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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若木之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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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浣花溪归来,晏清辞心中便始终萦绕着一团疑云。
那日郑捕头的出现,绝非偶然。京兆尹麾下的捕头,亲自带人守在浣花溪的路口,口称追查逃犯,却偏偏在他们面前停下,盘问了一番,又什么也没做便离开了。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成了一道精心布置的棋局,每一步都踩着节点,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而那个名叫阿予的少年,在那场偶遇中的反应,也让晏清辞暗自生疑。
按理说,一个自幼流落市井、无依无靠的孤儿,见到官府的人应当畏怯躲避才是。可阿予面对郑铁时,虽然低着头,姿态恭谨,却丝毫没有慌张之意。他的呼吸平稳,目光不乱,甚至连手指都没有颤抖一下。那种镇定,不像是无知者无畏,倒更像是——心中有底。
晏清辞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甚至没有让影七去深入追查,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然而他也没有就此放下。他只是将这份疑虑收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像收藏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搁置起来,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去触碰。
日子便在这样的平静与暗流交织中,一天天过去了。
这日清晨,晏清辞正在书房中临帖,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皱了皱眉,搁下笔,走到门口,只见几个仆从正围在院墙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何事喧哗?”他问道。
那几个仆从见他出来,连忙散开,其中一个年长的躬身回道:“启禀少主,墙边长出了一株奇怪的植物,我等从未见过,故而好奇,议论了几句,不想惊扰了少主。”
晏清辞闻言,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便走过去查看。
只见院墙的角落处,青砖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株幼苗。那幼苗约有半尺来高,茎秆纤细,叶片嫩绿,形状如同婴儿的手掌,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晨光中微微舒展着。乍一看,与寻常的野草并无太大区别,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的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银色脉络,在阳光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芒,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银丝在叶片上绣出了精美的纹路。
晏清辞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株幼苗片刻,却也无法辨认出它的种类。他沉吟了一下,对那仆从道:“这株草留着,不要拔掉,也不要让人踩踏了。”
仆从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下来。
晏清辞站起身,又看了那株幼苗一眼,才转身回了书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株来历不明的野草生出这样的在意,或许是它那与众不同的银色脉络吸引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用过午膳,晏清辞照例小憩了片刻。醒来时,他发现阿予不在房中,便起身到院子里去寻找。
刚走出房门,他便看到了一幅令他意外的画面。
那个少年正蹲在院墙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给那株幼苗浇水。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幼苗的叶片上,顺着那银色的脉络滑落,渗入泥土之中。他一边浇水,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晏清辞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晏清辞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少年浇完了水,又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那株幼苗的叶片。那叶片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少年的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低声道:“好好长大。”
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晏清辞的耳中。
晏清辞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一个少年蹲在墙角,对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轻声细语——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像是春日里最温柔的一缕风,又像是山间最清澈的一道溪流。
他轻咳了一声。
少年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来,见是晏清辞,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公子醒了?阿予看你睡得正香,便没有吵你。”
晏清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株幼苗,又看了看少年沾着泥土的手指,道:“你倒是有闲心,给一株野草浇水。”
少年摇了摇头,认真地道:“它不是野草。它既然能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这么高,那就是它的缘分。阿予既然看见了,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枯死。”
晏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少年说了一句:“你若喜欢,便好生照料着吧。”
身后传来少年欣喜的声音:“嗯!阿予会的!”
此后几日,那株幼苗成了少年每日必看的对象。他每天清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墙角去看那株幼苗,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有时还会哼一些小调给它听。晏清辞偶尔路过,看到他那副专注的模样,总觉得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心底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那株幼苗在少年的照料下,长得很快。不过五六日的工夫,便已经长到了将近一尺高,茎秆也比原先粗壮了许多,叶片更加茂密,那银色的脉络也愈发清晰可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奇特的是,在茎秆的顶端,开始冒出了一个细小的花苞,嫩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害羞的少女,不肯轻易示人。
少年发现那个花苞时,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一路小跑冲进书房,拉着晏清辞的衣袖就往院子里拽:“公子快来!那株草要开花了!”
晏清辞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无奈地跟着他来到墙角。当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花苞时,也不由得有些惊讶——他本以为那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开花。
“这是什么花?”他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阿予也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花,只要能开出来,就是好的。”
晏清辞看着那个花苞,又看了看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少年,和他捡回来的这株不知名的植物,何其相似。都是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冒出来的,都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都让人忍不住想要看一看,他们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少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个花苞,恨不得一天看上几十回。他给花浇水的次数也更加频繁了,晏清辞不得不提醒他,浇水太多会把花淹死,他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终于,在一个清晨,那朵花开了。
晏清辞是被少年的欢呼声吵醒的。他披衣出门,只见少年蹲在墙角,仰着头,望着那株已经长到他腰际的植物,脸上满是惊叹和喜悦。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公子!开了!花开了!”
晏清辞走过去,低头一看,也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一朵他从未见过的花。
花瓣呈现出一种介于紫色与蓝色之间的色泽,像是将暮色与夜色糅合在了一起,又像是将深海与远山的颜色调和而成。花瓣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与叶片上的银色脉络如出一辙。花朵不大,约莫只有成人拳头大小,但形态极为优雅,五片花瓣舒展开来,中央簇拥着一簇嫩黄色的花蕊,散发着一种清冽而幽远的香气,不浓烈,却持久,仿佛能穿透时空,直抵人心深处。
晨光洒在那朵花上,花瓣上的银白色光晕流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淌。整朵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华之中,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
晏清辞蹲下身,凑近了细看,却仍然无法辨认出这是什么品种。他博览群书,于草木花卉也颇有涉猎,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对这种花的记载。
“公子,这花好美。”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阿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花。”
晏清辞侧过头,看到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朵花,眼神里满是惊艳和喜爱。他的脸庞被晨光照亮,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晏清辞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毫无征兆地掠过他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跳的频率有些紊乱,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连忙移开目光,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确实……很好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幸好少年正专注于那朵花,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公子,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少年忽然提议道。
晏清辞一怔:“取名?”
“是啊。”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它是阿予见过的第一朵这样的花,又是阿予亲手浇灌长大的,总要有个名字才好。”
晏清辞想了想,道:“它通体紫蓝,边缘泛银光,不如就叫‘银缘花’如何?”
“银缘花……”少年念了几遍,点了点头,“好听。就叫银缘花。”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朵花,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低声道:“银缘花,你要好好地开,开久一些。”
那花瓣在他的触碰下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一般。
晏清辞站在一旁,看着少年与那朵花之间的互动,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个少年与这朵花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言语的联结,就像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一般。
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回房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样东西,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在那株银缘花的根部,泥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他蹲下身,伸手拨开表面的浮土,赫然发现泥土下埋着一块小小的玉佩。
那玉佩只有铜钱大小,通体莹白,质地细腻,即便沾满了泥土,也掩不住它温润的光泽。晏清辞将玉佩拾起来,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泥土,仔细端详——玉佩上雕刻着一朵花,形态与银缘花几乎一模一样,花瓣舒展,脉络清晰,甚至连边缘那一圈银白色的光晕,都用极细的线条刻画了出来。
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这块玉佩不可能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故意将它埋在了这株花的根部。
而这个人,只能是阿予。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少年。少年此刻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慌乱,像是没有想到会被他发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牢牢地罩在其中。
良久,晏清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玉佩,是你的?”
少年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感。
他一直以为,这个少年对他坦诚相待,毫无隐瞒。可现在才发现,对方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而他,一无所知。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晏清辞将那块玉佩放在窗台上,转身往书房走去,语气淡漠,“只是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收拾好东西,今日便离开国师府吧。”
他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不带任何温度,却锋利无比。
少年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公子……你要赶阿予走?”
晏清辞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冷冷地道:“国师府不收来历不明之人。”
他说完,便大步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少年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朵银缘花在他身边静静绽放,花瓣上的银光在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美。
书房内,晏清辞背靠着门,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手心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块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他只是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对这个一无所知的少年投入了太多的信任,害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得更深,害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之时,他会承受不住那份背叛的重量。
所以他选择了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亲手斩断这一切。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么痛呢?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块玉佩,玉佩上的银缘花在透过窗纸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少年第一次见到这株幼苗时的眼神,想起他每天清晨蹲在墙角浇水的背影,想起他看到花开时那灿烂的笑容,想起他轻声对那朵花说好好长大时的温柔。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像是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握紧了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窗外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倾泻出来。
晏清辞睁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伸向了门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