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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抬起头来 ...

  •   次日朝晖初露,夫人正梳妆之际,明嬷嬷快步走到里间,“夫人,昨晚大公子就回府了。”

      崔夫人年方四十,正是风韵犹存的好年纪,闻言素着一张脸,惊讶地眨眨眼,“昨儿就回来了?”

      “快快快,”崔夫人喜上眉梢,“梳妆更衣,我瞧瞧儿子去!”

      “夫人不用急,陛下给了他三日的假,让公子好生在家歇息,阖家团圆呢,公子着人来传话,辰时两刻来给您请安。”

      崔夫人五年未见儿子,日日盼,夜夜想,这骤然要见到了,一时红了眼睛。

      “夫人,当年公子走得急,顾不上这头,如今好不容易平安归来,这娶妻纳妾之事,您得跟他提一提,这公府得后继有人啊。”明嬷嬷道。

      这话真说到夫人心坎上了。

      上一辈崔国公只有一个女儿,崔令轶,便是如今的夫人,老国公舍不得闺女外嫁,便想招当时的探花郎为赘婿。

      探花郎出身寒门,苦读数年,老国公原以为需要使上些许手段,没成想那好容貌的探花郎一口应下,竟一点弯路都不想走。

      崔令轶见探花郎样貌可人,性子温厚好拿捏,也一口应下,如此这般佳偶天成,也算是一段佳话,只是按照当朝律令,这爵位不得由女儿继承,须得从宗室里过继一儿子袭爵。

      老国公骤然去世时,宗亲们都吵着送自家儿子来继承崔府的泼天富贵,竟然在老国公的丧仪上大打出手,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夫人乍然没了老父亲,本就伤心,还要被逼迫着让出家业,日夜不得眠,一双眼睛几乎要哭瞎,彼时还只有四岁的大公子拉着夫人的手,说要进宫面圣,“阿爷以前说过,若遇到难事,就去求陛下。”

      夫人看着儿子稚嫩的面容,双眸却格外的坚定明亮,咬咬牙递了帖子拜宫。

      陛下真真仁德明君啊,他体恤老国公一世忠勇,也或是大公子合了陛下的眼缘,当日就特旨开恩由大公子承袭崔国公府的爵位,年仅四岁的他成了新一任的崔国公,这家业与荣华才算是保了下来。

      如今,当年那个牵着母亲拜宫的小小的儿郎已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军功等身,官拜大将军,他将崔国公府护得严严实实,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尚未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明嬷嬷大逆不道地想,若是大公子又出了意外,这平静的崔国公府岂非又要进入后继无人、任人宰割的险境?

      “都说多子多福,可偏偏咱们家子嗣一向单薄,爹爹当年只生了一个我,”崔夫人拉着明嬷嬷的手,叹息道,“我比爹爹稍强些,得了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她想到这“好”字,眉间却浮起几分忧愁。

      “夫人放心,二小姐如今收了性子,日日在家绣嫁衣,就等着日子嫁去徐家呢。”

      崔夫人:“都是冤孽啊。”

      一主一仆在里间叙话,就有丫头来报,“夫人,大公子来了。”

      阔别五年,崔夫人顾不上规矩,直言让儿子入里间来,谁知这儿子却是个古板老夫子,只站在次间屏风后,不曾再上前。

      崔夫人红着眼,绕过屏风,看着眼前的儿子,唇瓣颤抖,未语泪先流。

      崔衡朝母亲安抚一笑,恭恭敬敬地给母亲请安问好。

      “我好,我都好,”崔夫人连忙扶着儿子坐下,上下左右仔细端详,眼前的儿子已不再是当年坐在书斋读圣贤书的文官了,面容依旧,轮廓却愈发凌厉,“怎么瘦了这么多?”

      崔衡在母亲跟前,倒不似在百官面前那般寡言少语,他挑了些过去五年间的趣事将给母亲听,好好当了一回承欢膝下的孝子。

      场面一时间是久违的母慈子孝,直到崔夫人又提起娶妻纳妾之事,崔衡没一味顺从长辈。

      “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复杂,陛下圣心难测,娶妻结亲不仅是娶个女人那般简单,此事我放在心上了,母亲放心。”

      崔夫人也认同这一番话,只是,“既然不着急娶妻,那亦可先纳一两房妾室,子嗣...”

      话未说完就被崔衡打断,“母亲,未妻子先纳妾生子,将来儿子便是想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又有谁家愿意嫁?”

      崔夫人还待劝说,明嬷嬷见状,微微摇了摇头。

      待崔衡离去后,明嬷嬷宽慰夫人,“大公子自小就是心有成算之人,他拿定的主意,便是陛下也说不动,您若非要和他逆着来,平白伤了母子情分不说,事情也办不成。”

      崔夫人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她祖宗。

      明嬷嬷一挥手屏退了房中众人,附耳过去,悄悄对夫人说。

      “大公子房里的墨雨和紫书出落得甚好,日日伺候在身侧,公子又不是和尚,难道能一点都不动心?再者...”明嬷嬷停顿了下,又道,“奴婢听大公子身边的小厮说,昨晚大公子在清波池边遇上个丫头,颇有几分眼缘。”

      哦?
      崔夫人瞬间收了颓容,容光焕发,“是哪个丫头?快快寻来,我好生叮嘱一番。”

      陆婉昨晚干活干到半夜,今儿又要早起去搬花盆,分花株,澄心院里的花都娇贵,西府海棠、明山玉兰、牡丹芍药等,到了这初春的时节,都难伺候得很。

      但再难伺候也没有人难伺候,活是累点,但胜在心轻松。
      她仔细盘算过了,等日后出了府,她可以凭着这莳花的本事挣一碗饭吃。

      天下之大,富贵人家多如牛毛,她有这手艺,不愁没有生路。

      只是若长风哥春闱中第,怕是不会允准她在外行走,她拿着小铲子闷闷地铲着半湿的肥泥,忽听得一声惊呼。

      “谁把花盆放这啊,脏死人了!”

      陆婉听着这装模作样的声,不用转身就知道是瑞香,她还生着这人的气,那清波池明明是该她侍弄的,偏偏她爱偷懒,又花言巧语会哄人,脏活累活就老落到她头上。

      瑞香见陆婉不搭理她,又故意踢了一脚花盆,“哐当”一声,花盆砸裂,里头刚分好的一支芍药苗掉了出来。

      “你做什么啊!”
      陆婉拧着眉,快步走去,小心将花苗捧起来,抬眼瞪向瑞香时,一瞬恍惚,只觉眼前珠光闪闪、光华盈目。

      瑞香不再是粗使丫头的装扮,那一身轻柔华丽的衣料,头上的精致钗环,便是大公子房里的一等丫头,都没这么好的。

      发财了?
      哪来的门路啊?

      瑞香骄矜地吊着眼角睨人,摸了摸绣着牡丹的袖口,“这是早上夫人特意赏给我的,听说是明州的浮云缎,面料轻柔如云,是如今最时兴的料子,京中一布难求呢,你怕是见都没见过。”

      是的。
      话糙理不糙,她真没见过。

      陆婉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粗布衫子,沾着泥点子的灰色布鞋,默默一瞬,而后伸出黑糊糊的双手,朝瑞香拱去,“好姐姐,让我也摸一摸这难得的好料子,开开眼啊。”

      瑞香慌得连连后退,生怕那脏手玷污了她的新衣裳,娇声喝止:“陆婉!你再放肆,我就让大公子赶了你出去!”

      陆婉见她退出了这一方花圃,才止步收手,“姐姐这话的口气,可比墨雨姐姐还大呢。”

      瑞香骄矜地冷笑一声,“将来谁大谁小,且等着罢。”

      今早她被召去了夫人的院子,跪在夫人脚边回话。

      “清波池可是你在料理?”

      “回夫人,是奴婢。”

      “听说你昨日一直在忙着收湖里的残荷枯枝,直到深夜?”

      瑞香额角冒汗,她昨儿躲懒了,难不成被人告了一状,她连连叩头请罪,“奴婢知错,往后再不敢了!”

      夫人与明嬷嬷对视一眼,又让瑞香抬起头来,模样倒是不错。

      不管成与不成,夫人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但凡她自个儿还能生,都不用求她那祖宗一样的儿子。
      “日后,你就在衡儿房里伺候罢。”

      前儿听说夫人要抬举澄心院里的丫头给大公子当侍妾,大家都猜是墨雨或者紫书,瑞香没想过竟然会是自己。

      从夫人院子出来,她已不再是粗使丫头,一个月一两的月钱,和墨雨紫书一样,都在大公子近旁伺候。

      如此机缘着实令人头晕眼花,恍如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陆婉不管她们谁大谁小,只要不来祸祸她的花就成,拿着小铲子又转身回去专心铲肥泥。

      瑞香恨恨地瞪了一眼陆婉,转念一想,何必和一粗使丫头计较,岂非自降身份。

      从前她就不喜陆婉,这人莳花弄草的本事比她好,她便总想在莳花一事上压陆婉一头,但如今不一样了,她要做赏花的主子,而不是修花种花的奴婢。

      如此一想,骄矜地又踢翻了一个花盆,才扭身走了。

      陆婉气得要拿泥巴砸她,可想想,又只能忍下。
      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很快便能赎身出府,能忍就忍,不要再徒惹是非。

      耍完威风的瑞香趾高气扬地绕道去公子的书斋,原本寝居的丫鬟是进不了书斋的,书斋自有书斋的丫鬟伺候着,但崔衡的那三支清荷有些耷拉叶了,便着人让瑞香来照料一二。

      瑞香在寝居听到公子传召,不知有多风光得意。

      她有意在书斋多留片刻,一边装模作样地修剪清荷枝叶,一边拿眼角悄悄看躺在藤椅里看书的大公子。

      大公子芝兰玉树,着一身石青色长衫,手持古籍,双腿交叠着,窗外的竹叶随风而动,疏影斑驳落在他的身上,光影跃动、濯濯如玉,不同于平日里远远望见的矜贵威仪,他微微垂眸看书的姿态松弛而优雅。

      瑞香一时看得入了迷,不小心剪掉了花苞,她轻声惊呼一声。

      崔衡抬眸看过来。

      瑞香心跳如鼓,红晕满潮,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过来。”
      低沉的嗓音响起。

      偌大的书斋没有旁人在侧,静谧中偶尔划过几声鸟儿清啼,天朗风清,芭蕉不语。

      瑞香又惊又喜,捧着一颗颤动的心,又急又缓地走到公子身侧。

      崔衡自那夜于清波池边偶遇后,夜间时有梦境。

      朦胧月色下,戴着斗笠的俏丽女子捧着清荷下船来,细白的手指扶着棕色斗笠,轻轻一抬,他待要凝眸细看,浓浓夜色里忽来一阵浓稠迷雾,遮了视线,待迷雾缓缓散去,佳人已无踪影,每每醒来,都有股意犹未尽之感。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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