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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弟出生 弟弟满月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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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入秋。
天还没亮透,隔壁王婆子家的三轮车就发动了,突突突地响了一路。她男人蹬着车,她坐在后面,车斗里放着一篮子红鸡蛋,用红纸盖着,风一吹,那红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蛋壳。
三轮车停在那户人家门口。王婆子跳下车,扯着嗓子喊:“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
招娣被奶奶抱在怀里,站在堂屋门口。她今年四岁,站不太稳,奶奶的胳膊箍得紧,她挣不开。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本家的亲戚,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全都伸着脖子往屋里看。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中气十足,一声比一声响亮。
"哎哟,这嗓子,以后是个当官的料!"王婆子挤到人群前面,把那篮子红鸡蛋往桌上重重一放,“六斤八两!我亲眼称的,错不了!”
"六斤八两?"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那比隔壁老张家那个还重二两!”
"老张家那个算什么,这是正儿八经带把的,能一样吗?"王婆子笑起来,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这孩子有福气,你看着天,秋高气爽的,正是好时候!”
院子里的人都在笑。有人在发烟,有人在让座,有人已经开始算日子:“正好,赶在年前,能过周岁……”
招娣缩在奶奶怀里,有点想睡觉。
她不太懂什么是"带把的",也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她只知道奶奶的胳膊很紧,勒得她有点疼,奶奶身上有一股旱烟味,呛鼻子。屋里那个婴儿还在哭,哭声一阵一阵的,像拉警报。
人群突然往两边散开。
是母亲出来了。
招娣很少看见母亲笑。母亲的脸总是绷着的,像是永远有什么心事。但现在母亲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红底碎花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七大姑八大姨围上去,伸长了脖子。
“哎呀,这眉毛,这眼睛,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耳垂,大!有福气!”
“这手,你看这手指,细长细长的,以后肯定是个读书的料……”
母亲站在人群中央,被围得水泄不通。她的脸上有一种招娣从未见过的表情——是骄傲,是满足,是某种被填满的东西。
红包开始发了。
这个塞一个,那个塞一个,红纸包堆在婴儿的襁褓上,一层压一层。有人在数:“三百、五百、八百……这一圈子下来,得有小一万了!”
“一万算什么,这孩子以后有出息,这点算什么!”
“就是就是,以后当了官,当了老板,这些红包算什么!”
人群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招娣看着那个被红包淹没的襁褓,看着那些笑着的脸,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出生的那天,没有红包。没有人在院子里站着。没有人在数钱。没有人说她是"读书的料"。没有人说"有福气"。
那天只有隔壁床那边在笑。
这边呢?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指甲缝里还有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又往奶奶身上靠了靠,把脸埋进那股呛人的旱烟味里。
人群还在笑。
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从院子里一直响到院外。招娣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奶奶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别怕,"奶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你弟弟有福气,你以后跟着你弟弟,有享不尽的福。”
招娣没说话。她不知道什么是"享福"。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人和没有人,是不一样的。有人在笑和没人在笑,是不一样的。
而她,好像一直是那个"没有"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