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春雨3 。 ...
-
暮春时节,雨水渐多。
自那夜暴雨之后,接连数日皆是阴雨绵绵。天色终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国师府的飞檐之上,不见日光。细雨如丝,密密匝匝地飘落,不打伞在院中走上一遭,衣衫便会濡湿一层。庭院里的青砖被雨水浸得发黑,缝隙中生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檐角的滴水声昼夜不绝,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拨弄着算珠。
这样的天气,最宜拥衾高卧,或围炉煮茶,读书消遣。
晏清辞本是喜静之人,这样的日子正合他意。他每日除了去给父母请安之外,其余时间便都待在书房里,或读书,或写字,或抚琴,倒也逍遥自在。只是自从那夜之后,那个名叫阿予的少年便像是黏在了他身边一般,整日在他眼前晃悠,赶也赶不走。
起初,少年还只是白天待在晏清辞的书房里,帮他研墨铺纸,整理书架,做些杂务。后来,他便开始得寸进尺——每到傍晚时分,他便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眼巴巴地站在晏清辞的房门口,可怜兮兮地说一句:“公子,今夜怕是要下雨。”
晏清辞第一次看到这副情景时,着实愣了一愣。他看着少年怀中那床半旧的棉被,又看看他那双写满了期待的丹凤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道。
少年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道:“公子不是说,若是再遇到下雨的天气,便让阿予到你这里来睡吗?阿予瞧着这天色,今夜定然有雨,便提前过来了。”
晏清辞哑然。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那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当了真,还如此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
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少年欢呼一声,抱着被褥一溜烟钻进屋里,轻车熟路地在榻上铺好自己的被窝,动作麻利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铺好之后,他还在榻上滚了一圈,满意地叹了口气,像一只找到了舒适窝巢的猫崽。
晏清辞站在一旁看着,哭笑不得。
从此以后,少年便彻底赖在了他的房间里。每到傍晚,不用晏清辞招呼,他便自动自发地抱着被褥过来,铺好榻,然后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晏清辞发话。有时晏清辞看书看得晚了,他便在一旁陪着,困了就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般,却始终不肯先行睡下。
晏清辞劝过他几次,让他不必等自己,先去睡便是。少年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第二天依旧如此,雷打不动。晏清辞见他执拗,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每晚都会尽量早些放下书卷,免得那少年等得太久。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午后下了一场小雨,到了傍晚,雨势渐收,但天色并未放晴,反而更加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凉丝丝的甜意。
晏清辞在书房里看了一下午的书,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廊下,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抬眼望去,只见庭院中的树木被连日雨水洗濯得格外翠绿,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墙角的那丛芭蕉,阔大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有些耷拉,却依然绿得逼人眼目。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少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双手奉上:“公子,这是阿予煮的姜枣茶。连日阴雨,寒气重,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晏清辞低头看去,只见碗中的茶汤呈琥珀色,漂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片生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辛辣而甘甜的气味。他接过碗,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辣,随即化开一股甜意,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不错。谁教你煮的?”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是厨房的赵大娘教的。她说这姜枣茶最是驱寒暖身,雨天喝最好。阿予想着公子整日坐在书房里,怕也是冷的,便学着煮了一碗。”
晏清辞端着碗,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暖意与姜枣茶无关,却比那茶汤更加温热,更加熨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碗中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还给少年,淡淡道了声:“有心了。”
少年接过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一般。他捧着空碗,蹦蹦跳跳地跑回厨房去了,那轻快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久久不散。
晏清辞站在廊下,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影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少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晏清辞嘴角的弧度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神情。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说。”
影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奉命调查那位阿予公子的来历,查到了一些线索。”
晏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确实在暗中授意影七去查探阿予的底细——虽然他表面上对这个少年信任有加,但国师府嫡长子的身份,让他不可能真的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完全放下戒心。只是他吩咐下去之后,影七一直没有回报,他本以为是无功而返,没想到今日竟有了结果。
“说下去。”他道。
影七道:“属下查遍了京中各大城门近一个月的进出记录,并未发现有符合阿予公子特征的少年入城。此外,属下也走访了西市附近的商户和住户,据他们说,那名少年大约是半月前忽然出现在西市的,此前从未有人见过他。他出现时便是一身褴褛,独自一人,无人相伴,也无人找寻。”
晏清辞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个凭空出现在京城的少年,无人认识,无人找寻,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这本身就不正常。
“还有呢?”他问道。
影七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属下觉得颇为蹊跷。据西市一个卖饼的老妪说,她曾在那少年出现的前一日,见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停在西市附近的巷子里,车上下来几个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那老妪说,那几个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举止气度不凡,腰间都佩着刀,不像是寻常人家。”
晏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一辆神秘的马车,几个佩刀的人,出现在一个流浪少年出现的前一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他沉思了片刻,问道:“那辆马车的来历可查到了?”
影七摇了摇头:“那辆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标志,也无人看清驾车之人的面貌,无从追查。”
晏清辞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挥了挥:“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影七躬身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晏清辞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迷蒙的暮色,心中思绪万千。影七带来的消息,非但没有解开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让那团迷雾变得更加浓厚了。
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他为何会凭空出现在京城?那辆神秘的马车,那些佩刀的人,又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来到国师府,接近自己,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一个个疑问在晏清辞的脑海中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晏清辞睁开眼,只见少年端着一碟点心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公子公子,赵大娘刚蒸的桂花糕,可香了!阿予给你拿了一块来,你尝尝!”
少年献宝似的将碟子举到晏清辞面前,碟中放着一块雪白的糕点,上面点缀着几粒金黄色的干桂花,热气腾腾,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晏清辞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少年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以及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
他心中的那些疑虑,忽然之间,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管这个少年是什么来历,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那个会为他煮姜枣茶、会为他偷桂花糕的阿予。
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晏清辞伸手拿起那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带着一丝春天的味道。
“好吃。”他道。
少年顿时笑逐颜开,像是得到了最大的奖赏。他端着空碟子,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蹦蹦跳跳地又往厨房的方向跑去了,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晏清辞喊道:“公子喜欢就好!阿予明日再去问赵大娘学做别的点心!”
晏清辞望着他那欢快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暮色渐浓,国师府里亮起了灯火。橘黄色的光芒从一扇扇窗格中透出来,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是三更天了。
晏清辞转身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看到一半的《史记》。然而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方才影七说的那些话,又想起少年方才那灿烂的笑脸,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替闪现,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湿润的空气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望着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梨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约七八岁,有一日在府中的后花园里玩耍,忽然看到一只受伤的小鸟从树上跌落下来,摔在地上,翅膀折断了一只,鲜血染红了羽毛。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鸟捧在手心里,想要救它。
然而他的父亲晏清寒看到了,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辞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你在拯救它,殊不知,也许是你落入了它的陷阱。”
当时的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固执地想要救那只小鸟。后来,那只小鸟的伤好了,他将其放飞,那只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便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然而三天之后,他在后花园的那棵树下,发现了那只小鸟的尸体——它不知被什么猛禽袭击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堆凌乱的羽毛和血迹。
他哭了很久。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随意捡过任何东西回家。
直到那天在西市,他遇到了那个少年。
晏清辞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望着窗外出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陈年旧事,也许是潜意识在提醒他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触景生情。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却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歪着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公子,你在看什么?”
晏清辞摇了摇头:“没什么。夜深了,你去睡吧。”
少年应了一声,将热茶放在书案上,然后走到榻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晏清辞。
晏清辞在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阿予,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没有。阿予对公子,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他的语气真诚而坦然,目光清澈如水,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晏清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睡吧。”
他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了一盏小灯,然后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听到少年在榻上翻了个身,又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公子,晚安。”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一般。
晏清辞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