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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原来这只是一场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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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汁之中,看不到光,看不到影,看不到任何可以辨识方向的标记。温知予感觉自己漂浮在这片黑暗之中,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挣扎,却使不出力气。他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片黑暗中沉沉浮浮,像是一片落入漩涡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不知将要漂向何方。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断断续续地抵达他的耳畔。他努力去分辨,却听不清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他的心口隐隐发酸。
是谁?是谁在叫他?
他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像是一团被打散的棉絮,零零碎碎地漂浮着,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
“……醒醒……快醒醒……”
“……太医!太医!殿下动了!”
“……快去禀报陛下!殿下要醒了!”
嘈杂的声音像是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耳膜。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把把锤子,敲打着他混沌的意识,将他从那片黑暗之中一点一点地拉扯出来。
温知予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熟悉的帐幔。
明黄色的锦缎,绣着繁复的五爪金龙纹样,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帐幔的边角缀着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这是他在东宫寝殿中的床帐,他从出生起便看着这顶帐幔入睡,每一道纹路、每一根流苏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温知予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床边的雕花立柱,扫过高几上那只青瓷花瓶,扫过窗棂上糊着的明纸,扫过墙角那座鎏金铜漏——每一件器物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空气中也弥漫着他熟悉的气息,是殿中常年熏着的龙涎香,清冽而沉稳,混着淡淡的药味。
这里是他的寝殿。
他回来了。
“你醒了?”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温知予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
一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那人坐在床沿,穿着一袭玄色织金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碧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庞愈发白皙。他的眉眼与温知予如出一辙,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略有不同,气质也更为沉郁内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温之喻。
他的双生兄长,比他早一刻钟来到这个世上的三皇子温之喻。
温知予看着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睡了多久?”
温之喻的目光微动,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日。”
七日。
温知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试图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是怎么回来的?他为什么会昏睡?这七日里发生了什么?然而当他努力去回忆时,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那些记忆硬生生地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
他记得什么呢?
他记得自己好像在一个什么地方待了很久。那里有阳光,有花香,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陪他说话,教他读书,带他去看很高很高的地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他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温知予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力地按住太阳穴,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中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那些本该存在的记忆,像是指尖的流沙,越是用力去握,流逝得越快。
“别想了。”温之喻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用力按压太阳穴的动作,“太医说你伤了心神,需要静养。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暂且不要去想了。”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温之喻,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之喻,我……我是不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温之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对围在床边的那群人扬了扬下巴:“你看看谁来了。”
温知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杏黄色蟠龙袍的青年男子,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一股敦厚仁和之气。他正含笑看着温知予,目光中满是关切和欣慰。这是他的大哥,东宫太子温景瑞。
温景瑞见他看过来,上前一步,在床边蹲下身,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醒了就好。这几日可把大家吓坏了,尤其是之喻,守了你整整七天七夜,几乎没合过眼。”
温知予看向温之喻,后者别过头去,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但温知予注意到,温之喻的耳根微微泛红,指尖也在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边角——这是他这位双生兄长从小到大掩饰情绪的习惯性动作。
站在温景瑞身后的,是一个年纪略小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和好奇。这是四皇子温砚书,他们最小的弟弟。
温砚书见温知予看向他,连忙挤上前来,趴在床沿上,眨巴着眼睛,一脸兴奋地道:“二哥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三哥的脸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谁都不敢靠近他半步!”
温之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温砚书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但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温知予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这些人他都认识,都是他的至亲兄弟,每一张面孔都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可是……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总觉得,应该还有一个人在这里才对。
那个人……是谁呢?
温知予闭上眼睛,努力地去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他越是用力去想,头就越疼,像是有一根针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着,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说了让你别想了。”温之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悦和担忧,“太医说了,你这是心神受损,需要慢慢调养。强行回忆只会加重伤势,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温景瑞也附和道:“之喻说得对。知予,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父皇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禀报了,他批完奏折就会来看你。母后也在赶来的路上,你且安心躺着。”
温知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确实感到很疲倦,那种疲倦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困乏,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掏空了一般。他闭上眼睛,很快便又沉入了睡眠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温知予醒来后的第二日,皇帝温盛和皇后吴梦寒先后前来探望。温盛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问了许久的话,确认他除了记忆缺失之外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叮嘱他好生休养,便匆匆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吴梦寒则留得久一些,亲自喂他喝了一碗药,又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掉泪,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便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温知予看着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虽然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导致昏迷,但看到母亲为他担忧成这般模样,心中便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接下来的几日,温知予便在东宫中安心养病。太医每日来诊脉两次,开的药方换了又换,从最初的安神补气汤,到后来的养血归元散,一味味药材煎成浓黑的汤汁,苦涩得让人舌头发麻。温知予每日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便含一颗蜜饯压住口中的苦味,倒也配合得很。
温之喻几乎日日都来。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偶尔抬头看温知予一眼,确认他没有什么异常,便又低下头去。但温知予知道,他这个双生兄长看似冷漠,实则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他。那些他睡着时被掖好的被角,那些他醒来时案头已经放好的温茶,那些他咳嗽时及时递到手中的帕子——都是温之喻无声的关怀。
这一日午后,温知予的精神好了许多,便让内侍搬了一张躺椅到廊下,躺在上面晒太阳。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他闭着眼,听着廊下的风铃声,心中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安宁。
脚步声响起,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温知予睁开眼,看到温之喻端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将那碗药递到他面前:“喝了。”
温知予接过药碗,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皱了皱鼻子,还是一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被呛得咳了几声,连忙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这药一日比一日苦,太医是不是故意整我的?”
温之喻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知予含着蜜饯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嚼碎了咽下去,摇了摇头:“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一片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过。”
温之喻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般:“那你……还记得一个姓晏的人吗?”
温知予微微一怔,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姓晏?不记得。是谁?”
温之喻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殿内,留下温知予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他那玄色的背影,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无关紧要的人吗?
可是为什么,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口会隐隐作痛呢?
温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是他却觉得,这双手似乎应该更粗糙一些才对,应该有茧子,应该有伤痕,应该曾经握过锄头,捧过泥土,小心翼翼地浇灌过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朵紫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晕,在月光下静静绽放。那朵花很美,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像是一场梦,一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梦。
他睁开眼,那画面便消散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温知予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迷茫。
他总觉得自己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吧,一场太过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