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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宫宴 。 ...

  •   休养了十余日,温知予的身体已大致恢复如常。太医诊过脉后,禀报皇帝温盛,说二殿下已无大碍,只是记忆仍需时日慢慢恢复,不可操之过急。温盛闻报,龙颜大悦,当即下了一道旨意——三日后在太和殿设宴,一来庆贺二殿下康复,二来也让朝中百官和各府世家子弟见一见这位久未露面的殿下,以安人心。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皇都都忙碌了起来。

      各府世家纷纷备礼,各家子弟也都在准备入宫的衣冠服饰。这样的宫宴虽名为庆贺,实则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家的子弟仪表堂堂,谁家的公子谈吐不凡,都会在宴席之上被众人看在眼里,传到陛下耳中。因此,但凡有资格入席的人家,无不在暗中较劲,力求在宴席之上脱颖而出。

      温知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翻看一本游记。他放下书卷,望向窗外那片被春风吹绿的庭院,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怠。他向来不喜欢这等热闹场合,觥筹交错之间,处处都是客套和试探,人人都戴着面具说话,实在无趣得紧。但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是为了他而设的宴,他自然不能推辞。

      “怎么,不想去?”温之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知予转过头,看到温之喻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那碟糕点推到他的面前。碟中是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温知予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也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麻烦。又要换衣裳,又要行礼,又要陪笑脸,想想便觉得累。”

      温之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若是嫌累,到时候少说话便是。有大哥在前面挡着,也轮不到你应付多少人。”

      温知予想了想,觉得也是。太子温景瑞素来长袖善舞,最擅长应付这等场面,有他在前面周旋,自己和温之喻只需坐在席上吃吃喝喝,做个称职的陪衬便好。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抗拒便减了几分。

      “对了,”温知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温之喻,“那日你说到一个姓晏的人,后来我问过太医,太医说我昏迷之前并未接触过什么姓晏的人家。你是不是记错了?”

      温之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道:“或许是记错了。你昏迷那几日,我日夜守着,精神不济,许是将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温知予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低头继续吃着桂花糕,没有注意到温之喻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也没有注意到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一丝复杂神色。

      三日后,太和殿。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太和殿内外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殿中铺着猩红色的地毯,两侧摆满了矮几和蒲团,几上陈设着各色精致的菜肴和美酒,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香气与醇酒的芬芳。殿中央的空地上,乐师们已经调试好了乐器,只待宴席开始,便奏起助兴的乐曲。

      百官和各府世家子弟陆续入席。众人皆身着盛装,男子或绯或紫,女子或红或翠,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将整座大殿点缀得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众人按照品级和辈分依次落座,彼此寒暄问候,谈笑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温知予和温之喻并肩步入太和殿时,殿中的喧嚣声顿时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落在两位殿下身上。温之喻依旧是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白玉带,面容冷峻,目光沉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温知予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行走间衣袂翩跹,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两人并肩而行,一玄一白,一冷一暖,像是一幅水墨画中并立的两株树——一株苍劲如松,一株清逸如竹,明明气质迥异,却又出奇地和谐。

      众人在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双生子,虽是同胎而出,却各有各的风华。

      温知予和温之喻在各自的席位落座。温知予的席位在东侧第三席,温之喻在他对面,西侧第三席。太子温景瑞的席位设在最前方,靠近御阶的位置,此时他已经入席,正与身旁的一位老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两个弟弟入席,朝他们微微颔首示意。

      温知予回以一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殿中的众人。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朝中的文武百官,各府的世家子弟,还有一些跟随父辈前来见识世面的年轻后生,乌泱泱地坐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着,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只是出于习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西侧末席的一个身影时,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公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衣,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他独自坐在末席,面前放着酒盏,却没有去碰,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知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在场的人中,比他衣着华贵的比比皆是,比他容貌出众的也不在少数,但这个人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那是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尽的深度。

      温知予盯着那个人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张侧脸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他皱了皱眉,正要移开目光,那个人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温知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胸腔深处涌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那个人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知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心跳,然后转头看向对面的温之喻,用目光询问他是否认识那个人。温之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温知予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看到他时,自己的心会跳得那么厉害?那种感觉,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悸动。

      可他明明不认识那个人。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温知予也收回思绪,随着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皇帝温盛和皇后吴梦寒携手步入大殿,在御座上落座。温盛今日穿了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而不失温和。他环视了一圈殿中的众人,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

      温盛举起酒盏,朗声道:“今日设宴,一来是为庆贺朕的二皇子康复,二来也是借此机会,与众卿同乐。诸位不必拘束,尽管畅饮。”

      众人齐齐举盏,山呼万岁,然后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乐师们奏起了舒缓的乐曲,宫女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美的膳食摆上各人的桌案。殿中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众人开始互相敬酒交谈,觥筹交错间,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温知予坐在席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一边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西侧末席那个青衣公子。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既不与人交谈,也不主动敬酒,只是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坐着,仿佛这场热闹的宴席与他毫无关系。

      温知予越看越觉得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坐在末席?看他身上的衣料和腰间的玉佩,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但举止间却又透着一股低调和克制,仿佛刻意在回避众人的注意。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太子温景瑞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听闻国师府的晏公子近日在京中颇有名声,不仅才学过人,且弓马娴熟,堪称文武全才。今日晏公子也在席上,不如请他赋诗一首,为宴席助兴如何?”

      国师府?晏公子?

      温知予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西侧末席那个青衣公子,只见那个人在听到晏公子三个字时,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温盛听了太子的话,捋了捋胡须,笑道:“哦?晏清寒的儿子?朕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字。既然太子如此推崇,那便请晏公子赋诗一首,让朕和众卿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西侧末席那个青衣公子的身上。

      那个人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着御座上的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臣晏清辞,遵旨。”

      温知予坐在席上,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的青衣身影,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明明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晏清辞直起身来,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朗声吟道:

      “玉殿春深宴未休,

      金樽清酒映琉球。

      愿将此身酬圣主,

      不负东风第一筹。”

      诗声落下,殿中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温盛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一个‘不负东风第一筹’!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来人,赐酒!”

      晏清辞躬身谢恩,接过内侍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然后他退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朝温知予的方向看一眼。

      温知予坐在席上,看着那个人从容落座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越发强烈了。他端起面前的酒盏,想要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是一首诗而已。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世家公子而已。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从方才那道目光交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叫晏清辞的人,对他来说绝不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

      只是他把那段记忆弄丢了。

      宴席继续进行着,歌舞升平,宾主尽欢。温知予却再也没有心思去关注其他的节目,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青衣身影所占据。他注意到晏清辞在席间几乎没有动过几案上的菜肴,只是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温知予找了个借口离席,走到殿外的回廊上透气。

      夜风拂面,带着春日花草的清香,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靠在廊柱上,望着夜空中那轮弯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温知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跟了我一路,有什么事吗?”

      身后的人停住了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清朗而温和:“殿下认识臣?”

      温知予转过身,看着站在三步之外的晏清辞。月光洒在那个青衣公子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在月色下闪烁着微光,像是两颗被清水洗涤过的黑曜石。

      温知予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认识。但我总觉得,我们应该见过。”

      晏清辞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国师府的一个无名之辈,怎会有幸与殿下相识。”

      “是吗?”温知予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可我方才在殿中看到你时,我的心跳得很快。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晏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温知予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也许是殿下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才会出现这等症状。臣建议殿下多休息,少饮酒,以免伤了身子。”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大概是我想多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夜空,语气变得有些缥缈:“我昏迷了七日,醒来后忘了很多事情。太医说,那些记忆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有时候我会想,那些被我遗忘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和事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该忘记的?”

      身后没有回应。

      温知予转过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那个青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草药的味道,清冽而悠远。

      温知予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回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小小的绢花,用银线绣成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栩栩如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他手里的,也不知道是谁塞的。

      温知予握着那朵绢花,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刺绣纹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去找那个人,想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朵花,想问他自己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了那朵绢花,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一句话。

      夜风拂过,吹动了他月白色的衣袂。他站在月光下,像是一尊雕像,久久没有动。

      而远处的回廊拐角处,一个青衣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月光下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目光深沉如海。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走出去。

      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有些事,相认不如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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