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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昔年与君初相识3 。 ...

  •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锦垫,角落里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晏清辞靠坐在车壁上,手中握着那柄黑金折扇,指尖轻轻叩击扇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实则正透过半阖的眼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那个少年。

      阿予坐在他对面,撩开车帘的一角,正探头向外张望。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此时正值春耕时节,农夫们弯腰在田间劳作,牛拉着犁铧缓缓前行,翻起一道道黝黑的泥土。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青山,山巅云雾缭绕,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像是一只初次出笼的雀鸟,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他看了一阵,又转过头来看向晏清辞,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晏清辞睁开眼,淡淡道。

      少年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公子,那些农人在做什么?”

      “春耕。”晏清辞答道,“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如今正是播种的时节,他们是在翻地施肥,为今年的收成做准备。”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们一年到头这般辛劳,能收多少粮食?”

      晏清辞想了想,道:“这要看天时。风调雨顺之年,一亩地可收两三石粮食;若遇旱涝蝗灾,颗粒无收也是常有之事。”

      少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原来一粒米一滴汗,此话当真不假。”

      晏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少年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认真,像是在思索什么沉重的问题。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拐入一条山路。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竿竿青翠,枝叶交错,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风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首天然的乐章。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终于,马车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恭敬道:“少主,流觞阁到了。”

      晏清辞率先下了车,少年紧随其后。

      流觞阁建在半山腰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柱子支撑着青灰色的瓦顶,檐下挂着一排风铃,随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阁前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数十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时而浮出水面吐个泡泡,时而又潜入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池塘边上种着几株垂柳,柳条依依,轻拂水面。柳树下摆放着几张石凳和一张石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青瓷茶壶配着几只小巧的茶杯,胎质轻薄,釉色莹润,一看便知是上品。

      一个青年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正是齐家三公子,齐瑾之。

      “清辞来了。”齐瑾之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晏清辞亦拱手还礼:“瑾之兄相邀,岂敢不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齐瑾之的目光落在晏清辞身后的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是……”

      “我在西市捡到的。”晏清辞随口答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捡了一只猫一条狗,“名叫阿予,暂时住在国师府。”

      齐瑾之闻言,不由得又多看了那少年几眼。只见那少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袍,虽然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一根布带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站在晏清辞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原来是阿予小兄弟。”齐瑾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既然是清辞的朋友,那便不必拘束,请坐吧。”

      少年抬起头,看了齐瑾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轻声道:“多谢齐公子。”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齐瑾之亲自执壶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碧绿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升腾,茶香四溢,是上等的龙井。

      “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我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齐瑾之将茶杯推到晏清辞面前,“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晏清辞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茶香,然后浅浅啜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清冽甘醇,回味悠长,确实是好茶。”

      齐瑾之笑了笑道:“就知道你识货。”他又给少年倒了一杯茶,“阿予小兄弟也尝尝。”

      少年双手接过茶杯,学著晏清辞的样子,先闻后尝,然后眼睛一亮:“这茶好香,入口有一点苦,但过后嘴里都是甜的。”

      齐瑾之闻言,哈哈大笑:“小兄弟倒是会品。这茶的回甘确实是一绝,许多人喝了一辈子茶,也未必能品出其中滋味。”

      少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晏清辞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少年。

      阳光透过柳条的缝隙洒下来,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与他那身粗布衣裳颇不相称。晏清辞心中又浮现出那个念头——这个少年,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儿。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齐瑾之说起近来京城里的趣事,说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在青楼里为了一个花魁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结果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又说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女扮男装跑去参加科举考试,被考官当场识破,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晏清辞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平日里在府中总是端着架子,不苟言笑,但在齐瑾之面前,倒是放松了许多。

      少年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谈话,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晏清辞,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不知晏清辞早已察觉,只是没有点破罢了。

      “对了,”齐瑾之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可听说了宫里的消息?”

      晏清辞挑了挑眉:“什么消息?”

      “二殿下失踪了。”齐瑾之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据说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了。陛下派了暗卫四处寻找,却始终杳无音讯。宫里对外只说二殿下身体抱恙,在寝宫中静养,但我听说,皇后娘娘急得病倒了,几位殿下也都忧心忡忡。”

      晏清辞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然与宫中几位皇子并无深交,但也知道那位二殿下温知予,是皇帝和皇后的嫡次子,自幼聪慧过人,深得帝后宠爱。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皇子忽然失踪,确实非同小可。

      “可有什么线索?”晏清辞问道。

      齐瑾之摇了摇头:“没有。那位二殿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痕迹。有人说他是遭人绑架,有人说他是自己出走,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有人说,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晏清辞沉默了片刻,道:“此事关系重大,你我还是少议论为妙。”

      齐瑾之点了点头:“我知道。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说这些,换了旁人,我是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已是日上中天。齐瑾之留晏清辞用了午饭,饭菜虽然简单,却十分精致,一碟清炒时蔬,一盘糖醋鲤鱼,一碗笋尖鸡汤,外加一壶温热的黄酒。少年坐在一旁,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两人添酒布菜。

      饭后,齐瑾之又拉着晏清辞下了一盘棋。两人棋力相当,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少年不懂围棋,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目光在棋盘上游移,偶尔落在晏清辞执子的手指上,久久不移。

      那一局棋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以晏清辞半目之差惜败。齐瑾之得意洋洋,晏清辞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了声“承让”。

      日头偏西时,晏清辞起身告辞。齐瑾之将他们送到山下,临别时,他拉住晏清辞的衣袖,低声道:“方才我说的事,你放在心上。京中最近不太平,你出入多加小心。”

      晏清辞点了点头:“我省得。”

      回程的路上,少年依旧是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晏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想着齐瑾之说的那件事。

      二殿下失踪。

      这事确实蹊跷。一个堂堂皇子,身处守卫森严的皇宫之中,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消失?除非——除非是他自己有意为之。

      想到这里,晏清辞忽然睁开眼,看了对面的少年一眼。

      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公子怎么了?”

      “无事。”晏清辞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多疑。一个在街头流浪的穷小子,怎么可能会与皇子的失踪有关?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马车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国师府。晏清辞下了车,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少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走到院门口时,晏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少年:“你今天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少年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晏清辞。

      “还有事?”晏清辞问道。

      少年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忽然开口问道:“公子,那位二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清辞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道:“我与二殿下并无深交,只知道他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深得陛下和皇后宠爱。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甚了解。”

      少年“哦”了一声,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

      “你问这个做什么?”晏清辞问道。

      少年抬起头,笑了笑,笑容纯净无害:“没什么,只是听公子和齐公子说起,有些好奇罢了。阿予从小在市井长大,从来没有见过皇子那样的大人物,所以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和传说中一样,有三头六臂,能呼风唤雨。”

      晏清辞被他逗笑了:“哪有什么三头六臂,皇子也是凡人,只不过出身比寻常人高贵一些罢了。”

      少年歪着头看着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那公子见过皇子吗?他们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晏清辞想了想,道:“宫中的几位殿下确实都生得一表人才,尤其是二殿下和三殿下,他们是双生子,容貌一模一样,据说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少年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阿予困了,公子也早些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轻快,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晏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良久才收回目光。他推开房门走进屋内,点上灯,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齐瑾之说的那句话——“二殿下失踪了。”

      又响起少年方才问的那句话——“那位二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两件事本来毫无关联,但晏清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庭院里的梨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树凝固的霜雪。

      晏清辞望着那树梨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予的那个黄昏。

      那个少年满身尘土,跪坐在西市的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洇湿了裤腿。他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些,像是习惯了被人忽视,习惯了不被人看见。

      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卑微和怯懦。相反的,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晏清辞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东西叫做——审视。

      那个少年在审视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晏清辞的脑海,让他猛地一震。他攥紧了窗沿,指节泛白。

      不对。一定是他想多了。

      一个在街头流浪的无依少年,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眼神?一定是他的错觉。

      晏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国师府的厢房里,那个名叫阿予的少年正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白天在晏清辞面前的乖巧和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刻着一条盘踞的五爪金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这是皇家之物,唯有皇室血脉才有资格佩戴。

      少年将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晏清辞……晏清辞……”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每一个字都念得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国师府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目光深邃如渊。

      “你很快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夜风拂过,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将玉佩收回怀中,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无声的雕像。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响,已经是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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