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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若木之下2 。 ...

  •   门内门外,恍如隔世。

      晏清辞背靠着房门,掌心紧攥着那块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少年蹲在墙角浇花的背影,浮现出他仰头看花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浮现出他捧着那朵银缘花、笑着说“好好长大”时的温柔模样。

      那些画面像是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心口上,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门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竭尽全力地流淌。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的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晏清辞的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少年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从他耸动的肩膀可以看出,他还在哭。那朵银缘花在他身边静静地绽放着,花瓣上的银光在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楚。

      听到开门声,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般,泪水糊了满脸,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看到晏清辞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晏清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阿予知道错了……阿予不该瞒着你……你不要赶阿予走……阿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晏清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晏清辞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哀求的眼睛,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忽然就碎裂了。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别哭了。”他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柔和许多,“再哭下去,这国师府就要被你淹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于是便形成了一副又哭又笑的滑稽模样。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哽咽着道:“公子不赶阿予走了吗?”

      晏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块沾着泥土的玉佩:“你先告诉我,这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少年看着那块玉佩,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那是……阿予娘亲留给阿予的唯一遗物。”

      晏清辞微微一怔。

      少年继续道:“阿予说过,阿予自幼没了父母,不知姓氏为何。这话不假。阿予确实不知父亲是谁,只知道自己记事起,便跟着娘亲四处漂泊。后来娘亲生了重病,临终前,将这块玉佩交给了阿予,说这是阿予唯一的身世凭证,让阿予好生保管,将来或许能凭着它找到自己的亲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又涌出来的泪水,声音更加低哑了:“娘亲走后,阿予便一个人流落街头。那块玉佩是阿予唯一的值钱物件,阿予怕被人抢走,便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示人。那日阿予在墙角发现那株幼苗时,也不知怎的,就想把它埋在那株花的根下。阿予想着,那株花是阿予在国师府里亲手照料的第一样活物,把娘亲的遗物埋在它旁边,就像是娘亲也在陪着阿予一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晏清辞静静地听着,看着少年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他没有想到,这块玉佩背后竟然有这样一段故事。他更没有料到,自己方才那句收拾东西离开国师府,会给这个本就无依无靠的少年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握紧那块玉佩,又松开,然后拉起少年的手,将玉佩放回他的掌心里,将他的手指合拢,包裹住那块玉佩。

      “既然是令堂的遗物,你便好生收着。”他道,“下次不要再随便埋到土里了,若是弄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又抬头看看晏清辞,眼中满是不确定:“公子……你不生气了?”

      晏清辞摇了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少年闻言,连忙摇头,急切地道:“阿予没有瞒着公子!阿予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阿予怕公子知道了阿予的身世,会觉得阿予是个累赘,会把阿予赶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面对大人的目光。

      晏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也不必再哭了,去洗把脸,瞧瞧你自己,都快变成花猫了。”

      少年抬起头,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掬起水来往脸上泼。清凉的井水洗去了脸上的泪痕和尘土,他抬起头来,在阳光下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狗。

      晏清辞站在廊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风波平息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朵银缘花开得比晏清辞预想的要长久得多。一般的花,开了三五日便开始凋谢,但这朵银缘花却足足开了十日有余,依旧鲜艳如初,花瓣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那银色的光晕也始终没有消退,反而随着花期的延长,变得更加明亮,尤其是在月光下,整朵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之中,美得如同仙境之物。

      少年对这朵花更是爱护有加,每日浇水、松土、除草,做得一丝不苟。他甚至找来了一些细竹条,在那株花的周围搭了一个小小的篱笆,防止被人不小心踩到。晏清辞每次路过,看到那个小小的篱笆和篱笆里那朵亭亭玉立的银缘花,都觉得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被一种温暖的情绪填满了。

      这一日,晏清辞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仆从匆匆跑来,在门口站定,躬身禀报道:“少主,府外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少主的故交,有急事求见。”

      晏清辞放下书,问道:“是何人?”

      仆从道:“那位公子自称姓齐,说是齐家的三公子。”

      晏清辞闻言,微微皱眉。齐瑾之这个时候来访,而且说有急事,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那仆从道:“请齐公子到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仆从应声退下。晏清辞正要出门,忽然看到少年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朵银缘花浇水,便停下脚步,对他道:“阿予,你随我一同去前厅。”

      少年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公子要阿予一起去?”

      晏清辞点了点头。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齐瑾之此次前来要说的事情,恐怕与阿予有关。既然如此,不如让当事人在场,也好当面应对。

      少年虽然不解,但还是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着晏清辞往前厅走去。

      两人到了前厅,只见齐瑾之正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神色焦虑。他看到晏清辞进来,连忙迎上前来,刚要开口说话,却看到了跟在晏清辞身后的少年,不由得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晏清辞看出了他的顾虑,淡淡道:“瑾之兄但说无妨,阿予不是外人。”

      齐瑾之看了那少年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清辞,我方才得到消息——陛下下旨,要在京中所有世家子弟中,彻查二殿下的下落。凡是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少年,都要逐一排查,不得遗漏。”

      晏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彻查?如何彻查?”

      齐瑾之道:“据说是要查验每个人的身份文牒,核对户籍信息,还要……还要验看每个人身上是否有皇室特有的印记。”

      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皇室特有的印记——那是每一位皇子出生时,由太医院的太医在其左肩胛骨下方刺下的一个细小印记,形状如一枚枫叶,用的是特殊的染料,无法伪造,也无法去除。这是皇室用来辨别皇子身份的一种手段,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真的要验看这个印记,那么阿予……

      晏清辞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只见少年低着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但他的双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晏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对齐瑾之道:“多谢瑾之兄前来告知这个消息。我知道了,会留意的。”

      齐瑾之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他走后,晏清辞站在厅中,沉默了良久,才转头看向那个少年。

      “阿予。”他唤道。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一丝不安,还有一丝——期待。

      晏清辞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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