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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昔年与君初相识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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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初明,东方既白。
国师府的晨钟敲了三响,余音袅袅,在庭院间回荡。檐角的铜铃被晓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鸟鸣相应和。庭院里的梨花经过一夜露水的浸润,愈发洁白如雪,花瓣上缀着细碎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晏清辞寅时便已起身。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晚睡得多晚,次日必定准时醒来。他披了一件外衣,推开窗扉,晨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洗漱毕,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墨色腰带,依旧半束着发,余下的墨发散落在肩背。他取了那柄黑金折扇,缓步走出房门。
刚踏出院门,便见影七从暗处现身,躬身行礼:“少主,昨夜那位公子醒了。”
“哦?”晏清辞挑了挑眉,“伤势如何?”
“大夫已去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影七顿了顿,又道,“那位公子一早便起了,如今正在院中坐着。”
晏清辞闻言,略一沉吟,便转身往那间厢房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便到了昨日安置那少年的院落。这院子不大,却十分清幽,墙角种着一株老梅,虽是暮春,枝头仍有几朵残花未曾凋零。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生出几株嫩绿的草芽,透着勃勃生机。
那少年果然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府中仆从的常服,靛蓝色的粗布衣袍,虽然朴素,却比他昨日那身破烂衣衫好了许多。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落叶,正出神地望着叶片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晏清辞,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公子。”
晏清辞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坐着便是。”
少年依言坐下,却没有再低头,而是静静地看着晏清辞。他的目光很平和,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只是单纯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事物。
晏清辞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将折扇搁在膝上,侧头看向他:“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少年答道,声音比昨日清亮了许多,“床褥柔软,屋舍温暖,比阿予从前住的地方好了千百倍。”
“你从前住在何处?”晏清辞随口问道。
少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记得了。阿予自幼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哪里能遮风避雨,便住在哪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晏清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晏清辞没有追问。他向来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既然这少年不愿说,他也懒得问。
“既如此,你便安心在此住下。”晏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待你伤好了,若想离开,我让人给你备些盘缠;若想留下,国师府也不缺你一口饭吃。”
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公子。”
晏清辞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少年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极淡,稍纵即逝,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此后几日,晏清辞每日都会去那院子看一看。
有时是清晨,他去的时候少年已经醒了,正坐在廊下发呆;有时是午后,他去的时候少年正躺在榻上午憩,呼吸均匀,睡颜安详;有时是傍晚,他去的时候少年正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显然是膝盖的伤好了许多。
他们之间的交谈并不多。晏清辞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而那少年似乎也不是健谈的性格。大多数时候,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个看书,一个望天,偶尔说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奇怪的是,晏清辞并不觉得尴尬。相反,他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不需要用言语来填补空白。
有一日傍晚,晏清辞照例去看那少年。他到的时候,少年正蹲在院角的梅树下,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晏清辞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少年回过头,手里捧着一株刚挖出来的野草,叶片嫩绿,根部还带着泥土。他道:“这株草长在砖缝里,被石头压住了,长不大。阿予将它移到这边来,让它好生生长。”
晏清辞低头看去,果然见墙角那片泥土被松过,旁边还放着几株刚移栽好的野草,虽然不起眼,却都精神抖擞,叶片舒展。
他不由得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一个会为一株野草费心思的人,心底大约是不会太坏的。
“你倒是心善。”晏清辞淡淡道。
少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心善。只是觉得,它好不容易发了芽,若是就这样被压死了,未免可惜。”
晏清辞没有再说话。他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那株野草栽进土里,又用手轻轻压实泥土,然后浇了一点水。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那身粗布衣裳都显得不那么寒酸了。
这一刻,晏清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萌芽,柔软而又陌生。
他很快将这感觉压了下去,转身离开了院子。
又过了两日,少年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能够正常行走了。他开始在府中走动,有时帮仆从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有时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发呆。
府中的下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猜测他的来历。有人说他是少主在外面捡回来的流浪儿;有人说他可能是哪个落魄世家的子弟;还有人说他长得那般好看,说不定是哪个青楼里逃出来的小倌。
但这些议论都只敢在背后说说,当着晏清辞的面,谁也不敢提起半个字。
这一日,晏清辞刚从父亲的院子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他的母亲,昭华郡主叶雪薇。
叶雪薇今日穿了一袭绛紫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行走间珠帘轻晃,雍容华贵。她手里拿着一根乌黑的鞭子,正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看见晏清辞,便停下了脚步。
“辞儿。”她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听说你前几日在西市捡了一个少年回来?”
晏清辞脚步一顿,心中暗道不妙。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传到母亲耳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是。”他坦然承认,“那少年受了伤,无处可去,儿子便将他带了回来。”
叶雪薇挑了挑眉,那双与晏清辞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少年,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儿子动了恻隐之心。”
晏清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母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儿,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特别的,我自己看了才知道。”叶雪薇说着,便径直往那院子走去。
晏清辞拦不住她,只得跟在后面。
两人到了那院子时,少年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那是一本《诗经》,是晏清辞前两日随手丢在院子里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拿起来读了。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看见叶雪薇,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夫人。”
叶雪薇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少年走了一圈,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仍是镇定自若,垂手而立,不卑不亢。
良久,叶雪薇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予。”少年答道。
“阿予?”叶雪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地道,“倒是个好名字。你从哪里来?”
“阿予自幼漂泊,记不清来处了。”
“记不清?”叶雪薇轻笑一声,手中的鞭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这世上哪有真正记不清来处的人,不过是愿不愿意说罢了。”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帘,姿态恭顺。
叶雪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头对晏清辞道:“这孩子不错,留在府里吧。”
晏清辞一愣,没想到母亲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叶雪薇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你以为我会赶他走?你母亲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也做不出将一个受伤的孩子赶出家门的事。况且——”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少年一眼,“这孩子看着机灵,留下来做个伴读也不错。”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手中的鞭子在身后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打在空气中,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
晏清辞目送母亲离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那少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母亲就是这样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你别介意。”晏清辞道。
少年摇了摇头:“夫人是个好人。”
晏清辞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到少年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看得懂吗?”
“略懂一二。”少年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道,“这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阿予小时候听人念过,觉得很好听。”
晏清辞看了一眼那页,上面正是《关雎》的首章。他道:“这是《诗经》里的第一篇,讲的是一个男子思念心上人的故事。”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晏清辞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明明穿着最粗陋的衣裳,做着最卑微的活计,却总给人一种他本该居于庙堂之上的错觉。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晏清辞并未深想。
此后又过了半月,少年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国师府,帮着打理一些杂务。他做事勤快,手脚麻利,而且嘴甜,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很快就赢得了府中上下的好感。
唯独在晏清辞面前,他才会收起那副笑脸,变得安静而内敛。有时晏清辞在书房看书,他便默默地在一旁研墨;有时晏清辞在院子里练剑,他便远远地坐在廊下看着,从不打扰。
晏清辞渐渐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这个名叫阿予的少年,就像一缕无声的风,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了他的生活,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一日,晏清辞收到了一张帖子,是齐家三公子齐瑾之派人送来的,邀他明日去城外的流觞阁品茶赏春。晏清辞与齐瑾之交情不错,便应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束了发,带上折扇,正准备出门时,忽然看见阿予站在院门口,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了?”晏清辞问道。
少年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公子要出门吗?”
“嗯,去赴一个朋友的约。”
少年低下头,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石子,欲言又止。
晏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你想一起去?”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用力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阿予……阿予只是想出去走走,整日待在府里,有些闷了。”
晏清辞想了想,觉得带他出去也无妨,反正齐瑾之也不是什么外人。便道:“也好,你随我来吧。”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跟上晏清辞,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雀跃的鸟儿。
晏清辞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少年脸上的笑容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深邃的神情。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是深潭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跟在晏清辞身后,步出国师府的大门,踏上了通往城外的道路。
晨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一玄一青,在晨曦中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