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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雨 。 ...

  •   是日申时,天色骤变。

      晨间尚是晴空万里,日头高照,暖风和煦,园中蜂飞蝶舞,一派暮春景象。孰料未及午时,天际忽有乌云自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如墨汁倾入清水,迅速蔓延至整片苍穹。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触,沉甸甸地悬在国师府的飞檐之上,将日光遮蔽得一丝不剩。

      府中的仆从们连忙收了晾晒的被褥衣物,关了门窗。管家指挥着小厮们将庭院里易被风吹倒的花盆搬进廊下,又使人检查各处排水沟渠是否通畅。一时间,偌大的国师府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气氛紧张。

      晏清辞彼时正在书房中临帖。他执笔立于案前,正一笔一画地摹写王羲之的《兰亭序》,写到“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句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将宣纸吹得猎猎作响。他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只见院中那株梨树的枝条被风吹得疯狂摇摆,尚未落尽的白花纷纷扬扬飘落,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微微蹙眉,走到窗前,正欲关上窗扇,忽见影七从院门外疾步走来,在廊下站定,隔着窗棂抱拳禀报道:“少主,天色有异,恐有大暴雨将至。属下已吩咐各处加强巡视,以防走水。”

      晏清辞点了点头,道了声“知道了”,便将窗扇合上,插好窗栓。他回到案前,看着那张写到一半的宣纸被风吹皱了一角,墨迹也有些洇开,不由得叹了口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

      他索性不再写字,而是从架上抽了一本《庄子》,靠在窗边的榻上翻阅。才翻了两页,屋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来,低沉而浑厚,像是有巨人在云层之上推动巨石。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天河决了口,亿万颗雨珠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打在屋瓦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庭院里的积水迅速汇聚成流,沿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汇入院角的排水口。

      狂风裹挟着雨雾,一阵阵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哀嚎。窗纸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发出啪啪的震动声。晏清辞起身查看了一下窗栓是否牢固,又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亮了两支,屋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他重新坐回榻上,继续看书。然而那雷声一阵接着一阵,时而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屋瓦都在颤动;时而又远去,化作隐隐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雨声更是片刻不停,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仿佛要将所有的尘垢都洗涤干净。

      晏清辞本不是怕雷雨之人,但今夜这雨势实在骇人,连他也不免有些心神不宁。他放下书,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虽然此刻才不过酉时三刻,却黑得像子夜一般。院中的景物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见那株梨树的轮廓在风雨中摇曳挣扎,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拼命挥舞着手臂。地面上积了寸许深的雨水,雨点砸在上面,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旋即又被新的雨点击破。

      他正欲关上窗户,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月洞门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中,浑身被淋得透湿。滂沱大雨浇在他身上,顺着衣摆往下淌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渍。

      晏清辞心头一跳,定睛细看,认出那人正是阿予。

      他心中一惊,连忙推开窗户,大声喊道:“阿予!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风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吞没了一半。但那个少年似乎听到了,抬起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挪动脚步。

      晏清辞急了,顾不上许多,抓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撑开来冲进了雨幕中。

      雨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伞刚一撑开,就被狂风刮得几乎脱手而去,雨水从四面八方打来,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半边衣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水的庭院,几步冲到月洞门下,一把抓住那少年的手腕,厉声道:“你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雨站在这里淋着!”

      少年的手冰凉彻骨,像握着一块寒冰。他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晏清辞,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公子……我怕……”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整座庭院照得惨白如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少年猛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晏清辞身边靠了靠,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晏清辞的衣袖。他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晏清辞低头看着他,只见他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恐惧,身体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狼狈而无助。

      他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晏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少年那边倾斜了一些,揽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带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进了屋,关上房门,外面的风雨声顿时小了许多。晏清辞收了伞,靠在门边,低头一看,自己半边身子也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他苦笑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那少年。

      阿予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晏清辞叹了口气,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丢给那少年:“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让人烧些热水来。”

      少年接过衣裳,低低地应了一声:“多谢公子。”

      晏清辞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正要喊人,一阵夹着雨沫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朝廊下喊了一声:“来人!”

      不多时,一个仆从披着蓑衣匆匆跑来:“少主有何吩咐?”

      “去厨房烧一桶热水送来,再煮一碗姜汤。”晏清辞吩咐道。

      那仆从应了一声,又冒着雨跑远了。晏清辞关上门,转过身来,见那少年还抱着衣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还不换?等着着凉么?”

      少年抬起头,有些窘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公子在这儿,阿予……不好换。”

      晏清辞一愣,随即失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年,道:“我不看你,你快些换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少年的声音响起:“公子,我换好了。”

      晏清辞转过身来,见少年穿着他那套月白色的寝衣,衣摆拖在地上,袖子也长出老大一截,整个人像是套在一个布袋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晏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你先坐下,我给你擦擦头发。”

      少年乖乖地在榻边坐下,晏清辞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布巾,走到他身后,将布巾覆在他头上,轻轻地擦拭起来。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但少年却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乖顺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屋外的风雨依旧肆虐,雷声一阵接着一阵,每一声巨响之后,少年的身体就会微微绷紧一下。晏清辞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些。

      “你怕打雷?”他问道。

      少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嗯。小时候每逢这样的天气,阿予都是一个人躲在破庙里,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有时候一整夜都不敢合眼,就怕……就怕那雷劈到自己头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晏清辞听出了那平淡底下隐藏的东西——那是孤独,是恐惧,是一个孩子在面对天地之威时的无助。

      晏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他擦着头发。布巾吸走了水分,少年的发丝渐渐变得干爽柔顺,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仆从送热水和姜汤来了。晏清辞开了门,接过托盘,又关上门,将姜汤递给少年:“喝了,驱驱寒。”

      少年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喝完姜汤,晏清辞又催他去洗漱。少年洗漱完毕,换上晏清辞为他准备的干爽寝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屋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了。雨水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颗石子同时从天而降。狂风呼啸着掠过庭院,将树枝吹得吱呀作响,不时有咔嚓声传来,大约是哪里被风吹断了什么东西。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窗纸,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屋顶上方爆开,震得屋梁都在嗡嗡作响。少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晏清辞身边靠了靠。

      晏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忍。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今晚你就睡在我这儿吧。”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公子……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晏清辞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外面雨这么大,你那个院子地势低,说不定已经进水了。再说你这副样子,万一夜里发起热来,都没人知道。”

      少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晏清辞打断了:“别废话了。你睡榻上,我睡床,各不相干。”

      他说完,便走到床边,将被褥铺好,又给少年从柜子里拿了一床厚实的棉被,扔在榻上:“夜里冷,盖厚些。”

      少年站在榻边,看着那床棉被,又看看晏清辞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阵热意逼了回去,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公子。”

      晏清辞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然后吹熄了两盏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他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侧过身去,背对着少年,道了声:“睡了。”

      少年应了一声,也在榻上躺下,将棉被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晏清辞的背影。

      屋外的风雨声依旧喧嚣,雷声时不时地炸响,但不知为何,少年觉得那些声音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这间屋子足够温暖,也许是那床棉被足够厚实,又也许——是因为这屋子里有另一个人在。

      那个人就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的存在,像一座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狂风暴雨都隔绝开来。

      少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晏清辞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安心,有满足,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聆听着屋外的雨声和风声,还有屋内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地,竟真的睡着了。

      这一夜,雨势始终没有减弱。

      雷电交加,狂风怒号,暴雨如注,仿佛老天爷要将积蓄了整个春天的雨水在这一夜里全部倾倒下来。国师府里的排水沟渠几次差点被堵住,仆从们冒雨疏通了好几回,才算勉强应付过去。庭院里的花草被摧折了大半,那株梨树也被风吹断了几根粗壮的枝桠,断枝横七竖八地躺在积水中,一片狼藉。

      然而在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小书房里,一切都安然无恙。

      晏清辞其实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风雨声,也听着榻上那个少年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确认对方已经睡熟之后,他才悄悄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榻的方向,借着床头那盏小灯微弱的光线,打量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影。

      少年的睡姿很不规矩,像一只虾米一样蜷成一团,脑袋几乎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乌黑的发顶。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晏清辞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地站在他院门口的少年,此刻能够安然入睡,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重新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晏清辞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头看向榻上——那里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尾。

      他愣了一下,正要下床去找人,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少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他看见晏清辞醒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公子醒了?阿予去厨房拿了早饭来,趁热吃吧。”

      晏清辞看着他——少年换回了自己那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带扎起,整个人精神焕发,与昨夜那个瑟瑟发抖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清晨的阳光。

      晏清辞接过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适中,米香四溢,温度也恰到好处。他不由得点了点头:“不错。”

      少年在一旁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见晏清辞夸了粥好喝,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晏清辞喝完了粥,放下碗,看向少年,忽然道:“以后若是再遇到这样的天气,你便到我这里来睡吧。”

      少年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怔怔地看着晏清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公子……不嫌阿予麻烦吗?”

      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室内,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庭院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地面上残留着一些被风雨打落的枝叶和花瓣。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反射出粼粼的光,像是一地碎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回过头,看向那个站在屋子中央、正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的少年,淡淡一笑。

      “不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点燃了一簇火焰。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嗯!阿予记住了!”

      晏清辞转过头去,望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洗涤过的天空。

      天空澄澈如洗,碧蓝如黛,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雨从未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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