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忆昔年与君初相识 。 ...
-
云梦泽皇都,西市。
暮春时节,落英缤纷。长安街两侧的槐树正值花期,细碎的白花簌簌而落,铺了一地碎玉。街市上人声鼎沸,商贾吆喝声此起彼伏,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作响;江南来的绸缎商人正与人讨价还价,声音高亢;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其间,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斜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晏清辞今日本不欲出门。晨起时,父亲晏清寒便遣人来传话,说是宫中几位殿下要来国师府议事,让他莫要走远。然而晏清辞素来不喜拘束,加之春日困倦,便在书房里翻了几页《太玄经》,越看越是烦闷。恰逢影七来报,说西市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成色极好,他便索性带了折扇,信步出了府。
此刻,他正倚在一座石桥的栏杆上,手中那把黑金折扇半开半合,扇面上隐约可见墨笔勾勒的远山轮廓。他今日穿了件藏蓝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垂下一枚羊脂白玉佩。墨发半束,余下的散落在肩背,风过时,发尾轻轻拂过腕间,衬得那只执扇的手愈发白皙修长。
西市的热闹他早已司空见惯。这条街贯穿整个皇都东西,足有数里之长,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朱门碧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各色幌子,酒旗茶幡迎风招展。路面铺的是青石板,因常年车马往来,已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
晏清辞缓步而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的摊位。一个卖玉器的老者正与客人争执,说是那块和田籽料至少值三千两银子;不远处有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喷火,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他微微蹙眉,觉得这市井喧嚣实在聒噪,正要转身往僻静处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快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行人纷纷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生怕被冲撞了。那骑马之人似乎是哪个府上的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一路高声喝道:“让开!都让开!”
晏清辞站在路边,冷眼看着这一幕。那几匹马从他面前掠过,扬起一阵尘土,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挤得踉跄几步,随即摔倒在地。
那是个少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布料粗糙,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他似乎是被人群推搡时失了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裤腿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血迹。然而他没有喊痛,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些,仿佛这样就能不被任何人注意。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匆匆别开目光;有人绕道而行,脚步未停。这座皇都里的人见惯了世事,怜悯之心早已被岁月磨得稀薄。
晏清辞原本也要走开的。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国师府的嫡长子,从小便被教导要沉稳持重,不可轻易显露喜怒,更不可随意施舍善意。这世上有太多人值得同情,可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
然而他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那个少年蜷缩的姿态太过孤寂,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兽;又或许是他分明受了伤却一声不吭的倔强,让晏清辞想起了某个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自己。
他转过身,走到那少年面前,缓缓蹲下身。
“受伤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把黑金折扇被他收拢,轻轻敲了敲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少年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与他说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晏清辞这才看清他的面容——虽然脸上沾了些灰尘,但仍能看出五官极为精致,尤其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清澈得像一泓深潭,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和晏清辞的身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时,像蝶翼轻振。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晏清辞,眼神里有戒备,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晏清辞也不急,就这么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等着。他注意到少年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过了许久,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弱:“……嗯。”
只有一个字,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晏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膝盖的伤口上,血迹还在往外渗,染红了裤腿,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先按住伤口。”
少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帕子。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与身上那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他低头按住膝盖,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太会处理这种伤势。
晏清辞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仍是一派淡然。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阿予。”
“阿予?”晏清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听起来不像全名,更像一个小名或是随口起的称呼,“姓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没有姓。阿予自幼没了父母,不知姓氏为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晏清辞注意到他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晏清辞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少年,沉吟片刻,忽然道:“跟我走。”
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一个人在这街上,又能去哪里?”晏清辞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膝盖伤了,若无人照料,怕是会化脓溃烂。你若愿意,便随我回府,让大夫给你看看伤。”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他晏清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在街上随便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回家,怕是又要说教一番。
但他转念一想,国师府那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何妨。况且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光芒闪烁,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一盏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晏清辞伸出手,示意他抓住自己的手臂站起来。少年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像是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晏清辞将他拉了起来。少年比他矮不了多少,站起来后堪堪到他眉骨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少年膝盖上的伤,血迹已经止住了大半,但那方帕子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还能走吗?”晏清辞问。
少年试着迈了一步,膝盖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他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晏清辞见状,叹了口气,转过身弯下腰:“上来。”
少年愣住了,半晌没有动弹。
“愣着做什么?”晏清辞回头看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这般磨蹭,天黑也走不到国师府。还是说你打算在这街头坐到明日?”
少年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俯身趴到了晏清辞背上。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重量。晏清辞稳稳地托住他,站起身来,步伐稳健地穿过人群。
西市的喧嚣仍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意蕴悠长。
一路上,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晏清辞背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偶尔有几缕温热的气息拂过晏清辞的后颈,带来一阵痒意。
晏清辞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一只猫,一只流浪了很久、浑身是伤的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人类的善意,随时准备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陌生人回家。或许只是今日天气太好,春风太暖,让他一时兴起做了件平日里绝不会做的事。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少年抬起头来时,眼中的那一抹清澈,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无助的自己。
国师府坐落在皇都东面,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国师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是当今圣上亲笔所题。
晏清辞背着少年走上台阶,守门的侍卫见到他,连忙行礼:“少主。”
“去请大夫来。”晏清辞吩咐了一句,径直穿过大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府中仆从见他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回来,无不面露诧异,但谁也不敢多问。这位少主虽只有十七岁,却早已是国师府上下都不敢怠慢的人物。他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但那份温和底下藏着锋利的刀刃,没有人敢去触碰。
晏清辞将少年带到自己院中的一间厢房,把他放到榻上,又吩咐丫鬟去打热水、取干净的衣物来。
少年坐在榻上,环顾四周,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窗下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片烟雨朦胧的江南景色。
“这里是国师府?”少年忽然开口问道。
“嗯。”晏清辞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父亲是国师,我是他儿子。”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老大夫给少年检查了伤口,清洗上药,又包扎妥当,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晏清辞一直坐在旁边看着,直到大夫离开,才起身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少年:“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府里的下人提。”
少年抬起头,那双丹凤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两个字:“多谢。”
“不必。”晏清辞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说你叫阿予——可有姓氏?”
少年摇了摇头。
晏清辞想了想,道:“既如此,我便唤你阿予。等你日后想起自己的姓氏,再告诉我便是。”
他说完这句话,便抬步走出了厢房。
身后的少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眼眸深处,有某种隐秘的情绪在悄然滋生,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而在晏清辞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影七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现身,躬身抱拳:“少主,此人来历不明,是否要属下去查一查?”
晏清辞负手而立,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花瓣洁白如雪,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不必。”他淡淡道,“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影七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
晏清辞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少年抬起头时的眼神——清澈,明亮,像山间的溪流,又像夜空的星辰。
那样的眼睛,不该沾染这世间的尘埃。
他将花瓣轻轻放下,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晚风吹起他的衣袂,藏蓝色的袍角在暮色中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厢房里的少年正透过窗棂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丹凤眼里,有温柔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某种深沉的情绪掩盖。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包扎好的伤口,指尖轻轻抚过白色的纱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国师府……”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你住在这里。”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天际,夜幕缓缓降临。国师府里亮起了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那一刻,春风正好,落花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