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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若木之下5 。 ...

  •   人潮散去,庭院空空。

      晏清辞站在院中,掌心里那朵被揉碎的银缘花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混着血腥味——他方才握拳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与花汁混合在一起,染红了指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望着那扇敞开的府门,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望着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方向。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庭院的青砖上残留着杂沓的脚印,是那些官兵留下的。墙角那株银缘花的母株还在,但花朵蔫垂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也在为那个离去的人黯然神伤。

      “少主。”影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而克制,“属下已经派人跟上去了。赵崇文的人押着阿予公子往京兆尹衙门的方向去了,暂时没有其他动向。”

      晏清辞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拢了手掌,将那朵破碎的花握在掌心,仿佛要将它的气息永远封存。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传我的话给京兆尹府中的内线,不惜代价,务必保住阿予的性命,不许任何人对他动用私刑。”

      “是。”影七应道,顿了顿,又道,“少主,还有一事——属下方才在阿予公子居住的厢房中,发现了一样东西。”

      晏清辞终于转过身来:“什么东西?”

      影七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那是一封信函,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着一枚清晰的印记——那是一朵五瓣花的图案,与那株银缘花的花朵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晏清辞接过信函,端详着那枚火漆印记,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凸起的纹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函收入袖中,对影七道:“你先退下吧,有事随时来报。”

      影七躬身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晏清辞独自站在院中,沉默了很久。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是一道墨痕,洇在青砖地面上。他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函,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工整秀丽,笔画流畅,结构严谨,与少年平日里写的那手略显稚嫩的字截然不同。显然,这才是他真正的字迹。

      信的内容不长,晏清辞却看了很久很久。

      信上写道:

      “公子见字如晤。

      阿予有许多话想对公子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阿予隐瞒了许多事情,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时机未至,不敢言明。阿予知道公子心中有许多疑问,阿予答应公子——待到尘埃落定之日,阿予必将一切和盘托出,不留半分隐瞒。

      那株银缘花,是阿予送给公子的礼物。它并非凡间之物,乃是阿予以心头血浇灌而成的灵植。只要它还在盛开,便代表阿予平安无恙。若有一日它凋谢了,那便是阿予遭遇不测之时。公子若惦念阿予,便看看那株花吧。

      阿予此生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归宿。直到遇见公子,阿予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让阿予想要停下脚步。

      请公子珍重,等阿予回来。

      ——阿予,顿首再拜。”

      晏清辞握着那封信笺,指节泛白。信纸的边缘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将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烙进了脑海里,然后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他抬起头,望向墙角那株银缘花。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瓣上,那银色的光晕此刻看起来黯淡了许多,像是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褪。

      晏清辞走到那株花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微微卷曲的花瓣。花瓣在他的触碰下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心头一紧。

      少年说,只要这花还在盛开,便代表他平安无恙。可此刻这花的状态,分明是在告诉他——那个少年,正处于危险之中。

      晏清辞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不能再等了。

      与此同时,京兆尹衙门的后堂之中,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进行。

      赵崇文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后堂之中,面色变幻不定。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正是方才被官兵从国师府带走的阿予。然而此刻的少年,与之前在国师府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依然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袍,但姿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乖巧听话的流浪少年,而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赵崇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赵崇文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躬身站在少年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恐:“二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为了找您,几乎将整个皇都翻了个底朝天,皇后娘娘也病倒了,您却……您却躲在国师府里,做一个……做一个……”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位殿下的行为。

      没错,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正是失踪了近一个月的二殿下——温知予。

      温知予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做一个什么?做一个被人捡回去的流浪儿?还是做一个给人端茶倒水的小厮?”

      赵崇文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道:“殿下,您就别拿臣开玩笑了。您知不知道,陛下已经下了死命令,若是再找不到您,臣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温知予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赵崇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大人,你今日做得很好。当众从我那晏公子府上把我带走,演得很像那么回事。回头我自会在父皇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官运亨通。”

      赵崇文听到这话,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惶恐了:“殿下,您还要回宫吗?陛下那边……”

      “回。”温知予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望向窗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该回去了。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赵崇文却从那双丹凤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寒光,冷得像腊月的冰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赵崇文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面对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二殿下时,他却常常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这位殿下平日里在陛下和皇后面前温顺乖巧,在几位兄弟面前谦和有礼,但赵崇文知道,那只是表象。真正的二殿下,是一头蛰伏的豹子,平日里收起了利爪和獠牙,但一旦出手,便是致命的。

      “赵大人。”温知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给我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今夜子时,我要进宫。”

      赵崇文连忙应道:“是,臣这就去办。”

      温知予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派人去国师府传个话——就说我一切安好,让晏公子不必挂念。”

      赵崇文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那位晏公子……与殿下是何关系?”

      温知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赵大人,你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赵崇文连忙低头:“臣不敢!臣这就去办!”

      他说完,便躬着身子退出了后堂,脚步匆匆,像是逃离什么危险之地一般。

      温知予独自站在后堂之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雕刻着一朵五瓣花,正是他埋在那株银缘花根部、又被晏清辞发现的那一块。他握着那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

      “晏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等我回来。”

      夜色渐浓,京兆尹衙门的后堂中,那盏灯一直亮着,直到子时。

      子时整,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从京兆尹衙门的后门驶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标识,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赶车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侍卫正要上前盘问,却见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那侍卫一看,脸色大变,连忙跪下行礼,连声音都在发抖:“参、参见二殿下!”

      车帘放下了,里面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开门。”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宫门。马车辘辘驶入,消失在宫墙深处的夜色之中。

      皇宫之中,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温盛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握着一份奏章,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显然心思并不在奏章上。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眠。自从他最疼爱的二儿子失踪以来,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温盛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陛下,二殿下求见。”

      温盛手中的奏章啪的一声掉在了御案上。他猛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太急,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洒了一桌,洇湿了那份奏章,他却浑然不顾,只是盯着那扇门,声音有些发颤:“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袍的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影,温盛一眼便认了出来。

      温知予跨过门槛,走进御书房,在距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缓缓跪了下去,伏身叩首:“儿臣知予,叩见父皇。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忧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盛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没有说话。他绕过御案,走到温知予面前,弯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这张脸比他记忆中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清亮,没有半分萎靡之色。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还知道回来?!”

      温知予垂下眼帘,低声道:“儿臣知罪。”

      “知罪?”温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母后为了你,病倒在床上多少天?你知不知道你的几个兄弟为了找你,几乎把整个皇都翻了个底朝天?你知不知道朕——”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轻声道:“儿臣让父皇和母后操心了,是儿臣的不是。儿臣愿意领罚。”

      温盛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罢了,回来就好。你先去给你母后请安吧,她若是知道你回来了,病也能好一大半。”

      温知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温盛。

      温盛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问道:“还有什么事?”

      温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儿臣在宫外这段时间,承蒙国师府晏公子收留照顾,才得以安然无恙。晏公子并不知情儿的身份,一直以为儿臣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儿臣斗胆,请父皇不要降罪于国师府,也不要追究晏公子的责任。”

      温盛闻言,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哦?国师府的那个小子?朕记得他,叫晏清辞是吧?晏清寒的儿子。”

      “正是。”

      温盛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让温知予有些不自在。

      “朕可以不追究。”温盛慢悠悠地道,“不过朕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少年,能让朕这个眼高于顶的儿子,不惜用失踪一个月的方式,也要赖在他身边?”

      温知予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淡淡道:“晏公子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温盛的笑意更深了。

      温知予没有回答,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御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仓促的意味。

      温盛站在御书房中,望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他那个从小就聪明得过分、对谁都笑眯眯却从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二儿子,似乎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他上心的人了。

      这倒是有趣。

      温知予从御书房出来后,径直往皇后的寝宫走去。

      夜色中的皇宫,安静而庄严。宫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在熟悉的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不知道晏清辞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担心他,还是在生气他隐瞒了身份?他留下的那封信,晏清辞看到了吗?那株银缘花,他还好好照料着吗?

      想到这里,温知予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想尽快处理完宫中的事情,然后找个机会,去见那个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踏入皇后寝宫的院门时,迎接他的,不仅仅是母后欣喜的泪水,还有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消息。

      皇后吴梦寒靠在凤榻上,脸色苍白,但看到儿子平安归来,眼中还是绽放出了欣慰的光芒。她拉着温知予的手,上下打量了许久,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嗔怪道:“你这个不省心的孩子,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可把母后急坏了。”

      温知予跪在榻前,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儿臣让母后担忧了,是儿臣的不是。”

      吴梦寒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慈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父皇虽然嘴上凶,但心里也是惦记你的。你明日去给他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温知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吴梦寒又道:“对了,你失踪的这些日子,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温知予微微一怔:“什么大事?”

      吴梦寒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压低声音道:“你大哥前几日在东宫遇刺了。”

      温知予的脸色骤然一变:“大哥遇刺?!他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别急,别急。”吴梦寒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大哥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受伤。刺客当场被擒住了,但还没等审问,便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自尽了。你父皇大怒,下令彻查,但目前还没有查到幕后主使。”

      温知予的眉头紧锁。大哥温景瑞是东宫太子,为人温厚仁德,在朝中口碑极好,几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谁会对他下手?又是什么人,能够潜入守卫森严的东宫行刺?

      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恐怕与自己失踪的这一个月有着某种关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这皇宫之中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远比他想像的要汹涌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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