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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雨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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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天地一新。
晏清辞推开窗户,清风拂面而来,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檐角尚有残雨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一滴接着一滴,如同更漏。庭院中的积水已退去大半,青砖缝隙里蓄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云影,明澈如镜。那株梨树经过一夜风雨的摧折,断枝残叶散落一地,白花委顿于泥泞之中,颇有几分狼藉。然枝头仍有几簇幸存的花朵,在朝阳下傲然绽放,沾着晶莹的水珠,愈发显得洁白剔透。
晏清辞在窗前立了片刻,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胸臆间积郁了一夜的浊气尽数散去,整个人神清气爽。他转过身来,见那少年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地上画些什么。
“阿予。”他唤了一声。
少年闻声抬头,见是晏清辞,立刻丢了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到窗前:“公子有何吩咐?”
晏清辞道:“昨夜风雨太大,院中一片狼藉。你去寻管家,让他派人来打扫收拾,莫要让积水泡坏了花木的根。”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跑开,却又被晏清辞叫住:“等等。”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清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虽然洗得干净,却有好几处补丁,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不由得微微皱眉。他想了想,道:“你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门,往库房的方向走去。少年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国师府的库房设在府邸东侧,是一排五间宽敞的砖瓦房,门上都挂着铜锁,钥匙由府中的老管事掌管。晏清辞到了库房前,让管事开了门,径直走入存放衣物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靠墙立着一排排樟木大箱,箱盖打开,里面叠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锦缎的,有绫罗的,有绢帛的,颜色各异,琳琅满目。这些都是国师府历年积存下来的布料成衣,有的是宫中赏赐,有的是各家送礼,有的则是府中采买的,数量庞大,根本穿不完。
晏清辞在箱子前站定,随手翻检了一番,挑出几件颜色素净、质地柔软的衣袍,又挑了两双新鞋,一并塞到少年怀里:“这些你拿去穿,你那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少年抱着满怀的衣物,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些质地精良的衣袍,又抬头看看晏清辞,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轻声道:“公子,这……这太贵重了,阿予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晏清辞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衣裳放在库里也是积灰,不如给你穿了,也算物尽其用。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身上扫了一圈,“你如今住在国师府,穿得太寒酸了,丢的是我晏家的脸面。”
少年闻言,低下头去,不再推辞,只是将怀中的衣物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是,阿予知道了。”
晏清辞见他应下,也不再赘言,转身出了库房。少年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摞衣裳,脚步有些沉重,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几件衣裳,而是千斤重的承诺。
回到院中,少年将衣裳放进自己住的厢房里,又出来寻了管家,传达了晏清辞的吩咐。管家立刻安排人手,清扫庭院,疏通沟渠,修剪断枝,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院中的狼藉收拾干净。
晏清辞坐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史记》,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少年挽着袖子,拿着一把扫帚,正与几个仆从一起清扫地上的落叶和断枝。他干活很是卖力,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人与他说话,他便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应答几句,然后又埋头干活。
晏清辞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却发现方才看过的那几行字,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索性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唤道:“阿予,你过来。”
少年听到呼唤,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快步走到窗前:“公子有何吩咐?”
晏清辞道:“活儿让他们干就是了,你跟我来书房,我有事交代你。”
少年应了一声,跟着晏清辞进了书房。书房里光线明亮,窗台上摆着一盆菖蒲,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得格外精神。书案上摊着几本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角落里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
晏清辞在书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你也坐。”
少年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晏清辞,神态恭谨而不失从容。
晏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既已留在国师府,总不能整日只做些洒扫的粗活。我看你识得几个字,也有些悟性,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读书习字吧。”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公子栽培。阿予定当用心学习,不负公子厚望。”
晏清辞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千字文》,放到少年面前:“你先从这本书开始。每日读二十个字,不求多,但求扎实。每个字都要会认、会写、会解其义。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少年双手接过书本,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楷书上,眼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他伸出食指,指着第一个字,轻声念道:“天——”
“地玄黄。”晏清辞接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八个字,说的是天地初开时的景象。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广阔无边,洪荒浩渺无际;太阳有升有落,月亮有圆有缺;星辰遍布天际,排列成各种星宿。”
少年听得入神,一双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晏清辞,生怕漏掉一个字。待晏清辞讲解完毕,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几个字的写法,口中念念有词。
晏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少年并非一个偶然捡回来的流浪儿,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打磨,便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
此后数日,晏清辞每日都会抽出半个时辰,亲自教授少年读书习字。少年确实如他所料,天资聪颖,领悟力极强,往往晏清辞只讲解一遍,他便能记住七八分,再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不仅如此,少年的字也写得极好。虽然他自称从未正经学过书法,但他握笔的姿势端正,运笔的力道均匀,写出来的字虽然略显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筋骨。晏清辞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却也没有多问。
这一日,晏清辞教完了当日的功课,正欲让少年自行练习,忽见影七从门外匆匆走来,在廊下站定,隔着窗棂禀报道:“少主,府外来了一位公子,自称姓齐,说是少主的故交,有事求见。”
晏清辞一听便知是齐瑾之,当即起身,对少年道:“你在此处自习,我去去便回。”
少年点了点头,目送晏清辞走出书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临帖。
晏清辞快步走到前厅,果然见齐瑾之正坐在客座上喝茶。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出尘,如同一株修竹。见晏清辞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清辞,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晏清辞还了一礼,在主位上坐下,吩咐仆人重新上茶,然后问道:“瑾之兄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齐瑾之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茶几上,推到晏清辞面前:“三日后是上巳节,城外的曲水流觞宴如期举行。今年的宴会由太子殿下主持,邀请了京中诸多世家子弟,我特意为你讨了一张请柬来。”
晏清辞拿起请柬,展开来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邀请的时间和地点,末尾落款处盖着太子府的印章。他合上请柬,放在一旁,淡淡道:“瑾之兄有心了。”
齐瑾之摆了摆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在厅中扫视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道:“清辞,我今日来,除了送请柬之外,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晏清辞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也严肃了几分:“何事?”
齐瑾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关于二殿下失踪一事,我近日又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晏清辞眉头微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齐瑾之道:“据说二殿下失踪之前,曾经与陛下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执。争执的内容无人知晓,但自那以后,二殿下便将自己关在寝宫中,谁也不见。又过了几日,他便消失了。宫中的暗卫几乎将整个皇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晏清辞沉吟了片刻,道:“陛下的态度如何?”
“陛下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依旧每日上朝理政,但据宫中的人说,陛下私下里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杖毙了几个办事不力的暗卫。”齐瑾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皇后娘娘病了,据说是忧思过度,卧床不起。几位殿下轮流在榻前侍疾,连一向不问世事的三殿下也日日守在宫中。”
晏清辞听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此事确实蹊跷。不过,皇家的事,你我终究不便过多置喙。瑾之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齐瑾之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些话我也只对你说,换了旁人,我是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齐瑾之便起身告辞了。晏清辞将他送出府门,看着他的马车辚辚远去,这才转身回府。
他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脑海中却一直在想着齐瑾之方才说的话。二殿下失踪,陛下震怒,皇后病倒——这些事情看似与国师府毫无关系,但晏清辞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事情与他身边的某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它就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隐隐作痛。
回到书房时,少年依然坐在案前,正专心致志地临帖。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晏清辞面色凝重,不由得关切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晏清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少年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晏清辞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挚:“公子若是不舒服,便歇一歇吧。阿予给你倒杯热茶来。”
他说完,也不等晏清辞回应,便转身走到茶桌前,熟练地生火烧水,洗杯烫盏,不一会儿便沏好了一杯热茶,双手奉到晏清辞面前。
晏清辞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热气氤氲,茶香扑鼻。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只见对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夸赞。
他心中那根细刺,忽然间似乎不那么扎人了。
晏清辞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他又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继续临帖,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显然极好。
晏清辞端着茶盏,靠在窗边,看着那个沉浸在书写中的少年,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庭院里的梨树虽然被风雨摧折了不少枝叶,但剩下的枝条上,新芽正在悄然萌发,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都在复苏,都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