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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休息 来到清水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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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注意到纯白空间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浅灰色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了一声,站起来朝那扇门走去。
“是洗漱间。”
他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满意:“还挺齐全。热水都有。”
江沅站起来走过去。门内的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洗手台、镜子、淋浴间,甚至还有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替换衣服搁在架子上。毛巾是白的,牙刷是新的,洗手台上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漱口杯。
江烬拿起其中一只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忽然笑了一声。
“连杯子的款式都跟家里的一样,”他说,“这地方是不是偷窥过我们?”
“也可能是读取了我们的记忆,”江沅说,拿起另一只杯子,“毕竟它连指纹都能识别。”
“有道理。”
江烬拧开热水龙头,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眯起眼睛。热气蒸腾起来,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照了照,忽然回过头来,笑意从眼角漫开:“哥,你先洗我先洗?”
“随便。”
“那一起?”
江沅看了他一眼。
江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丝毫没有求饶的诚意,笑容反而更大了几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先,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江沅站在原地,听着江烬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升腾,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伸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浅到几乎透明的虹膜。在现实世界里,这双眼睛怕光怕得要命,连台灯的亮度都觉得刺眼。但在这里——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不疼。一点都不疼。
二十四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能直视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他脱下衬衫,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
没有伤痕。皮肤光滑完整,和生前一样,和死后一样。这把刀割下去的感觉还在他脑海里,但证据已经被抹掉了。
被一同抹掉的,还有他右手手指上那些细小的针眼——常年输液留下的痕迹。还有手背上因为反复扎针而变得暗沉的静脉。还有肩膀上那几颗因为长期服药冒出来的色素斑。
全都消失了。
他抬起手,慢慢握拳,再张开。指节灵活,没有一丝滞涩。关节不疼。骨头不疼。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在疼。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这种陌生到几乎不真实的“正常”。
然后他走进淋浴间,把热水开到最大。
水从头顶浇下来,温度刚刚好。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肩膀、后背。这七天在那间公寓里待着,没有地方洗澡,衣服也没换过。他身上应该是脏的,但他闻不到——在现实世界里,他的嗅觉早就退化了大半。可此刻热水冲过皮肤的感觉,清晰得不像话。
他站在水柱下,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发现架子上的替换衣服不是随便放的。两套衣服,款式一样,但尺码不同。一套的肩宽和衣长明显比另一套小一点,是他的尺码。
另一套,是江烬的。
他换好衣服,擦着头发推开门。江烬正盘腿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盘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水果,嘴里咬着一颗葡萄,看见他出来,立刻扬起眉毛。
“哥,这个好吃,甜的。”
他把果盘往江沅的方向推了推。
江沅走过去坐下,拿起一颗葡萄,确实是甜的。
江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洗漱间走去,路过江沅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他的目光在江沅身上扫了一下——湿着的白发还在往下滴水,脸颊被热气蒸出一层极淡的粉色,干净的衬衫领口贴在锁骨上。江沅正低着头擦头发,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江烬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视线,用一种过于轻快的语调丢下一句“轮我了”,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洗漱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江沅继续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
热水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门,他听见江烬在里面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听不出是什么歌。
他放下毛巾,拿起第二颗葡萄。
门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江烬的声音——
“哥!”
江沅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
“这个水温——”
“太烫了?”
“不是,”江烬的声音里带着笑,“太舒服了。”
江沅没有说话,把葡萄放进嘴里。
几秒钟后,水声重新响起来,江烬继续哼他的歌。水声和歌声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出来,在这个空旷又狭小的纯白空间里回荡着,像是某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江沅坐在长桌旁,手里捏着第三颗葡萄,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江烬进洗漱间的时候,是右手推的门。
他回想了一下这七天里所有的细节——江烬拿筷子用的是右手,拍他肩膀用的是右手,在第一个纯白空间里伸手牵他时用的是右手。他是一个右撇子,做什么事都用右手。
但他在指纹录入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不是犹豫之后选择了左手。是直接伸出左手,没有一丝停顿。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应该用哪只手。
江沅把这个念头搁在了心里,没有去翻它。不是现在。现在他太累了,脑子里装了一整个副本的余震,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拆解这种细枝末节。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也许只是因为右手要牵着他。
他放下第三颗葡萄,没有再吃下去。
洗漱间的门开了,江烬擦着头发走出来。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湿了之后颜色更深,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他换上的那套衣服很合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
和江沅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颜色。
但穿在两个人身上,完全是两种感觉。
江烬走过来,在江沅旁边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伸手去摸果盘。他的发梢甩了几滴水出来,溅在江沅的手背上。
江沅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珠,没有说话。
江烬咬了一口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哥,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怎么安排?”
“休息。”
“我知道休息,”他把葡萄籽吐出来,准确无误地扔进桌角的空盘子里,“我是说,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江烬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凑过来,离得很近。他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沐浴露的味道还没散——是那种干净的、没什么香精的气味,这个空间提供的所有东西都简单得恰到好处。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他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们睡觉。”
“……睡觉?”
“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江烬理直气壮地数着,“那个公寓的床又硬又窄,地板凉得要命,赵勇打呼噜震天响。现在有二十四小时,有干净的床——我刚才看见屏幕那边有几个休息舱——不睡觉简直是浪费。”
他顿了顿,又问:“哥,你觉得呢?”
江沅想了想,然后说:“可以。”
江烬的嘴角翘起来,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他们的第一场试炼,结束了。
那间公寓,那个女人,那本签了名的笔记本,那些“鬼隐藏在你们中间”的字句——都留在了走廊另一端。此刻他们坐在这里,吃着甜的葡萄,刚洗完热水澡,头发还在滴水。
二十四小时后,下一场试炼会开始。
但在此之前,他们还有二十四小时。
休息区的灯光缓缓暗下来,调到一种类似于黄昏的暖黄色。角落里那几排休息舱亮起了柔和的指示灯,一呼一吸,像是在等待他们入睡。
江沅站起来,朝休息舱走去。
江烬跟在后面。
两个相邻的舱位,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一道齐腰高的隔板。躺进去之后,如果侧过身,可以看见对方。
江沅躺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舱顶是一块弧形的显示屏,正模拟着星空的样子,几点微光在上面缓慢地流转。
“哥。”
隔壁传来江烬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嗯。”
“晚安。”
江沅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透过那道矮隔板,看见江烬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弟弟侧躺着,脸朝向这边,一只手搭在舱沿上,手指自然垂着。右手。右手的手腕内侧朝上,皮肤在暗光下看不清楚细节。
江沅收回目光,转回头,看着头顶流转的星空。
“晚安。”
他说。
休息舱的灯光缓缓暗到全黑。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在这个纯白的、安静的空间里,两个人沉入了第一场真正的、死亡之后的睡眠。
休息舱的灯光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无声地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模拟日出的暖橙色,从暗到明,缓缓过渡,像是有人把黎明压缩进了短短几分钟里。
江沅睁开眼的时候,盯着舱顶那片流转的模拟星空愣了几秒。身体还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四肢发沉,是睡得太沉太久之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钝重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在现实世界里,他的睡眠从来都是浅的,被疼痛打断,被药物副作用搅乱,被那些喘不上气的深夜一遍遍碾碎。能一觉睡到自然醒,是一种奢侈品。
他侧过头,透过那道矮隔板看了一眼隔壁的舱位。
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歪着,人不在。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见了江烬。
江烬盘腿坐在长桌旁,面前铺了一桌子的东西。压缩饼干被掰成小块码在一个盘子里,几瓶水整齐地排成一排,旁边还有两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水,正冒着热气。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饼干块摆成一个又一个排列整齐的几何图案,像是在玩什么只有他自己觉得有趣的游戏。
“早。”江沅走过去坐下。
“早啊哥,”江烬头也不抬,手指捏着一块饼干小心翼翼地放在图案的缺口处,“睡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江烬终于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你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中间连身都没翻过一次。这叫‘还行’?”
江沅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但二十个小时——他确实没想到。那间公寓里的七天消耗掉的不只是体力,还有一种更深的、积压在骨头里的疲倦。他需要这场睡眠来清空那些东西。
江烬倒是没再追问,把面前摆好的饼干图案往前一推:“吃吧,都给你分好了。”
江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图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几岁?”
“三岁,”江烬笑嘻嘻地说,“比你小三分钟,你忘了?”
双胞胎。同卵双生。前后脚来到这个世界上,差距不过三分钟。这三分钟决定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决定了二十四年里江沅要走在前面,江烬要跟在后面。但此刻坐在这里,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喝着一样的热水,面前摆着一盘被摆成笑脸的饼干——那三分钟的差距忽然变得很薄很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江沅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压缩饼干的味道乏善可陈,但在睡了二十个小时之后,任何食物都是好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五个小时,”江烬说,伸了个懒腰,“睡不着了。起来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地方其实挺大的。洗漱间旁边还有一条走廊,通到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有几张沙发,还有个书架。”
“有书?”
“有。但书名全是空白。”
江沅的动作停了一下:“空白?”
“书脊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开之后有字,”江烬耸了耸肩,“但是我看不懂。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文字。大概是这个系统里的东西,不想让我们看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是给我们看的。”
不是给他们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江沅没有追问。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他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那些空白的书脊、不知道写给谁看的文字、像余素芬一样困在这里的人,都在沉默地堆积着一件事。
在这个试炼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上演。
吃完早餐,江沅去洗漱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昨天那个样子——白发,白睫,干净到近乎不真实。他用冷水冲了冲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抬起头,用毛巾擦脸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洗漱台旁边的架子。
那条架子上放着他们昨天用过的毛巾、漱口杯,还有两套替换衣服。
今天多了两件东西。
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他拿起来看了看。款式一样,尺码不同,颜色是深灰色的,面料很轻,但摸上去有一种不像是普通布料的柔韧感。外套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刺绣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更小的圆圈,像是某种符号。
系统提供的。
为什么要在第二关开始之前,专门提供两件外套?
他把外套拿出去的时候,江烬正靠在长桌边喝水。他看了一眼江沅手里的外套,放下杯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这是防具?”
“不确定,”江沅说,“但应该有用。”
江烬没有多问,直接把外套套上了。深灰色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肩线刚好落在肩头,袖口收在手腕上方,衬得整个人更利落了几分。
江沅也穿上了。外套的面料贴合在身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有一种奇怪的包裹感,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他和外界隔开了。
“合身,”江烬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忽然转过头来看江沅,嘴角弯起来,“哎哥,咱俩穿一样的衣服,走出去别人会不会分不清?”
“分得清。”
“凭什么?”
“凭你不会好好走路,”江沅说,“我走在路上不会到处晃悠。”
江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伸手搭上江沅的肩膀,整个人挂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坦荡:“那不行,我得跟你走一起。万一别人以为我是你怎么办?我可不干。”
“你刚才不是还说怕别人分不清?”
“我说的是别人分不清,”江烬理直气壮,“我可分得清。”
江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江烬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带着刚洗完澡的干燥热气。他没有推开。
就在这时候,悬浮屏幕亮了。
【休息时间已结束。】
【第二关即将开启。】
【请所有存活者前往指定区域集合。】
休息区的一侧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和他们来时走过的走廊一模一样的通道。通道尽头亮着灯,看不清通向哪里。
江沅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朝通道走去。
江烬跟在旁边。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在江沅的袖口上轻轻拽了一下。
江沅偏头看他。
“哥,”江烬说,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压低,像是在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这一关也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手指拽着江沅袖口的力道,不是开玩笑的力道。
江沅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袖口上那只手松开了,但人没有走开。两个人走进通道的时候,步伐几乎是一致的,一左一右,一步不差。
通道比他们预想的要短。走了不到一分钟,前方就出现了亮光——不是纯白空间那种无菌的白,而是一种昏黄的、带着暖意的光,像是有人把黄昏固定在了门的另一端。
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脚下踩着的不是虚空,也不是木地板,而是一条柏油马路。路面有些年头了,沥青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野草。头顶是阴沉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若隐若现的煤烟气息。
路的两侧是一排排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物。楼下有几棵歪脖子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
这是一条街道。一条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末某个普通县城的普通街道。
但这条街上没有人。
没有人声,没有车声,没有鸟叫虫鸣。整条街安静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一动不动,明明有风,它们却纹丝不动,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江沅迅速判断了情况。不是密室。这次的空间远比第一关的公寓大得多。他能够看到这条街道一直延伸到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更多灰扑扑的楼群之间。这意味着更多的变量,更多的不确定性,以及更少的线索指向。
他转过身,看见身后也是一样的街道。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四条路通向四个方向,每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梧桐树、老式居民楼、晾着衣服的阳台、空无一人的路面。唯一的区别在于路口立着一根老旧的指示牌,铁质的牌子锈迹斑斑,上面写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识字的人照着样子描上去的。他辨认了一下,上面写的是——
清水巷。
“这一关不是密室了,”程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范围大多了。”
江沅转过头。其他人都已经站在了路口——程衍推着眼镜打量着四周,眉头紧锁。赵勇东张西望,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被这过于真实的场景弄糊涂了。苏晚紧了紧外套,嘴唇抿成一条线。陈小树背着那个不离身的书包,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印子。张兰老太太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站得笔直。
还是七个人。第一关没有减员。
“这次是户外?”赵勇踢了踢脚下的柏油路面,鞋底在石子上蹭出沙沙的声响,“这地方怎么这么瘆得慌,人呢?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空城,”程衍说,“不是真正的地方,是复刻出来的。或者是某个人的记忆片段。不过这次空间范围比上一关大了很多。”
江沅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把四个方向都看了一遍。北边有一栋楼和其他楼不一样——楼下的铁门上挂着一盏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那边,”他说,“那栋楼有灯。”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去看看?”赵勇有些犹豫,“万一是陷阱呢?”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程衍说,“走吧。”
他率先朝北边走去。其他人陆续跟上。
江沅走在队伍中间。江烬走在他右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踩在柏油路面上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看上去不像是在走一条未知的路,更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遛弯。
“哥,”江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像外婆家那边?”
江沅脚步一顿。
外婆家。
他们的外婆住在一个叫德明的小县城里,离他们家所在的城市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小时候,每到暑假,父母会把他们送到外婆家住几个星期。那是江沅为数不多的、能晒到太阳的时光——外婆家的院子种满了爬山虎,绿荫遮天蔽日,他在院子里坐着,不会被晒到,也不需要一直拉着窗帘。
外婆家的门口,也有一条这样的柏油路。路的两边也是老式的居民楼。楼下也有几棵梧桐树。再往远处走,也有一个十字路口。
他刚才没往那边想。但江烬一说,那些细节就像被一根线串起来了一样——是的,这里很像外婆家。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刻,而是像梦里的版本,似是而非,细节被揉碎重组,保留了那种老旧但安宁的气息,却没有了人。
“你一说,”他说,“确实有点像。”
“对吧?”江烬的嘴角弯起来,“我就说嘛。”
他们走到那栋亮灯的老楼前。
铁门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是老式的那种,钨丝发着橙黄色的光,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嗡声。铁门半掩着,留了一条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但字迹仍然可辨——
【清水巷4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