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上》小于王

3、满月酒 满月酒上亲

　　弟弟满月那天，院子里摆了六桌。

　　桌子是从隔壁人家借的，长条的木板凳，一坐上去就咯吱响。菜是流水席，头一碗上来的是红糖卧鸡蛋，甜得发腻；第二碗是炖土鸡，鸡腿全给了小孩那桌；第三碗是粉蒸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红包堆在弟弟的襁褓旁边，小山一样。

　　亲戚们坐满了院子，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有人在说今年的收成，有人在说谁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有人在问母亲什么时候再生一个。母亲坐在主桌，怀里抱着弟弟，脸上一直挂着笑，笑得脸都僵了。

　　“这孩子养得好，白白胖胖的。”

　　“就是，眼睛有神，像他爸。”

　　“以后肯定有出息，看这耳垂，大！”

　　招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她没什么事干，也没人让她干什么。大人们忙前忙后，她就在角落里待着，像一只不太碍事的猫。

　　有个婶婶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哟，这是老二吧？”

　　母亲头也没抬：“嗯。”

　　婶婶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喜"字，边角有点毛糙，像是放了很长时间。

　　“来，给你糖。”

　　招娣没接，抬头看了婶婶一眼。

　　婶婶把糖塞进她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又没过生日。”

　　说完，婶婶就走了，去给弟弟塞红包了。

　　招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糖纸有点潮，边角皱巴巴的。那个"喜"字印得歪歪扭扭，颜色也不均匀，像是很久以前印好就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她把糖攥紧，攥得手心出汗，糖纸都皱了，糖纸边角开始发黏。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没人告诉过她。也没人在乎。

　　院子里的流水席还在继续，亲戚们还在聊天，红包还在往弟弟的襁褓上堆。有人抱着弟弟逗，弟弟咧着嘴笑，口水滴在红兜兜上。

　　招娣把糖收进口袋里。

　　她没有吃。那颗糖她揣了一下午，揣到糖纸都化了，黏在口袋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很多年以后，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不是因为那颗糖，是因为婶婶那句话。

　　“你又没过生日。”

　　那个"又"字，她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