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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日 找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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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江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那片纯白的虚空。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是木地板,深褐色的,带着陈年木头特有的温润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放了很久,久到连气味都变了质。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间老式的公寓房间。面积不大,约莫三十平米,格局方正。左手边是一张铁架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右手边是一扇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什么也看不见。正对面是一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是黄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墙角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光线不稳,时不时闪一下,像是随时会断掉。
“哟,还是复古风?”
江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拍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拍一边四下打量,像是在参观什么旅游景点。
江沅没有理他。他在数人。
房间里不止他们俩。刚才在白色空间里的那几个人,此刻全都在这里。中年男人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汗。年轻女人扶着床架站着,嘴唇发白。高中生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书包——江沅这才注意到他还背着书包,也不知道是怎么带来的。戴眼镜的男人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是来喝下午茶。
七个人。
加上他和江烬,九个。
“门打不开。”
戴眼镜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工作。他的手还握在门把上,黄铜把手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中年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打不开?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通关就行吗?门都打不开怎么通关?”
“通关之前打不开,这很合理。”戴眼镜的男人松开手,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否则还叫什么试炼。”
“你他妈——”
“别吵。”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张书桌上:“那里有东西。先看看写了什么。”
江沅已经在看了。
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封皮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摊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墨水是蓝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俯下身,逐行往下读。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写的什么?”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这、这什么意思?”
江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欢迎来到第一关:七日。】
【你们九个人,有一个是鬼。】
空间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
“鬼?”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叫‘有一个是鬼’?你们别开这种玩笑——”
笔记本上的字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改变,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一行一行地陈述着规则:
【鬼隐藏在你们中间。它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它会说话,会吃饭,会睡觉,会对你们微笑。但它不是人。】
【七天后,如果你们没有找出鬼,所有人都要死。】
【七天后,如果你们找出了鬼——】
字迹在这里断了一下,空了一行。再往下,是一行单独的字,写得比前面的都要用力,墨水几乎渗透了纸背:
【找对了,鬼死。找错了,指认的人死。】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叫指认的人死?!”中年男人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冲到门边开始疯狂地转门把手,“放我出去!我不参加这个!什么鬼不鬼的,你们搞错了——”
“安静。”
戴眼镜的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走到书桌前,翻了一页笔记本,眉头微微皱起:“后面还有。”
江沅也看到了。
在规则的下一页,还有几行小字,字体明显比前面的要小,写在页脚的位置,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注脚:
【鬼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鬼。】
【它以为自己也是人。】
【它会和你们一起找出“鬼”。】
【但它是鬼。】
戴眼镜的男人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年轻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你说这个有意思?我们中间有个不知道自己是鬼的鬼,要我们在七天之内找出来。找错了我们死,找对了鬼死,找不到大家一起死。你管这叫有意思?”
“至少规则很清楚,”戴眼镜的男人说,“不清楚的是我们。”他转过身,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记录。那目光让人不太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扒开了一层皮。
“我叫程衍,”他说,“生前是程序员。死因是加班猝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讲规则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他忽然自报家门,意思很明显——既然要找鬼,就得先弄清楚每个人是谁。
中年男人还在门口蹲着,双手抱头,半晌才闷声开口:“赵勇。四十二。开出租车的。死因……车祸。”
“张兰。”老太太理了理衣角,声音平静,“六十八岁。心脏病。”
年轻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苏晚。二十六。跳楼。”
她说“跳楼”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人追问为什么跳楼。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
高中生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抱紧了自己的书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陈小树。十七。溺水。”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会游泳。学校组织去游泳馆,我……我不小心滑进了深水区。”
江沅看了他一眼。少年的校服上还别着校牌,校牌上的照片是一张稚嫩的脸,笑得很腼腆。
“轮到你们了。”
程衍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江沅和江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来。
江沅没有立刻开口。他在想规则里的那句话——“鬼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鬼”。这意味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有可能是鬼而不自知。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自证清白。
“江沅,”他说,声音沉稳,“二十四岁。CHS综合征。死因——”
他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杀”两个字。不是因为羞耻,而是觉得这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但江烬替他开了口。
“是意外。”
江烬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已经逛了一圈回来了,靠在床架上,双手抱胸,姿态懒散。
“我哥出了意外。我嘛,”他笑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我跟我哥一起死的。双胞胎嘛,心有灵犀,他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苏晚愣了一下:“你也是……意外?”
“对,意外中的意外。太巧了,巧得我自己都不信。”
他嘴角微勾,像是在讲一个笑话。苏晚被他的表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笑,最后只是别开了目光。
江沅看了江烬一眼。
江烬的说法很聪明。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死的,用“意外”两个字轻巧地含混过去,再用“双胞胎心有灵犀”这种近乎玄学的理由堵住了所有追问的嘴。听起来荒诞,但恰恰因为荒诞,反而让人无从反驳——谁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但江沅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记得那双握着刀片的手。记得那句话。记得意识消散前,那只穿过他指缝的、潮湿的、滚烫的手。
江烬不是意外。
但江沅没有戳穿他。不是因为维护弟弟的面子,而是因为这个场合不适合。九个人困在一间密室里,中间藏着一个不知身份的鬼,此刻任何内部矛盾都是致命的。
“所以,”程衍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们有九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鬼的鬼。七天后不找出鬼就全灭。指认错误的话,指认的人死。”
他顿了一下。
“问题是——连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鬼,我们从哪里开始找?”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被一阵机械声打破。
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一块木板无声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通道。一台老式投影仪从通道里缓缓降下来,镜头对准了书桌后方的白墙。
“还有东西?”赵勇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了两步,像是怕那个投影仪突然变成什么怪物。
投影仪亮了。
没有开机画面,没有缓冲。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墙上,直接开始播放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和这间公寓一模一样的房间。同样的铁架床,同样的格子床单,同样的书桌,同样的木门。
不同的是,画面里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写字。她的背影佝偻,头发花白,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她在写什么东西,一行又一行,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费尽了力气。
画面切换。
同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用袖子反复擦拭。她的手指在相框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什么。
画面再切换。
女人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她探出半个身子,停在那里。然后,她松开了手。
画面定格在她身体前倾的那个瞬间。
然后黑屏。
投影仪缓缓收了回去,天花板上的木板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像是从来不曾打开过。
“这……这算什么?线索?”苏晚的声音有些颤抖。
“前情提要。”江沅说。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前情提要”这个词。这个词不对。他没有在这个公寓里生活过,他不是这个故事里的角色。
但鬼是。
那个不知道自己是鬼的鬼,也许就是那个女人。也许不是。也许那个画面根本不是在提供线索,而是在施加压力。
他转向其他人:“那个女人是谁?你们有人认识吗?”
所有人都在摇头。
赵勇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这间屋子的主人?那个笔记本是她写的?她死在这里了,所以……所以鬼是她?”
“鬼在我们中间。”
程衍冷静地纠正他:“规则写得很清楚,鬼隐藏在我们九个人之中。画面里那个女人不在我们中间,她不是鬼。”
“那她是线索,”张兰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告诉我们‘鬼’做过什么。她写东西,她擦相框,她跳楼。这些事我们中间也许有谁做过。”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开始回想。
江沅也在想。笔记本。他在进入这个空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向书桌,阅读笔记本上的规则。这个行为是出于本能——到一个陌生环境先收集信息——还是另有原因?
他不知道。
因为鬼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才是这条规则最恶毒的地方。它让每一个正常的、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都变成了可疑的证据。你走向书桌,你可能是因为逻辑,也可能是因为“你曾经坐在这里写过字”。你沉默,你可能是因为冷静,也可能是因为“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慌乱,因为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怀疑一旦开始,就不会有尽头。
“我建议。”
说话的是江烬。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床沿上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悠晃悠的,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我建议咱们先别急着互相猜,”他笑眯眯地说,“这才第一天。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鬼,你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结果。不如先看看这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赵勇狐疑地看着他:“你倒是挺轻松的。”
“那当然,”江烬理直气壮,“我和我哥共享一条命,我俩就是半个鬼。鬼不鬼的,我们最不怕了。”
这话一出,程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共享一命?”
“你没看屏幕上的字吗?”江烬拍了拍江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编号045,双生绑定,不可拆队,共享一命。意思就是他死了我也活不成,我活着他也不能死。怎么样,浪漫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语气是玩笑的。但他的手停在江沅肩上,没有立刻拿开。
苏晚看了看他们,欲言又止。陈小树抱着书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兰老太太则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程衍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这对你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怎么讲?”
“共享一命,意味着你们的容错率是零。在这个游戏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死。但别人死了,剩下的人还能继续。你们不一样。一个人死,两个人一起完。你们比任何人都更输不起。”
他说得很客观,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段代码的漏洞。
江沅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从屏幕显示“共享一命”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但江烬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谁说我们会输?”
没有人接话。
赵勇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先不说这个了。七天呢,总得吃饭吧?这地方有吃的吗?”
像是回应他的话,床对面的那面墙上忽然亮起了一行发光的字,像是一个无形的显示屏被激活了:
【每日零点,补给出现在书桌抽屉中。足够当日所有人份。】
【第八日零点,门开。】
“还挺贴心。”江烬说。
“贴心?”赵勇冷笑了一声,“把人关在笼子里然后按时投喂,这跟养畜生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江烬正色道,“畜生不用猜谁是鬼。”
赵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气氛一时沉了下去。
第一个夜晚来得很快。
这个房间没有钟表,但窗外的雾有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浓白的光开始变暗、变灰、变成一种压抑的灰蓝色。像是有人用一个巨大的调色盘,把白天一层层刷成了夜晚。
没有床铺分配,没有人主持。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张兰老太太占了床,没有人有异议。苏晚和陈小树一人靠着一个墙角。赵勇在门边摊开四肢躺着,很快就开始打鼾。程衍坐在书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那本笔记本,似乎想从那些空白的纸页里找出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江沅坐在窗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他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
江烬坐在他旁边。
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
按理说房间不算小,九个人待着绰绰有余,不需要挤成这样。但江烬就是挤过来了,还振振有词地说“共享一命的人应该保持最小距离以防万一”,说得程衍都懒得反驳。
“哥。”
江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沅“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你怕不怕?”
“怕什么。鬼,还是死。”
“都算。”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
他在说实话。死他已经经历过了。至于鬼——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鬼的鬼,说到底,也是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他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我也不怕。”
江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那种张扬的、夸张的笑,而是很轻很淡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小小的秘密。
“只要跟哥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江沅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昏暗中,江烬的侧脸轮廓被微光勾勒出来。他的睫毛很长,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的情绪看不清。
那一瞬间,江沅心里掠过了一个念头——江烬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比他平时的那些玩笑话都要认真。
江沅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没有发生任何事。
没有鬼影,没有惨叫,没有突然的死亡。只有赵勇的鼾声,陈小树偶尔的梦呓,和苏晚在凌晨惊醒时压抑的抽泣。
江沅没有睡好。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来,下意识地去确认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每一次,江烬都在。
他的手在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江沅的手腕——不是握,只是搭着。三根手指轻轻覆在腕内侧,那里的皮肤最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他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书桌抽屉里的补给准时出现。九份压缩饼干,九瓶水,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还真是‘足够当日所有人份’,”赵勇苦笑着分食物,“够精准的,一个多的都没有。”
没有人笑。
第二天的主题是“排查”。
程衍提出了一个方案:每个人都详细讲述自己死前二十四小时内做过的事、接触过的人、到过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和这间公寓或那个画面中的女人产生交集。
“鬼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它可能做过和‘生前’相关的事,”程衍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张兰第一个开口,讲述了自己在医院病房里的最后一天。赵勇讲了他的晚班,那条出了事的十字路口。苏晚讲了她站在天台边缘时看见的风景。陈小树讲了游泳馆里刺眼的灯光,和池水灌进鼻腔时火烧一样的疼。
江沅讲了他拉上窗帘的房间,和他放在床头的那杯没喝过的温水。
他讲得很简略。省略了很多。没有提病痛,没有提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没有提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时的心情。江烬讲了他走进江沅房间的那个下午。
“然后呢?”程衍问。
“然后?”
“你说你走进你哥的房间。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啊,”江烬想了想,“我蹲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睡觉的样子比平时乖多了。然后我就也睡着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程衍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判断,转向下一个话题。
苏晚说,她死前连续失眠了三天。
“不一定是鬼,”江沅忽然开口,“也可能是恐惧。”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在努力。
江沅想。每个人都在努力。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即使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们继续排查,继续讨论,继续试图从彼此的记忆中找出破绽。
到了第五天,还是没有进展。焦虑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赵勇变得暴躁,动不动就发火。苏晚开始频繁地自言自语。陈小树把自己缩在墙角的时间越来越长。张兰老太太倒是依然端庄,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深的疲惫。程衍翻遍了房间里每一寸可以翻的地方——地板缝、床板底、书桌背面——试图寻找别的线索。他什么也没找到。
所有人聚在一起讨论线索,越讨论越混乱。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每个人都在掩饰自己。
鬼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维护自己。而维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把怀疑引向别人。
“我觉得是你。”
赵勇指着江沅,手指在发抖:“你从一开始就太冷静了。谁会在这种地方这么冷静?除非你——”
“除非我什么。”江沅平静地打断他。
“除非你早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如果早就知道,”江沅说,“我就不会死。”
赵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江烬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双手插兜,语气散漫:“大叔,你要是指认我哥,可得想清楚。你指认错了,死的是你自己。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赵勇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谁也不敢确定。
这就是这个规则最核心的困境——没有人敢轻易指认。指认错误的代价太大了,大到足以让所有人裹足不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程衍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神色:“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得想个更有效的办法。”
江沅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说。”
“规则里写得很清楚——‘鬼隐藏在你们中间’。用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程衍的眼神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写规则的人,不是鬼。”
江沅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个女人坐在书桌前写字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程衍若有所思:“规则是她写的?那她是谁?”
“也许是一个……比我们更早来到这里的人。她把规则写下来,放在这里,留给后来的人。”
“所以她是在帮我们?”
江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他甚至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我们一直在找‘鬼’是谁,”他说,“但我们还没想过,‘鬼’为什么在这里。”
张兰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鬼之所以在这里,”她说,“是因为鬼也死在了这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张兰继续说道,“也许就是上一轮的‘鬼’。又或者,她只是一个和‘鬼’有关的人。她在这间屋子里写字、擦相框、跳楼。然后她的影子留在了这里,变成我们中间的一个。”
“我们中间有人——是她的影子?”
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那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影子?”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第六天,补给变少了。
只有七份。
“九个人,七份食物,”程衍蹲在书桌抽屉前,声音很沉,“系统在给我们施压。”
“什么意思?要我们饿着?”赵勇急了。
“不是饿着,”江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是在告诉我们要加快。”
“它要我们开始做选择了。吃不到食物的人,会更脆弱,更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它在推我们走向互相指认。”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最终,江沅和江烬主动少拿了一份。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也没有人为此而感谢他们。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正在迅速崩塌。
第七天。
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的时候,补给只剩三份。
但没有人去碰它们。
所有人都坐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彼此隔得远远的,像是一群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困兽,既渴望从对方身上找到答案,又害怕自己先被别人当成答案。
“必须指认了。”程衍的声音已经哑了,这是连续七天几乎不眠不休说话、分析、争论的结果,“今晚零点,如果还没有指认,所有人一起死。这是最后的机会。”
陈小树开始哭。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他的校服裤子已经脏了,皱皱巴巴的,膝盖那块颜色深了一片。
苏晚忽然站起来,在房间中央站定,面对着所有人。
“我受不了了,”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谁觉得是我,就说出来。我宁可被指认,也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
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有人怀疑她。是每个人都怀疑过她。但每个人都怕错。
“我做了一个梦。”
苏晚的声音在发颤:“昨晚,我梦见了那个女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梦见我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全是雾。我探出身子,风吹在我脸上,很冷。然后我松开了手。”
她顿了顿。嘴唇在发抖。
“然后我醒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是你?”赵勇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你就是那个鬼?!”
“我不知道!”苏晚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我只是做了那个梦,我不记得自己做过那些事,我不记得我写过笔记本,我不记得我有相框,我什么都不记得——”
“鬼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鬼。”程衍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所以苏晚是鬼?”陈小树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不一定。”江沅忽然开口。
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窗边,窗外的雾在第七天的傍晚开始变得灰白,像是在告诉他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梦不代表什么,”他说,“在这个地方待了七天,所有人都看了那个视频,所有人都在想那个画面。梦见它,不代表你就是它。”
“那你说谁是?”赵勇几乎是咆哮着问出这句话的。
江沅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外一件事。
“如果到了最后一刻我们还不能确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不要指认。”
“不指认?”赵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指认我们都得死!”
“随便指认,你可能会死,被你指认的人也可能会死。而这个房间里的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江烬。
江烬正靠在床架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太像平时的他——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插科打诨。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江沅,好像在等他说出什么话来。
“你宁可所有人一起死,也不想冤枉一个无辜的人?”程衍皱起了眉头。
“我没说‘宁可’,”江沅说,“我说的是‘如果到了最后一刻还不能确定’。在那之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还有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第七天的下午很漫长。
漫长到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他们复盘了七天以来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细节。谁在哪天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事,谁对那个视频有反应,谁没有。他们甚至把每个人的死因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和这间公寓、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联。
张兰在说到“心脏病”的时候,赵勇忽然插了一句:“您今年六十八?”
“对。”
“六十八,心脏病,死在了医院里,”赵勇说,“那个跳楼的女人看起来大概多少岁?”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
“五十多,六十出头,”程衍说,“和您差不多年纪。”
张兰没有慌张。她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说:“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见过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
“因为那个相框。”
张兰说:“那个女人在擦相框。她在怀念某个人。我的儿子十年前就去世了,我早就没有什么人的相框可以擦了。”
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没有人知道任何人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天黑了下来。
第七个夜晚。
距离零点还有四个小时。
所有人都开始沉默了。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为自己辩解。每个人都在等待。
等待有人做出最后的指认,或者等待零点降临。
江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雾色从灰白变成墨黑。江烬依然坐在他旁边,依然肩膀挨着肩膀,依然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
“哥。”
江烬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烧到四十度,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江沅想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你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间比醒的多。妈让我回去睡觉,我不肯。我就在你床边坐着,坐了一整个晚上。”
“你第二天在病床边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床单。”
“你能不能别记这些。”
江沅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
“哥。”
“嗯。”
“如果真的到了十二点,还没有人指认——”
“那就一起死。”
江沅说得很平静。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也挺好。有哥陪着,黄泉路上不寂寞。”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但声音是软的。像是一块糖衣化了,露出里面包着的东西。
江沅忽然想说点什么。
他转过头,想告诉江烬不要再说什么“一起死”这种话。他是哥哥,他死过一次了,他不在意。但江烬不一样。江烬本来可以活着,不应该陪着他在这个地方等死。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间正中央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一道光柱从天花板上打下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缓缓升起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红色的按钮。
墙壁上同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
【请在零点之前,按下按钮,并说出被指认者的名字。】
【每个编号,仅可指认一次。】
七个人。
一个按钮。
一个名字。
赵勇第一个冲了过去。他的手悬在按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你们快说——到底是谁——”
“按下去之前,想清楚。”
说话的不是江沅,也不是程衍。
是张兰。
她站起来,走到石台旁边,抬起头看着赵勇。她的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你按下去,说出名字。如果错了,你立刻就会死。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和那个女人一样,变成下一段视频里的画面。”
赵勇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你说怎么办?”
张兰转过头,看向所有人。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们都没有把握,那我来按。”
“您——”苏晚睁大了眼睛。
“但我需要你们的信任,”张兰继续说,“我按下去之前,需要你们告诉我一个名字。一个你们所有人都同意的名字。一个你们愿意承担后果的名字。”
房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样的问题——是谁?到底是谁?
江沅闭上了眼睛。
七天以来的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掠过。那个女人坐在书桌前写字的背影。相框被反复擦拭的动作。她探出窗外时飘起的碎花衣角。
规则。
【鬼隐藏在你们中间。】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会和你们一起找出“鬼”。】
它在找出“鬼”。
它不知道。
但它会。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程衍皱起眉头,“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规则没写错,”江沅的声音很急,但很清楚,“‘鬼隐藏在你们中间’。它确实在我们中间。但它不是我们。”
他走向书桌,拿起那本笔记本。
“‘它会和你们一起找出鬼’。鬼自己也在找鬼。因为它以为自己不是鬼。它以为自己是——写规则的人。”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点着页面角落那一行小字。
【它会和你们一起找出“鬼”。】
“这一行字,”江沅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规则写给我们看的。是规则写给它看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的意思是——”
“那个写了规则的女人,”江沅说,“她以为自己在帮助后来的人。她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写下来,告诉他们规则,告诉他们鬼的存在,告诉他们怎么找出鬼。”
“她以为自己是人。”
江沅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但她自己就是那个鬼。”
没有人说话。
“鬼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死在了这间公寓里,死因是跳楼。她死后的执念困在这里,变成了鬼。但她不认为自己死了——或者说,不认为是自己死的。她以为是另一个人。是房间里的某个人。她写的规则里反复强调‘鬼隐藏在你们中间’,因为她也想知道谁是鬼。她已经找了很久很久。”
他停了一下。
“我们需要找的不是我们中间的鬼。我们需要找的是——在‘写规则的鬼’眼里,谁是她要找的‘你们中间的鬼’。”
“你是说,鬼要找的那个鬼,也在我们中间?”苏晚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对。”
“那我们到底要说出谁的名字?”
张兰沉默了一会儿。
“说‘鬼’的名字。”
江沅看着那个按钮。
“我们说出‘她’的名字。那个写规则的女人的名字。她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字迹很浅很浅,我翻了七天才看清楚。”
他翻到笔记本的扉页,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在页脚的最下方,有一个名字。不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是用铅笔写的。轻轻浅浅,几乎要被时间磨灭了:
【余素芬】
“这是她的名字,”江沅说,“她写下所有的规则,留给后来的人,然后在这本笔记本上签了名。就好像——”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像签一份遗书。”
张兰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名字吧。”
她走向石台,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请说出被指认者的名字。】
“余素芬。”
三个字落下去,像是三颗石子投入深水。
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头顶传来了机械的转动声。
天花板上,投影仪再次缓缓降下来。惨白的光束打在墙壁上,但这次不是视频。
是一张照片。
一个中年女人的照片。她穿着碎花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微微侧过头对着镜头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照片的下方浮现出一行字:
【余素芬,五十七岁,死于三年前。】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每天都在找那个不存在的“鬼”。】
【谢谢你们,帮她找到了。】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打开了。
【第一关·七日——通关。】
【编号045,共享一命,状态:存活。】
门外是一条走廊,尽头亮着灯。
江沅站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还翻着的笔记本,然后轻轻合上,放回了书桌。笔记本的封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像是等了很久才等来一个翻页的人。
赵勇第一个跨出了门。然后是苏晚,她搀着张兰,陈小树抱着书包跟在后面。程衍最后走,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江沅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任何话,出去了。
江沅也走了出去。
走廊不长。走到尽头是一个和来时相似的空间——纯白的,悬浮的屏幕在正前方,不同的是,这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食物和水。旁边有沙发。
屏幕亮起:
【休息时间:二十四小时。】
【下一关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启。】
江沅在长桌旁坐了下来。
江烬在他旁边坐下。依然是肩膀挨着肩膀。
“哥。”
江烬的声音有些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相框。”
江沅转过头看他:“什么?”
“那个视频里的画面,”江烬说,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没有看江沅,“她一直在擦那个相框。她在擦谁的相片?”
江沅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她自己,”江烬的声音很轻,“也许她擦的是自己的相片。她想看清楚自己是谁,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顿了一下。
“哥。”
“嗯?”
“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三年,不知道自己是谁,”江烬说,“那是什么感觉?”
江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活了二十四年,每一分钟都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再也不想让江烬也体会那种感觉。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想起自己临死前倒的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一口都没喝。
现在他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