准出门。”

      王卫国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姐,窝头噎在嗓子眼里:“妈——”

      “锁!”

      王舒芬没有闹。她自己走进里屋,坐在炕沿上,看着王卫国跟进来,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铁锁,手都在抖。

      “姐……”王卫国蹲在她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别跟妈犟。那林文洲……他真不一定靠得住。”

      王舒芬伸手摸了摸她弟的脑袋——十七岁了,个头蹿得比她高了,但脑门上的碎头发还跟小时候一样软。“卫国,”她轻声说,“你把锁挂上吧。”

      “姐——”

      “挂上。别让妈为难。”

      王卫国把锁挂上了。铁锁“咔嗒”一声合拢的瞬间,王舒芬闭上眼睛。她听见王卫国在门外蹲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坐在黑暗里,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顶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擂着胸腔。

      离林文洲出发还有五天。

      第四天晚上,王卫国偷偷往门缝里塞了半个窝头和一碗水。

      王舒芬把窝头掰碎了泡在水里吃了,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横梁。

      后半夜,她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插进门缝,一点点拨那根生锈的门闩。铁锁是锁在门外的,但门闩是从里面插的,那根铁闩年久失修,松动了。

      她拨了不知道多久,手上磨出了血,门闩终于滑开了。

      她摸黑叠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件薄袄,又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摸了几块贴饼子和一小罐咸菜,用一块包袱皮匆匆裹了。

      轻轻拉开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月光铺了满院子,白花花的。她光着脚踩过院子——布鞋拎在手里,怕走路出声。绕过灶房后墙,翻过矮篱笆,跳下去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咬住包袱皮没叫出声。

      她就这样跑了。赤着脚跑了一里多地,才蹲在路边把布鞋穿上。包袱里的贴饼子硌着她的腰,沉甸甸的。

      跑了两三里地到镇上,供销社门口的天还没亮。她蹲在台阶上等,怀里抱着那个包袱,秋末的风冷得厉害,她裹紧外套,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看见远远一个人走过来,背着帆布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林文洲。

      林文洲也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王舒芬从台阶上站起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衣裳沾了土,但怀里那个包袱抱得稳稳当当的。她脸上的笑又傻又亮,跑过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

      “文洲!我来了!”

      林文洲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高不高兴?”王舒芬仰头问他,笑得一脸灿烂,“我要和你一起走。”

      林文洲的喉结动了动。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忽然伸手一把将王舒芬抱了起来,抱着她转了两圈。包袱从她手里甩出去,裹着的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贴饼子和咸菜罐子,啪嗒掉在地上。

      王舒芬在他怀里笑得出了声,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舒芬。”他的声音有点哑,脸埋在她颈窝里,“我林文洲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王舒芬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她的心口满满当当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点点头,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他把她放下来,弯腰捡起地上散开的包袱,把贴饼子和咸菜罐子重新裹好。包袱皮的角上沾了泥,他拍了拍,递回给她。

      “走吧。”他说。

      王舒芬接过包袱,挎在肩上,伸手去拉他的手。林文洲握住她的,掌心干燥微凉。

      车来了。林文洲拎起包,牵着王舒芬的手上了车。王舒芬的手很热,攥着他的,指甲缝里还有血痕和泥印。她另一只手抱着那个包袱,贴饼子的棱角隔着布硌在她肋骨上。

      她把头靠在林文洲肩膀上,闭上眼睛。包袱搁在两人中间,鼓鼓囊囊的一团,里面是贴饼子、咸菜、两件旧衣裳,和一个姑娘全部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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