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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旧日之影 第二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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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所有住户于今晚八点前完成登记】
【逾期未登记者,将被清退】
江沅盯着“清退”两个字看了几秒。一个公事公办到近乎冷漠的词,像是在说一间到了租期的房子,或是一件过了保质期的商品。
“登记?”赵勇凑上去看了看,“登什么记?跟谁登记?”
没有人回答他。
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挨一扇的木门,门牌号从101开始依次排列。走廊尽头有一个窗口,和火车站售票窗口差不多大小,里面亮着白炽灯,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着头在翻一本厚厚的册子,看不清脸。
江沅推门走了进去。走廊里比外面更安静,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空旷的回音。其他人在他身后陆续进来,没有人说话。
走到窗口前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抬起了头。
脸是模糊的。不是遮挡,不是光线不好。是五官本身就不清晰——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素描画上轻轻抹了一下,把所有的轮廓都抹淡了一点点。唯一清晰的是她的嘴,嘴唇薄薄的,涂着已经过时的豆沙色口红。
“几个人?”她开口了。声音是平的,没有情绪,没有音调起伏。
“七个。”程衍回答。
“七个?”她低头翻了翻那本册子,翻了好几页,“不对。是八个。”
“八个?”赵勇急了,“我们明明是七个——”
“八个。”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一间房的住户还没有搬走。你们进去之后,找到他,让他来登记。他不登记的话,所有人都不能登记。”
她说完,从窗口推出一把钥匙。钥匙是老式的那种铜钥匙,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房号:207。
“你们的房间是203和204。登记截止时间是今晚八点。过期不候。”
窗口啪地一声关上了。里面的白炽灯灭了,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七个人,和一把拴着木牌的铜钥匙。
“第八个住户,”程衍拿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在207。一个不肯来登记的住户。”
“就是说,我们要去找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找到了又怎么样?把他带过来登记?还是直接跟那个女人说?”
没有人知道答案。
江沅从程衍手里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迹。207。钥匙是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寒意。
“先上楼看看,”他说,“待在一楼什么也解决不了。”
楼梯间很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扶手是铁质的,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他们上了两层,来到二楼。
走廊比一楼的更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203和204在走廊的右手边,两扇门紧挨着。207在走廊尽头,左手边最里面那一间。
江沅站在走廊里,看了看203,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207的门是暗红色的,和走廊里其他门的颜色不一样。其他门都是浅黄色的,只有那扇是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又晾干了。
“先放东西还是先去207?”苏晚问。
“先去207,”程衍说,“搞清楚第八个住户是谁。任务明确写了截止时间,越早完成越安全。”
没有人有异议。
他们走到207门前。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彻底坏了,光线暗到几乎看不清门把手的轮廓。江沅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回应。
“会不会没人?”赵勇小声问。
江沅握着门把手拧了一下。没锁。门把手转到底,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是一种陈旧的气息——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房间里堆积的灰尘、旧书报、老家具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像是哪里藏着一颗没吃完的糖,放了太久,黏在了纸片上。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支铅笔,铅笔头已经秃了,没人削。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某部老电影的剧照,主演的脸因为年岁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蜷缩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
“是个小孩?”赵勇瞪大了眼睛,“这就是第八个住户?一个小孩?”
他大着胆子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个男孩的肩膀:“喂,小朋友,醒醒。”
男孩没有动。
赵勇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了几分。男孩的身体顺着推力翻了过来,仰面朝上。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脸。
——或者说,看到了他没有脸的事实。
男孩的脸是一片模糊的。和楼下那个女人不同——女人的五官只是被“抹淡”了,还能看出轮廓和嘴唇。但这个男孩的脸,是一片彻底的空无。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还没捏完的泥人,像是一张被人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的纸。
但他还有身体。穿着校服的身体是完整的,手是完整的,脚是完整的。只是没有脸。
赵勇猛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衣柜,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苏晚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住的惊叫。陈小树直接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书包里不敢看。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赵勇的声音变了调。
江沅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没有脸的男孩。
他想起了第一关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它不知道自己是鬼。】
但这次的规则没有提到鬼。这次的任务是一个看似简单明了的登记。一个不肯来登记的第八个住户。一个没有脸但穿着校服的孩子。
“规则只说找他来登记,”江沅说,声音平稳,“没说他必须是活人。”
“那现在怎么办?”赵勇的声音还在抖,“这要怎么登记?拉他去窗口?他都——他都没脸了怎么登记?”
程衍推了推眼镜,盯着床上那张空白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穿着校服。”
“所以呢?”苏晚问。
“楼下那个女人说,‘有一间房的住户还没有搬走’,”程衍说,“‘住户’。他曾经住在这里。他穿着校服,说明他生前是一个学生。他不去登记,可能不是不肯——而是不能。他没有脸。没有脸的人,没办法被‘登记’,没办法被‘确认身份’。”
“那系统让一个没办法登记的人去登记,不是耍我们吗?”赵勇急了。
“不对。”
江沅忽然开口。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作业本。作业本的封面皱巴巴的,写着班级和姓名——字迹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姓名:小树。
班级:四年级三班。
他转过头,看向蹲在地上抱着书包的陈小树。
陈小树没有抬头。他把书包抱在胸前,脸埋在书包的帆布面料里,肩膀微微发抖。
“小树。”张兰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她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陈小树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你认识他吗?”张兰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孩子——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他。”他说,声若蚊蚋。但他的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江沅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本作业本放回书桌上,在陈小树看不见的角度,把封面上那个名字对向程衍。程衍看见“小树”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先在房间里找找线索,”江沅说,“既然他不能回答我们,那就从他的东西入手。”
所有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苏晚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全是同样的蓝白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每一天都在穿同一天的衣服。张兰拉开书桌抽屉,找到了一沓画纸,上面画满了看不清内容的东西——像是火柴人,但又不太像,线条凌乱,构图奇怪,每一张纸的最下方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回家”。
赵勇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不敢进去。程衍翻开床垫,在下面找到了一张照片。
一张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有两个男孩。一个大约十岁,一个大约六七岁,都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大的那个搂着小的那个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小的那个表情有些呆呆的,但也在努力笑。
大的那个男孩的脸,很清晰。是陈小树的脸。
小一点的那个,脸已经很模糊了。像是照片放了太久,图像开始褪色。但还能勉强看出五官——和陈小树有几分相似。
程衍把照片递给张兰。张兰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作业本上的一样,但更工整一些:
【哥哥和弟弟。清水巷小学。春天。】
“你有弟弟。”张兰说。
这不是疑问句。
陈小树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没有进房间,从头到尾都没有。他听见张兰的话,没有抬头。
“他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无数次的事。
“怎么死的?”
沉默。
“小树,”张兰蹲在他面前,把照片放在他膝盖上,“看着奶奶。怎么死的?”
陈小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小脸。
“车祸,”他说,“我带他过马路。他走慢了一点。就差一点。”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叫小果。陈小果。比我小三岁。我们住在清水巷43号。”
他说出这个地址的时候,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水巷43号——就是这栋楼。他们现在就站在这栋楼里。
“你住在这里?”程衍追问。
“小时候住过,”陈小树说,“后来爸妈带我搬走了。弟弟出事之后,他们说……说换个地方住。就搬走了。”
“搬到了哪里?”
“城里。一个新房子。很高很高的楼。弟弟没有去过。”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课文。
江沅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陈小树蜷缩在走廊地上抱着书包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
这次试炼不是随机选择了一个场景。它选择的是陈小树的记忆。那段他埋了七年、不敢触碰的旧日影像。
那个没有脸的男孩——陈小果——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了。因为他的哥哥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起过他。久到连记忆里的面容都模糊了。
“他不会来登记的,”陈小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来。他怕生人。他一直都怕。”
“他怕生人,但不怕你。”江沅说。
陈小树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江沅从地上捡起那把铜钥匙,放在陈小树的手心里。
“你去,”他说,“你是他哥哥。你应该去。”
陈小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那扇暗红色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