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霜》寄晚棠

10、若木之下3 。

　　齐瑾之走后，前厅陷入了一片沉寂。

　　晏清辞站在厅中，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中，久久没有移动。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将齐瑾之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咀嚼。陛下下旨彻查，验看皇室印记——这意味着朝廷已经将搜寻二殿下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这不是普通的搜查，而是掘地三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决心。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依旧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但晏清辞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在努力地试图重新飞起。

　　“阿予。”晏清辞唤道。

　　少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应有的镇定，更像是历经风浪的人面对风暴时的那种从容。

　　“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晏清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认识宫里的二殿下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就这样直直地抛了出来。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久到晏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认识。”他道。

　　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却又觉得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他继续问道：“你是他的人？”

　　少年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少年又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晏清辞，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歉疚，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决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晏清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公子，阿予能不能……先不说？”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本想继续追问，但看到少年那双写满了恳求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道：“你可以不说，但你必须要让我知道——你会不会给国师府带来祸患？”

　　少年猛地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会！阿予可以对天发誓，阿予绝对不会连累公子，更不会连累国师府！”

　　他的语气之坚决，目光之笃定，让晏清辞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虚伪和欺骗，却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真诚，只有坦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晏清辞收回目光，在厅中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背对着少年，道：“既然你说了不会，我便信你。但你也要记住——国师府可以庇护你一时，却不能庇护你一世。你自己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少年闻言，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阿予明白。多谢公子。”

　　晏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莫要荒废了。”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前厅。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晏清辞站在厅中，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做不到将那个少年推出去，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带走。哪怕这个决定可能会给国师府带来未知的风险，他也认了。

　　接下来的三日，风平浪静。

　　朝廷的彻查令已经下达，京中各府都在配合官府进行排查。不断有消息从外面传来——哪家的公子被带去问话了，哪家的少爷被查出身份文牒有问题，哪家的子弟被带到衙门里去验看印记了。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之中，人人自危。

　　国师府自然也收到了官府的公文，要求府中所有适龄子弟接受排查。晏清辞作为国师府的嫡长子，自然在排查之列。他对此并不担心，因为他的身份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查验。他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然而奇怪的是，官府的人来国师府排查时，只查验了晏清辞和府中几位管事的子弟，对于阿予的存在，却仿佛一无所知。没有人提起他，没有人询问他，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晏清辞心中暗自诧异，却也没有声张。他只是暗中嘱咐影七，加强府中的戒备，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阿予居住的院子。

　　这一日傍晚，晏清辞处理完府中的事务，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推开门，发现屋子里亮着灯，少年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朝晏清辞笑了笑：“公子回来了？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阿予去厨房热一热。”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晏清辞按住了肩膀：“不急。你在看什么书？”

　　少年将书页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诗经》。晏清辞扫了一眼，发现书页停在《蒹葭》那一篇上，页角有些发皱，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晏清辞念道，然后看向少年，“你喜欢这一篇？”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轻声道：“阿予觉得，这篇写得很好。一个人站在水边，望着对岸的那个人，想要靠近，却隔着茫茫的水面，怎么也过不去。那种感觉，阿予好像能懂。”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少年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涌动，像是潮水在夜色中悄然上涨。

　　晏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各自看着手中的书，谁也没有说话。烛火在灯台上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是在演绎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过了许久，少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公子，阿予想问一个问题。”

　　“问吧。”

　　少年放下书，双手交握在膝上，目光直视着晏清辞，认真地道：“如果有一天，阿予不得不离开国师府，公子会不会……记得阿予？”

　　晏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会的。”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低下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轻声道：“那就够了。”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晏清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抹小心翼翼的弧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这个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留在国师府，哪里也不用去。他想告诉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他都不在乎。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银缘花的幽香，清冽而悠远。

　　那朵花还在墙角静静地绽放着，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华，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晏清辞望着那朵花，忽然想起了少年第一天看到它开花时的模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张洋溢着惊喜和喜悦的脸庞，那句轻轻的“好好长大”。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坐在灯下的少年，忽然开口道：“阿予，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只要你愿意，国师府永远有你一间屋子。”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光芒。他看着晏清辞，嘴唇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地道：“嗯！阿予记住了！”

　　那一刻，窗外的月光与屋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影子融合成了一片。

　　而墙角的那朵银缘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花瓣上的银光闪烁不定，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什么。

　　有些承诺，一旦说出口，便是一生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