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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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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把刀片收进袖口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雨了。畏光的眼睛受不住天光,窗帘常年拉着,房间里只点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此刻那盏灯也没开,他坐在昏暗中,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细密的声响,像是在和一个从未真正见过的世界告别。
告别这件事,他准备了很久。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准备。没有遗书,没有告别的电话,没有最后一面要见的人。他只是在今天早上认真地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衬衫,把床头那本读到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药瓶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以后用不上了。
他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一口都没喝。只是觉得应该倒一杯,像是一个完整的仪式里必须有的步骤。
二十四岁。
CHS综合征。先天性血管缩小综合征。名字很长,长到他在十二岁那年才完整记住这个拗口的诊断。白发,白睫,虹膜透光,畏光,体虚,反复发作的疼痛,逐年下降的视力——医生说,能活到成年已经算不错了。能活到二十四岁,算是一种“幸运”。
江沅觉得够了。
他不是因为痛苦才想死。痛苦当然有,疼的时候整夜整夜蜷在床角,冷汗浸透衣衫,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那些都可以忍。真正让他觉得“够了”的,是镜子里的那个人。
苍白的。像一只被饲养在玻璃罩里的标本,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被所有人怜悯地注视。父亲的目光里有愧疚,母亲的目光里有心疼,而弟弟的目光里——他不敢看。
他把水果刀的刀片从刀柄里取出来。薄薄一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手腕上的血管是浅蓝色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没有犹豫。
疼。但不比病痛发作时更疼。
他躺下来,地板冰凉。雨水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他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手腕蔓延开,慢慢濡湿了衬衫的袖口。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盏灯被缓缓拧暗。
他想,这样就结束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急到几乎是跌撞着过来的。
“哥——”
声音是哑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江沅想睁开眼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只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跪下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握住了他的左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手心全是汗。
是江烬。
他想说“别怕”,但嘴唇动不了。
他想说“你出去”,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息。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金属碰撞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是布帛被划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只有雨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烬的手覆上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两只手都是湿的。
两只手都在流血。
江沅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弟弟的血。他只知道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疼,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彻底失去。
“……哥。”
那个声音靠得很近,近到呼吸打在耳畔。
“你别想丢下我。”
这是江沅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听清那句话的语气。是愤怒?是哀求?还是某种他从未在弟弟身上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不知道。
雨声停了。
世界沉入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
白。
无边无际的白。
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脚下是白色的,头顶是白色的,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没有光源,但每一寸空间都是明亮的,明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江沅低头看了看自己。
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齐整。手腕光滑,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遮眼睛——光太强了。
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眼睛不疼。
二十四年来,这是第一次。他站在明亮的光线下,眼睛没有任何刺痛和不适。视野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醒了?”
那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江沅转过头。
江烬正盘腿坐在他身边,抬着头看他。那副姿态和他平时在家里一模一样——坐没坐相,两条长腿随意地盘着,一只手撑着下巴,仰着脸,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哥,你可算醒了,”他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荒地老呢。”
“……你怎么在这里?”
江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他的脑子还很乱,他在整理信息——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刚才明明——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干净的。没有伤疤。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江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哥,”他笑着说,“你的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来。”
江沅没有接他的手。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任何异常。恐惧?迷茫?困惑?任何一种都行。
但江烬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单纯的亮。而是一种……太过于镇定的亮。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直等在这里。
江沅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可能是“早就知道”。他们刚才都死了。没有人会“早就知道”自己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里是哪里?”他问。
“不知道,”江烬耸了耸肩,伸出的手没收回去,依然固执地停在半空中,“醒来就在这里了。不过那边有个东西。”
他朝江沅身后努了努下巴。
江沅转过身。
一块巨大的悬浮屏幕矗立在纯白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支撑,凭空悬在那里。屏幕是暗的,但上面流动着某种幽蓝色的光纹,像是一条条脉络在等待被激活。
不止有屏幕。
还有人。
江沅这才注意到,这个空间里不止他们两个人。远处零散地站着或坐着几个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在疯狂地拍打着一面并不存在的墙壁。他粗略数了数,大概七八个。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坐着,眼睛红肿,妆花了也顾不上擦。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背靠着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脸色苍白,嘴唇发颤。
他们都死了。
江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不是他和江烬的某种幻觉。而是一群人,在某个时间点上同时——或先后——失去了生命,然后被送到了这里。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江烬。
“你为什么会死?”
江烬歪了歪头,似是自言自语:“哥,你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说罢,抬起头绽开了一个绚烂无比的笑容。
江沅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笑脸里找到任何破绽。
“江烬,”他的声音沉下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死?”
江烬眨了眨眼。那一瞬间,江沅以为自己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什么——不是破绽,是一种远比破绽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后是燎原的火。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江烬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哥,你先拉我起来。拉我起来我就告诉你。”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伸手。
因为就在江烬伸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掠过弟弟的右手手腕。
没有伤口。
也没有疤痕。
光洁的,完整的。
和他自己的手腕一样。
江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自己站了起来。
“不说算了。”
江烬也不恼,悻悻地收回手,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只甩不掉的大型犬。
就在这时,那道悬浮屏幕亮了。
幽蓝色的光芒猛地炸开,整个纯白空间在这一瞬间骤然变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方向,光纹在屏幕上游走、汇聚、成形,最终凝结成了两行字——
【欢迎来到试炼】
【通关者,可重生】
空间里寂静了一瞬。
然后是骚动。
那个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重生?!你是说我们可以活过来?!”
穿校服的高中生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年轻女人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屏幕上的字没有回应他们。
字迹消散,重新聚合成新的内容——
【请录入个人信息,以确认身份】
屏幕下方浮现出一个掌印形状的光圈,幽蓝色的,一闪一闪地等待着。
“录指纹?”
有人出声了,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把手按了上去。
光圈闪了一下,变成绿色。
【身份确认:成年男性。编号044。】
男人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上前。年轻女人。高中生。一个一直沉默的戴眼镜的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走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动作很稳。
江沅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江烬。
“走吧。”
他朝屏幕走去。
刚迈出一步,右手被人握住了。
江沅脚步一顿,回头。
江烬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不是严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那种表情在他脸上很少出现,像是终于摘下了面具,露出下面一点真实的面目。
“哥。”
他说。
“我们一起。”
说完,他牵着江沅的左手,大步朝屏幕走去。江沅被他拽着往前走,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挣开,但那只手握得很紧——不是粗暴的紧,而是一种“绝不松开”的紧。
他们走到屏幕前。
“先把右手放上去。”
江烬说。他把自己的左手按在屏幕上,然后牵起江沅的右手,引导着按上去。随即牵住了江沅还垂落的左手。
“你……”还没等江沅说完。
屏幕的光圈闪烁了一下。
又闪烁了一下。
两个人。两个掌印。一个人用左手,一个人用右手。
屏幕上幽蓝色的光芒突然开始紊乱,光纹快速流动、交错、重组。文字不断闪动,像是在运算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
【身份识别中……】
【识别异常】
【检测到双生烙印】
【……重新校准】
【校准完成】
【身份确认:编号045】
一个编号。
两个人的指纹被录入了同一个身份。
江沅猛地看向江烬。后者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嘴角微微翘着,用一种过于无辜的眼神回望他。
“看我干嘛,”他说,“它是机器,出Bug也怪我?”
“……江烬。”
“真的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可能咱俩太像了?它分不出来?”
江沅看着他。
一个能读取生命信息、判定生死的系统,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这不是偶然。
江沅想开口,但屏幕上的光芒再次变化,打断了他的思绪。新的文字浮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像是某种冰冷的宣告——
【录入完毕】
【试炼即将开始】
【规则如下】
【一、试炼共有多重关卡,通关即可获得重生资格】
【二、试炼期间,身体状态将被维持在健康水平】
【三、试炼期间死亡,即为真正死亡,不可逆转】
【四、编号045为双生绑定,不可拆队,共享一命】
【祝各位通关顺利】
空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共享一命。
这四个字落在每个人眼里,落在每个人心里。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年轻女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羡慕,也有同情。
同生共死。
在这样一个随时会死的地方,这听起来像是诅咒。
但江烬笑了。
笑得很轻,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他偏过头,凑到江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哥,看见没?老天都站我这边。”
江沅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共享一命”四个字,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死了。
因为他死了,江烬也活不了。
就在这时,纯白空间开始崩解。
不是破碎。而是像雾一样融化,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涌来,白色褪去,露出下面漆黑的底色。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聚拢,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有人闭上了眼睛。
江烬没有。
他站在那里,侧着头看江沅。江沅正抬头看着融化的世界,白色的发丝在没有风的纯白空间里轻轻飘动。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也是白色的,微微颤动着,像是落了雪。
二十四年来,江烬第一次看见哥哥站在光里。
不是昏暗的灯光。不是拉上窗帘后漏进来的残光。是明亮的、毫无遮挡的光。
他真好看。
江烬在心里想。
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伸手在江沅肩上拍了一下。
“哥。”
江沅转过头。
江烬的笑容灿烂又张扬,像是一道裂开的阳光,野蛮地刺进这个正在崩毁的世界里。
“放心。”
他说。
“有我在。”
黑暗涌上来,吞没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