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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若木之下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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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既出,便如覆水难收。
自那夜之后,晏清辞明显感觉到,少年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变化极细微,细微到若非他素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少年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少年的眼眸中延伸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不紧,却也不松,恰到好处地将他包裹在其中。
晏清辞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少年的举动——他早晨何时起身,晚间何时入睡,吃饭时喜欢吃什么菜,看书时喜欢用什么姿势,发呆时会望向哪个方向。这些琐碎的细节,像是一片片羽毛,悄无声息地堆积在他的心上,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而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关注。每当晏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总会适时地抬起头来,朝晏清辞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能融化冰雪,也能灼伤人心。
这日午后,晏清辞在书房中小憩。他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知道那是少年在院子里照料那株银缘花。那朵花已经开了将近二十天,依然没有凋谢的迹象,反而越长越盛,茎秆又拔高了几寸,叶片也更加浓密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晏清辞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人也陷入了浅眠之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茫茫的雾气中,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浓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米汤。他试着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忽然,前方的雾气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墨发如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晏清辞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张口想要呼唤,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晏清辞看到了那张脸——那是一张与他朝夕相处的脸,是阿予的脸。但又有些不同——梦中的阿予,眉宇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撒娇卖痴的少年,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众生的威严。那双丹凤眼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永别的过客。
阿予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晏清辞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在翕动,却读不出那唇语的含义。
他焦急地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散在白茫茫的雾中。
“阿予!”他终于喊出了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晏清辞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那个梦境中的画面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尤其是阿予转身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像是一团乱麻,他理不清,也不敢去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院子里,少年正蹲在那株银缘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花松土。阳光洒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他的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那个梦境的阴影渐渐淡去了一些。他开口唤道:“阿予。”
少年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晏清辞站在窗口,便放下手中的铲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到窗前:“公子醒了?可要阿予倒杯茶来?”
晏清辞摇了摇头,看着他,忽然问道:“阿予,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直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
少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歪着头想了想,道:“有啊。”
“什么事?”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晏清辞,认真地道:“阿予想去看一看皇都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看一看整座皇都是什么样子。”
晏清辞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由得微微一怔:“最高的地方?”
少年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阿予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看到的都是低矮的屋檐和狭窄的巷道,从来不知道从高处俯瞰这座城是什么样子。阿予想,站在最高处看下去,那些高楼大厦大概都变成了小盒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大概都变成了蚂蚁,整座城都在脚下,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晏清辞看着他眼中那抹明亮的光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脱口而出:“我带你去。”
少年愣住了:“公子说什么?”
“我说,我带你去。”晏清辞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皇都最高的地方,我知道在哪里。”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点燃了一簇烟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皇都西面的一座高塔之下。
这座塔名为“凌云塔”,建于一百多年前,是先帝为了纪念一场大捷而下令修建的。塔高九层,通体由青砖砌成,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塔身每一层的檐角都悬挂着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脆悦耳,能传出数里之遥。这座塔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但晏清辞的父亲晏清寒与看守此塔的老者有些交情,晏清辞小时候曾随父亲来过几次,因此认得路径。
晏清辞与那老者说明了来意,老者看了看他身后的少年,又看了看晏清辞,捋了捋胡须,笑着点了点头,便放了行。
两人沿着窄而陡峭的木梯,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登。塔内的光线很暗,只有每层墙壁上的几个小窗透进些许光亮,照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香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老而庄重的气息。
少年跟在晏清辞身后,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抓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额角也沁出了汗珠,但他没有喊累,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晏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道:“累了就歇一歇。”
少年摇了摇头,喘息着道:“不累。阿予还能走。”
晏清辞看着他倔强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好让他能够跟上。
终于,两人攀上了第九层。
推开最后一扇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大的阁楼,四面都开着窗,视野极为开阔。站在窗前,整座皇都尽收眼底——棋盘般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蜿蜒如带的护城河,远处巍峨的宫殿群,更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全都一览无余。午后的阳光洒在整座城市上,给每一座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金光,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变得闪闪发光。
少年站在窗前,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皇都的样子。”
晏清辞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脸庞,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整座城市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带着一只一直被关在笼中的鸟儿来到了天空下,看着它第一次展开翅膀,第一次感受到风从羽翼间掠过的滋味。
那种感觉,比他自己第一次登上这座塔时,还要让他心动。
少年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目光从东方的皇宫移到西方的群山,从南城的坊市移到北城的军营,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处,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海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宫的方向,停留了许久。
晏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是皇宫那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他转头看向少年,发现对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眼中既有眷恋,又有疏离。
“阿予?”他唤了一声。
少年回过神来,转过头,朝晏清辞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明亮温暖,但晏清辞却觉得,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公子,谢谢你带阿予来这里。”少年轻声道,“阿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看到的景象。”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来得毫无缘由,却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隐隐作痛。
他压下那股不安,淡淡道:“不必谢。你若喜欢,以后还可以再来。”
少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转过头去,望着远方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目光深远,像是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风从窗外吹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袂和发丝。塔檐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像是来自天际的梵唱,悠远而空灵。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脚下的皇都,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从凌云塔回来后,少年变得有些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不再有事没事就跑到晏清辞跟前撒娇卖痴。他依然每日照料那株银缘花,依然按时完成晏清辞布置的功课,但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让人看不真切。
晏清辞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却没有追问。他隐隐觉得,少年正在经历某种转变,而这种转变,是他无法干预、也无法阻止的。
他只是默默地加大了守护的力度,暗中吩咐影七加派人手,日夜监视着国师府周围的动静。他有种预感——暴风雨即将来临。
果然,三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国师府短暂的宁静。
那日清晨,晏清辞正在用早膳,忽然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去看个究竟,一个仆从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少、少主!不好了!门外来了好多官兵,把整个国师府都围起来了!”
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沉声道:“不要慌张,随我出去看看。”
他大步走出厅堂,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前。只见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上百名官兵,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矛,将国师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绺长髯,正是京兆尹赵崇文。
赵崇文见晏清辞出来,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倒还算客气:“晏公子,下官奉旨办事,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晏清辞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赵大人亲自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赵崇文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朗声道:“奉陛下口谕——国师府窝藏钦犯,即刻搜查,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晏清辞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上前一步,挡在府门前,声音冷了下来:“赵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国师府世代忠良,何来窝藏钦犯之说?”
赵崇文收起黄绫,面无表情地道:“晏公子,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人举报,说国师府中藏匿了一名与二殿下失踪案有关的可疑人物。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还请晏公子行个方便,让下官带人进府搜查一番。若是查无此人,下官自当向晏公子赔罪。”
晏清辞的目光在赵崇文脸上扫过,心中飞速地盘算着。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有人举报——这说明有人盯上了国师府,盯上了阿予。如果他现在强行阻拦,只会坐实了窝藏的罪名,反而给国师府带来更大的祸患。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赵大人请便。但请赵大人约束好手下,莫要损坏了府中的物件。”
赵崇文拱了拱手:“晏公子放心。”然后一挥手,率领着官兵鱼贯而入。
晏清辞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些官兵在府中四处翻查,心中焦急万分,面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院子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阿予能够躲过这一劫。
然而他的祈祷并没有奏效。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官兵匆匆跑来,在赵崇文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崇文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晏清辞,道:“晏公子,下官的人在府中发现了一名少年,身份可疑,还请晏公子随下官一同前去辨认。”
晏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跟着赵崇文来到自己的院子,只见一群官兵正围在院中,中间站着的,正是阿予。少年被两个官兵按着肩膀,却丝毫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看到晏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安慰,有歉意,还有一丝晏清辞读不懂的东西。
赵崇文走到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来与少年对照了一番,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文书道:“记下——此人相貌与画像高度吻合,疑似钦犯,带回衙门审问。”
那两个官兵应了一声,便要押着少年往外走。
“且慢!”晏清辞一步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看向赵崇文,声音冰冷如铁,“赵大人,你说此人是钦犯,可有确凿证据?”
赵崇文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晏公子,下官只是奉命带人回去审问。至于是否有罪,审过便知。晏公子若是觉得此人冤枉,大可到衙门来说情,何必在此阻拦?”
晏清辞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赵崇文说得有理,按照律法,官府确实有权带走嫌疑人进行审问。如果他强行阻拦,反而会落人口实,给国师府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开口了:“公子,不必为阿予担忧。阿予跟他们走一趟便是。清者自清,阿予没有做过亏心事,不怕审问。”
晏清辞猛地转头看向他,只见少年正微笑着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慌乱。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即将被投入大牢的少年应有的反应,倒更像是一个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的人,在从容地走向自己预设的结局。
晏清辞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个少年,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忽然挣脱了两个官兵的手,上前一步,凑到晏清辞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哗声淹没,但晏清辞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
“等我。”
说完这两个字,少年便退后一步,主动伸出双手,让官兵给他戴上了镣铐。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跟着赵崇文走出了院子。
晏清辞站在院中,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小小的银缘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他不知道少年是什么时候摘下这朵花塞进他手里的,就像他不知道少年到底是什么人、要去往何方一样。
他握紧了那朵花,花瓣在他的掌心里被揉碎,汁液染绿了他的指缝,散发出一种清冽而幽远的香气。
那香气,和少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的角落。那里,那株银缘花的母株还在静静地绽放着,花瓣上的银光在阳光下闪烁不定,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那朵花轻轻摇曳了一下,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晏清辞的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弯腰捡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去了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