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遇 ...


  •   1969年初秋,林文洲十九岁。

      他记得那趟火车开了三天两夜。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底下横着扁担和包袱,过道里蹲着抱孩子的妇人,有人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味混着泡面的热气、汗酸味和婴儿的啼哭,黏稠稠地糊在空气里。林文洲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墙红瓦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丘陵,最后变成望不到边的大山。山一座叠着一座,像墨色的浪头,一浪推着一浪往天边涌。

      他身边坐着一个同路的知青,一路上不停地抱怨分配太远、条件太差、前途渺茫。林文洲偶尔应两声“嗯”“是啊”,大部分时候看着窗外不说话。他穿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在别人眼里是崭新的衣服,却是林文洲为数不多的旧衣服。邻座的人看不出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除了他偶尔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在信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笔尖停顿的姿势,像在等人。

      火车上卖的盒饭两毛五一盒,他买了一盒。米饭是陈米,菜是水煮白菜搭两片薄得透光的肥肉。他扒了两口饭,便吃不下了,剩了一大半的饭菜。

      三天两夜。火车到清水站时已是深夜,站台只有一条水泥台子,顶棚漏着雨。四野漆黑,只有站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林文洲最后一个下车,风从旷野里灌过来,灌进领口、袖口、每一寸缝隙,冷得像刀在刮骨头。

      他在清水站等了一夜。天亮时来了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厢板锈迹斑斑。跳上去时铁皮哐当响,林文洲找了最靠里的角落坐下,膝盖抵着下巴。卡车沿着盘山路开了四个钟头,山越走越深,路越来越窄。车在半路抛了一次锚,一车人蹲在路边等,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到了清溪镇,大队干部一个个点名分配。林文洲分到三队,住仓库隔壁一间土坯房。他推开门的瞬间霉味儿扑面而来,屋里一张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一盏煤油灯。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窗外是水田、稻茬、连绵的山,山把天挤得很窄。

      那天晚上没开火。队里给知青发了口粮——半袋子糙米,一小罐盐,一摞红薯。林文洲用三条腿的桌子架起煤油炉,淘了半碗米煮粥。糙米煮了很久还是硬的,粥汤寡淡,连点咸味都没有。他端着碗坐在床边喝粥,米粒在嘴里嚼了又嚼,怎么也嚼不烂。

      第一天出工,他扛着锄头下地,一锄头下去土块纹丝不动,锄柄震得虎口发麻。旁边的大婶“噗嗤”笑出声:“秀才,锄地不是绣花。”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林文洲握紧锄柄,低头又抡了一锄头。

      那天中午歇工,大家都坐在田埂上吃饭团啃红薯。旁边有个大婶看了他一眼,从自己饭盒里夹了块咸菜疙瘩递过来:“就着这个,好歹有点味。”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咸得发苦,但确实有味道了。他低头说了声“谢谢婶子”。

      他想起火车上那盒两毛五的盒饭,那两片薄得透光的肥肉,有些后悔当时没吃。

      从那天起,他越来越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脚底板往上爬。有时候干着干着活,眼前会发黑,得扶住锄柄站一会儿。同队的知青有人从家里寄了肉松、猪油来,他没有。父亲失势后,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家里也自顾不暇。

      他第一次吃到荤腥,是下乡第6个月。

      那天收工回来,他拖着锄头往仓库走,远远看见土坯房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是那天在晒谷场上见过的姑娘——王舒芬。她抱着一个包袱坐在门槛上,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把包袱递过来,耳根又红了,“路过……顺道给你捎了。”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只搪瓷缸,盖子一掀,热气扑上来。缸子里是萝卜炖肉,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透明,猪肉是五花三层,肥的多瘦的少,油脂已经炖化了融进汤里,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

      林文洲看着那只搪瓷缸,看了好几秒。他的喉结动了动。

      “舒芬,这……”他端着缸子,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松手,“你家里也不宽裕。”

      “我家杀了猪,分了半扇。”王舒芬低头搓着衣角,“瘦肉我娘留着过年,肥的……肥的炖了萝卜,给几家帮过忙的都送了。”她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你家远,没人给你送,我就多送了一碗。”

      她说“多送了一碗”的时候,声音往下矮了矮,像怕被识破。林文洲看着她,她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手还在搓衣角,那块布都快被她搓出毛边来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太谢谢了。”

      王舒芬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缸子你留着用,别还了。”说完就跑远了,辫子甩着,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林文洲端着那只搪瓷缸进了屋,关上门,坐在床边。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汤送到嘴里——咸的、鲜的、油润的,肉香和萝卜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像饿急了的人闻见食物的本能反应,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汤。滚烫,油汪汪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股暖意在空了很久的肚腹中散开,舒坦得他差点没端住缸子。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肥肉送进嘴里。

      肥肉炖得烂,一抿就化。油脂在齿间溢开,香、润、腻,从前他在家里最看不上这个——母亲炖肉要把肥油撇了又撇,他只吃瘦的,嫌肥的腻嘴。可现在,那团肥油在嘴里化开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吃。真好吃。

      他一块接一块地吃,萝卜也吃了,汤也喝了,最后把缸子底朝天举起来,一滴不剩地灌进嘴里。缸子空了,他还端着发了会儿呆,然后用指腹把缸壁上的油花抹下来,蹭进嘴里。

      那晚他躺在床上,胃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那股油水的饱足感从胃往四肢百骸扩散,让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他摸着肚子——肚皮终于不是凹进去的了,微微隆起一点弧度,是食物填满后的踏实。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那以后,王舒芬的“捎带”就没断过。

      有时是用油纸包的两个贴饼子,里面掺了猪油渣,咬开一股荤香。有时是一小罐腌萝卜,但萝卜切得厚实,油泼得足,上面还撒了辣椒面,比食堂里的下饭多了。有一回她端来一碗面条,面是手擀的,宽宽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淋了一勺猪油。林文洲端着那碗面,看着猪油在热汤里化开,一圈一圈地泛着油光,他端起碗来连汤带面吃得一干二净,碗底朝天。

      他不止一次推辞:“舒芬,你别总往我这儿送,让人看见不好。”

      王舒芬每次都说“顺道”“多做的”“家里吃不完”。她不会撒谎,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耳朵红得透透的。林文洲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没有再推。

      他心安理得地吃着。

      王舒芬来得更勤了。

      村里有些人指指点点,但王舒芬不在意,林文洲也不解释。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一锅炖得烂烂的五花肉,肥的颤巍巍的,上面挂着酱色的油光。他伸手去夹,筷子还没够到,肉就化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光,愣了一会儿,爬起来穿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那股“不甘”还在不在。也许还在,但被油水糊住了,暂时藏了起来。他现在只想知道,今天王舒芬会不会来。会不会又“顺道”给他带点东西。

      他穿上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踩进雪地里。

      天很冷,但胃里还留着昨晚油荤的暖意。他往晒谷场走的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