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春雨4 。 ...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这场缠绵了数日的春雨,终于在第五日的清晨彻底停歇。晏清辞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透过窗纸洒进来的阳光——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他坐在床上,眯着眼望向窗外,只见天色湛蓝如洗,一丝云絮也无。阳光落在庭院中湿漉漉的青砖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如雾,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檐角的滴水声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悠闲地拨弄着琴弦,不紧不慢。

      晏清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一扫而空。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香气,沁人心脾。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阴雨带来的倦怠感一扫而光。

      “公子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惺忪的声音。晏清辞回头,只见少年正从榻上坐起身来,揉着睡眼,一头墨发乱蓬蓬地披散着,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模样颇为滑稽。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道:“今日天晴了吗?”

      “晴了。”晏清辞道,“太阳都出来了。”

      少年闻言,顿时清醒了过来,一骨碌爬下榻,光着脚跑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当他看到那轮久违的朝阳时,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真的晴了!太好了!阿予都快发霉了!”

      他说着,竟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朝晏清辞咧嘴一笑:“公子,今日天气这样好,咱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晏清辞本想拒绝——他素来不爱凑热闹,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府中。但看着少年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吟了片刻,道:“你想去哪里?”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道:“阿予听说城东的浣花溪畔,桃花开得正好。前几日下雨,想必落花更多,溪水载着花瓣漂流,定然好看极了。公子陪阿予去看看可好?”

      晏清辞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希冀,终究还是点了头:“也罢,用了早膳便去吧。”

      少年顿时欢呼一声,飞快地跑去洗漱更衣,动作之迅捷,与方才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判若两人。

      用过早膳,两人便出了门。晏清辞依旧是一身藏蓝色的长袍,手持那柄黑金折扇,步履从容。少年则换上了晏清辞前几日给他的那身新衣——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脚蹬一双青布靴。虽然衣裳略微大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与先前那副落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并肩走出国师府的大门,沿着长街向东而行。

      雨后的皇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处处清新明亮。街道两旁的槐树经过雨水的滋润,叶片绿得发亮,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商铺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漆色鲜亮如新。路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许多,大抵都是在家中闷了几日,趁着天晴出来透气散心的。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卖果的、卖糖人的、卖风筝的,热闹非凡。

      少年走在晏清辞身侧,一双眼睛四下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便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晏清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说话,只是走到那摊前,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手递给少年。

      少年愣了一下,看着那串递到面前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接过糖葫芦,轻声道:“谢谢公子。”

      晏清辞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少年跟在他身后,低头咬了一颗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浣花溪畔。

      这浣花溪是皇都东郊的一条小河,水源自城外山中,水质清澈,两岸遍植桃柳。每逢春日,桃花盛开,花瓣落入溪中,随波逐流,满溪皆是粉红色的花瓣,故名“浣花”。此时正值暮春,桃花已谢了大半,但枝头仍有残花未落,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锦缎上一般。溪水潺潺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花瓣,随着水流起伏旋转,煞是好看。

      少年一见这景象,便欢呼一声,跑到溪边,蹲下身来,伸手去捞水中的花瓣。他捞起一瓣,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又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花瓣便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落入水中,随波远去。

      晏清辞站在岸上,看着少年蹲在溪边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动作轻盈而灵动,像一只在林间嬉戏的小鹿,浑然天成,不带半分矫饰。

      晏清辞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这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是溪水中冒出的一串气泡,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

      他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打开折扇,轻轻摇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个少年的身上。

      少年玩了一会儿水,又跑到岸边的桃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余的几朵桃花。他踮起脚尖,伸手想去够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却差了那么一点点,够不着。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不由得有些沮丧地嘟起了嘴。

      晏清辞看在眼里,不由得莞尔。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桃树下,抬手轻轻折下那朵桃花,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桃花,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来,朝晏清辞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公子!”

      那笑容明媚如春光,纯净如溪水,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摸摸少年的头,想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花瓣。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再到前面看看。”

      两人沿着溪岸继续前行,一路走走停停,看花看水,听鸟鸣虫唱。偶尔有风吹过,便有一阵花瓣雨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又随风飘落在地。少年兴致极高,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出老远,一会儿又蹲在溪边看鱼儿游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

      晏清辞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溪流转弯处的一片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圈子,里面不时传出喝彩声和掌声,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少年好奇心起,拉了拉晏清辞的衣袖:“公子,那边好热闹,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晏清辞本想说不去——他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嘈杂拥挤,气味混杂,令人不适。但看着少年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又不忍扫了他的兴致,只得点了点头:“去看看可以,但不要走散了。”

      少年连连点头,拉着晏清辞的衣袖,挤进了人群之中。

      原来是一个杂耍班子在此处表演。场子中央,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正在表演喷火,只见他喝了一口酒,举着火把凑到嘴边,猛地一喷,一条火龙冲天而起,引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和喝彩。旁边还有一个瘦小的少年在表演顶碗,头顶叠着七八只碗,却稳如泰山,行走自如。

      少年看得目不转睛,巴掌拍得啪啪响,兴奋得脸蛋通红。他转头对晏清辞道:“公子你看你看!他头顶上那么多碗,居然不会掉下来!好厉害!”

      晏清辞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不过是些江湖把式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少年却不以为然:“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那就是本事。阿予觉得,这些人很了不起。”

      晏清辞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年,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针,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他猛地转头,循着那道目光望去——然而人群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公子,怎么了?”少年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晏清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错觉。”

      然而他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那道目光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普通的路人无意间的一瞥,更像是——一种监视。

      他没有将自己的疑虑说出口,只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两人又在溪边逗留了半个时辰,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气温也变得有些炎热起来,晏清辞才提议回府。少年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该回去了,便点了点头,跟着晏清辞原路返回。

      回程的路上,少年依旧兴致勃勃,手里还攥着那朵晏清辞折给他的桃花,时不时拿到鼻端嗅一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晏清辞走在他身侧,目光却不时扫向四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道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今日的这场出游,恐怕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

      果然,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浣花溪的范围、踏上回城的主道时,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影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腰间佩着一把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站着几名随从,个个身材魁梧,腰间也都挂着兵器,一看便知不是善类。

      晏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个为首的男子脸上扫过,心中微微一沉。

      这个人,他认识。

      此人是京兆尹麾下的捕头,姓郑名铁,在京城中以手段狠辣著称,专门负责缉捕要犯。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郑铁显然也认出了晏清辞,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倒还算客气:“晏公子,在下奉京兆尹大人之命,正在追查一名逃犯。有人举报,说那名逃犯今日出现在了浣花溪一带,在下特来查看。”

      晏清辞淡淡地点了点头:“郑捕头辛苦。不知那名逃犯是何模样?若在下见到了,也好向郑捕头通报。”

      郑铁的目光越过晏清辞,落在了他身后的少年身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他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晏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这是我府上的一个远房亲戚,来京中投奔我的。郑捕头有何指教?”

      郑铁又盯着少年看了几眼,似乎在判断什么。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晏公子不必紧张。”

      他说完,又朝晏清辞拱了拱手,便带着那几个随从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晏清辞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却见对方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予?”他唤了一声。

      少年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公子,方才那个人是谁啊?看起来好凶。”

      晏清辞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但少年的笑容太过纯净,眼神太过清澈,让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追问,只是道:“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走吧,回府。”

      少年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踏上了回城的路。

      晏清辞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少年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之色。

      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当少年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阳光下的一个幻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