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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编号000 治疗 ...

  •   白光褪去之后,江沅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
      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工业化的消毒水,而是更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阳光曝晒后残留的棉布气息。像校医院。或者像家里那位老保姆每周给床单换洗后,江沅房间里弥漫的干净味道。
      他睁开眼睛。休息区的模拟星空在穹顶上缓缓流转,和之前每一次通关后一样。但这一次,长桌上不止有压缩饼干和水。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干净衣物,浅灰色,和系统之前提供的外套面料一致,但更轻薄,叠得四四方方,旁边放着一小瓶消毒酒精和几片创可贴。还有一盘橘子,和上次一样,橘皮上带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系统第一次在通关后提供医疗用品。
      江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拧螺栓时被锈铁划破的拇指还在渗血,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指甲缝里凝成暗红色的细线。外套袖口被铁锈和钟楼上的灰尘染成了灰褐色,膝盖上蹭了一大片青黑色的印子,是在检修梯上蹭的。他身上还有钟楼顶层那股铜锈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头发里全是灰。
      他坐在长桌旁,拿起酒精瓶,拧开盖子。酒精冲进伤口的那一刻,刺痛从拇指尖一路窜到手腕,锐利而清晰。他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着酒精在伤口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然后用拇指按住创可贴的边缘,把它贴在伤口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他确实做过无数次。在现实世界里,他贴过数不清的创可贴——输液拔针之后,抽血之后,各种小伤口之后。护士说他的皮肤太薄,血管太脆,凝血功能太差,所以要按久一点,再久一点。
      “哥。”
      江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从休息舱那边走过来了,头发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换了干净的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的目光落在江沅贴创可贴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了。他在江沅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精瓶,拧开,往自己小臂上的擦伤上倒。酒精冲过伤口,他嘶了一声,表情夸张地皱起整张脸:“疼疼疼疼疼——”
      “你刚才在钟楼下面,”江沅说,“遇到什么了?”
      江烬把酒精瓶放下,扯了一张纸巾按在手臂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老校工。你们一上天桥,他就变了。不是变成守夜人——他的身体没变,但脸变了。那些印刷体的字全消失了,变成了一张很普通的、七十岁老人的脸。然后他跟我聊天。”
      “聊天?”
      “对,聊天。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江烬。他问刚才那个白头发的是谁,我说是我哥。他说你哥挺厉害的,敢一个人上钟楼。”江烬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桌角的空盘子里,转过头来看着江沅,嘴角弯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也是。’”
      江沅撕开创可贴包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叫‘你也是’?”
      “我问了。他没回答。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不是消失,是转身走回了传达室,关上了门。我推门进去,传达室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本签到夹,和教导主任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签到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编号000,已离职。状态:等待下一任。”
      江沅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江烬看着他。
      “因为钟楼顶上那个守夜人死后,地上掉了一个编号牌。就是000。编号000既是守夜人的编号,也是老校工的编号。他们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存在被拆成了两个部分。坐在传达室里发钥匙的是他的‘规则执行者’那一面,坐在钟楼上敲钟的是他的‘规则本身’那一面。敲钟的死了,发钥匙的也就消失了。”
      “所以,”江烬慢慢地接上,“他跟我聊天,不是程序设定,是一个快死的人在跟下一个可能的接任者交代后事。”
      “‘你也是’——他的意思是,你也有成为守夜人的潜质?”
      “我可不适合当守夜人,”江烬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笑意,“我这么怕麻烦的人,连钟都懒得敲。”
      江沅没有接话。他把创可贴的边缘按平整,然后拿起桌上一颗橘子开始剥。橘子皮在他的手指间裂开,溅出极细的汁水。他剥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他在想另一件事。老校工对江烬说“你也是”——这个“也”字,是和谁并列?和江沅?和前一任守夜人?还是和所有曾经在这个试炼空间里被标记过的人?周雪川被标记之后右眼瞳孔边缘多了一圈银色光环。江烬的眼睛没有异常。至少现在没有。但如果老校工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如果系统已经开始注意到江烬,甚至试图将他标记为“下一个守夜人”——江沅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烬,一半拿在手里,没有吃。
      就在这时候,休息区的门开了。不是新人进来的那扇灰色门,是通往洗漱间旁边那条走廊的门。走廊尽头那个有书架和沙发的休息室里,走出了一个人。
      陈小树。
      他已经换上了系统提供的干净外套,头发用清水压过了但还有一撮翘着,怀里抱着那本破旧的漫画书。他在长桌旁坐下,拿起一颗橘子,没有剥,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橘子皮上反射的灯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沅哥,周雪川让我跟你带句话。”
      江沅抬头看他。
      “他说,谢谢你们帮他看那扇门。他说他想起来了——三楼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上,没有名字。因为那间办公室从来没有被分配过。它一直空着。”
      “空着?”
      “空着。没有主人,没有编号,没有归属。他说他记不起那个名字,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从来就没有过名字。那个房间不是给别人的。是留给第一个破解钟楼的人。”
      江沅没有说话。第一个破解钟楼的人——是他。是他和何小雨一起拆了钟锤。但系统的通关提示里并没有提到“办公室归属权”这件事。
      “你的下一关是第几关?”沈茉书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她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风衣叠好放在膝上,丝巾摘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风衣上面。她正用一块系统提供的湿毛巾擦手上的灰,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睡前护肤。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毛巾边缘,直直地落在陈小树身上。
      陈小树愣了一下:“第四关刚过,下一关是第五关。”
      “我的下一关是第三十一关,”沈茉书说,放下毛巾,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放轻但也没有加重,“编号和过关次数挂钩。你的编号不是连续的——江沅和江烬是045,你是几号?”
      陈小树想了想:“我好像……没注意过。”
      “你是028,”沈茉书说,“第一关通关之后,屏幕上显示的编号。我记了所有人的编号。程衍是018,赵勇032,苏晚055,叶知秋039,张兰041,何小雨还在里面洗漱所以没问到。你看——这些编号不是按进副本的顺序排的,也不是按年龄、性别、死亡原因排的。它们从一开始就被打乱了。只有一个规律:编号越小,过关次数越多。”
      她转向江沅:“045是双生绑定,两个人共享一个编号。这个编号不算大。我的是009。叶知秋039,说明她过了将近四十关。而你们是045——这说明有大量的人在你们前面,已经死在了更早的关卡里。”
      “所以编号是顺位继承的,”江沅说,“每一批试炼者进来,系统分配编号。编号不是随机生成的数字,而是可重复使用的身份牌。你死了,你的编号会被回收,发给下一个新人。045之前一定有过一个甚至多个045。”
      “对,”沈茉书说,“系统里没有‘新’人。所有人都是旧的。你拿到的编号,是某个死在你之前的人用过的。你住的休息舱,也许上一秒还有人躺在里面。”
      江沅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半颗橘子。橘子的汁液已经干了,在指尖留下一层黏腻的微凉触感。045之前是谁?是不是也有人和他的兄弟绑定过?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江烬一样用左手按指纹,另一个人像他一样用右手,然后被系统识别为“同一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那些编号曾经属于的人,可能已经变成了守夜人,变成了暗红色的门,变成了长夜书店书架上某本没有书名的书。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茉书,编号000是谁的?”
      沈茉书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着穹顶流转的模拟星空。那些微光在一呼一吸地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000,”她说,“是第一任守夜人的编号。也是整个试炼系统里唯一一个不从001开始计数的号码。我在第二十二关的一个隐藏房间的终端日志里,找到了关于000的碎片记录。守夜人是被创造出来的——不是自然而然产生的鬼,不是怨念,不是执念。是系统主动选中了一个已经通关的人,邀请他留下来,成为‘规则本身的一部分’。如果他答应了,系统会赋予他000的编号,让他成为某个固定副本的锚点。他不死不灭,不被淘汰,永远留在那个场景里,负责监督规则执行。”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半度:“如果他拒绝,系统会抹掉他通关的所有记忆,扔回新手关卡,从零重来。你遇到过的那个000——钟楼那个守夜人——他曾经是个人。一个通关了无数次、最后选择留下的试炼者。然后他被困在了那个角色里,几十年,几百年,不断地敲钟,不断地看着新来的试炼者被规则杀死,不断地在某个瞬间回想‘我以前好像也这样活过’,然后被系统擦掉回想。”
      江沅注意到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圈的末尾和开头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沈茉书过了三十关,经历了三十种不同的规则、场景和死亡方式,却依然坐在这里,丝巾叠得整整齐齐,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这种近乎非人的镇定,背后是什么,他暂时看不透。
      长桌一时间安静下来。何小雨从洗漱间出来,边走边用毛巾擦头发。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浅灰色外套,袖子略微偏长盖住了半截手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两侧,脸上还有热水蒸出来的红晕。她在长桌旁坐下,看到所有人都沉默着,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错过了什么吗?”
      “没什么重要的,”江烬朝她笑了笑,恢复了惯常的腔调,“我们在聊系统到底有多不是东西。结论:非常不是东西。”
      何小雨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拿起一颗橘子开始剥。她剥橘子的手法很利落,橘子皮被她剥成了完整的一条长条,没有断。她把橘子掰成几瓣,自己拿了一瓣,其余的分给了桌上所有人。分到江沅面前的时候,她停了半秒,又额外放了一颗没剥的橘子在他手边,大概是看到他在贴创可贴。做完这些事,她把橘子皮长条盘成一朵花,放在盘子边上,然后拿起张兰为她准备好的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吃。
      叶知秋也坐过来了。她把擦好的短刀放在桌面上,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她听到沈茉书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提问,没有感叹,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刀刃,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嗡鸣声。那声音像是某种答案,又像是某种沉默的致意。
      过了很久,张兰才开口。她额角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和额角的弧度完美贴合。她的声音依然平缓,但说出的话像一枚针落进水里。
      “他等了那么多批人。第三批那个人死在天桥上,他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第四批最后一个活人应了姐姐的声音被拖进门,他也只能坐在档案室里听着。我们这一批,他大概也只是想看着我们怎么死。”
      “但他把图纸给了我们,”何小雨说,“还推演了几万遍。他其实还是想让我们赢的。”
      “不是想让我们赢,”江沅说,“是想让‘有人能赢’这件事发生。他在那间档案室里把自己写满四面墙,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把规则传下去。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但他的笔记可以走。他选了第五批——我们——作为他笔记的接收者。”
      “那他的编号呢?”陈小树问,“他到底是多少号?”
      没有人回答。因为周雪川自己说过,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编号了。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我是谁”写在墙上写了二十年,却记不起系统分配给他的那个数字。也许不是忘了——也许是被标记之后,系统抹掉了他的一部分身份。编号是系统给一个人的烙印。抹掉编号,等于抹掉他作为一个独立试炼者的身份。他不再是一个“参赛者”,也不再是“NPC”,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一个守夜人的活体监控摄像头,靠每天反复书写自己的名字维系最后一丝自我。
      “但他的名字还在,”陈小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值日表上写着‘周雪川’,没有被涂掉。他留住了名字。”
      何小雨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接话。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她用力眨了眨,把水光憋了回去。
      休息区的灯光缓缓调暗,调到了那种模拟黄昏的暖黄色。穹顶上的星空开始减慢呼吸的频率,一明一暗之间隔得更久了,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该睡了。
      江沅靠在休息舱里,侧过头,隔着那道矮隔板看着江烬。江烬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不知道是在梦里笑还是醒着的时候留下的惯性。他那条受过擦伤的手臂搭在舱沿上,手指自然垂着,手腕内侧朝上。皮肤在暗光下看不清细节,但江沅知道那道伤疤的位置。
      在那个休息舱里,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慢慢沉入各自梦境的时刻,江沅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轻轻放在心里最安静的角落。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食物的香气弄醒的。
      不是压缩饼干那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淡味,是真正的、热腾腾的食物香气——煮软的米香,煎过的蛋香,还有类似酱油被热锅激出来的焦香味。他睁开眼,坐起来,看见长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锅白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碟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半凝固的;几片烤过的全麦吐司;一小碟酱油;一碟腌萝卜。是中式早餐。
      所有人都在长桌旁坐下了。陈小树盯着那碟煎蛋,眼睛都快掉进盘子里。何小雨双手合十念了句“感谢系统老总”,被叶知秋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张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价一道正经的功夫菜。沈茉书用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端详了片刻,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系统生成的合成食品。是真实的食材。这些米,这些蛋,这些萝卜——它们曾经长在某个地方的土壤里。”
      “你怎么知道?”叶知秋问。
      “合成食品没有纹理。你看这个萝卜皮上的纹路,每一片的纹路都不一样。而且合成蛋白质不会焦——煎蛋的边缘有焦化层,这是真实蛋液在真实油脂里受热才会产生的美拉德反应。”
      “美拉德反应?”陈小树咬着吐司含含糊糊地问。
      “就是煎蛋变焦的原理。”江沅说。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到舌尖发麻,米粒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不是假的。是真实的。他放下碗,看了一眼江烬。江烬正在往粥里加酱油,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很多次——虽然他在家里从来没下过厨。他看到江沅看他,挑了挑眉,把加好酱油的那碗粥推到他面前。
      “尝尝。酱油配白粥,天下第一。”
      江沅低头看了看那碗加了酱油的粥。酱油在米汤里化开,变成一层浅浅的琥珀色。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的,鲜的,米粒的甜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是某种极其朴素的、不应该出现在生死试炼空间里的味道。像是家里厨房早上七点的味道——他因为畏光不能出门上学,每次请的家教都在九点之后才到,于是他的早晨总是在被窝里度过,直到江烬端着早餐来敲门。
      “好喝。”他说。
      江烬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变真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挂在脸上当面具的笑,是眼角先弯起来,然后嘴唇跟上,弧度不大,但很深。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煎蛋。
      早餐之后,系统的悬浮屏幕亮了。
      【休息时间:七十二小时。】
      【第四关通关奖励:真实补给(已发放)。】
      【额外奖励:档案室权限(仅限编号045)。】
      【说明:编号045已触发隐藏剧情——周雪川的档案室。档案室位于休息区书架走廊尽头。编号045可凭编号进入,查阅历史通关记录及副本碎片日志。其他编号无权访问。】
      所有人都看向江沅和江烬。档案室。周雪川在通关后的那句话——“三楼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上没有名字,是留给第一个破解钟楼的人的。”不是办公室。是档案室。周雪川说错了,或者他故意说错了。他在钟楼被摧毁之后终于想起来,那扇门不是空的。那是留给破解钟楼的人的奖励。
      “编号045,双生绑定,”沈茉书念了一遍屏幕上这行字,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这个奖励是专属的。只有你们能进。”
      江沅站起来。江烬跟在他后面,临走前还不忘从桌上顺走一颗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去看看周雪川留了什么好东西。”
      书架走廊比他们上次经过时更长了一些。原本只有几排书架和几张沙发,现在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不是灰色边框的滑门,不是暗红色的规则之门,是一扇木门。深色的木质,和长夜书店的书架同一种材质。门框上方的幽蓝色光纹浮现出编号:045。
      江沅推开门。
      房间不大,和清水巷43号207的格局几乎一样,但四壁不是墙,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层隔板上都码着厚重的档案夹,书脊上印着编号和日期。房间中央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玻璃台灯——和长夜书店里那盏一模一样。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笼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册子。
      江沅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和余素芬那本笔记本的磨损方式如出一辙。他翻开第一页。
      【档案室准入日志。】
      【访问者编号045。】
      【访问次数:第一次。】
      【可查阅内容:编号045的历史通关记录(当前为空)。副本碎片日志(部分解锁)。关联编号追踪记录(待激活)。】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副本碎片日志。上面列着几个副本的名称,有些他见过,有些没有——长夜书店、旧日之影、七日、暗号,后面还有一长串灰色的、未被点亮的条目:太平间、婚礼、儿童乐园、深海。每个条目旁边都有备注栏,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各不相同——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是每一个曾经进入过这个档案室的人留下的。
      在“暗号”条目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五批通关。守夜人编号000,被江沅、何小雨摧毁钟锤后消散。老校工同步消失。周雪川留下来了。他的编号被系统注销,不属于任何一批。他是自由的。】
      江沅盯着“他是自由的”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是沈茉书的笔迹。她来过档案室?不,她没有编号045的权限。但她知道这里。她在第二十二关的终端日志里找到过编号000的碎片记录——她是从副本内部获取的信息,不是从档案室。她说的终端日志,也许就是类似这个档案室的地方,只不过入口不在休息区,而是在副本深处某个被隐藏的房间里。这个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这一切摸透了。
      江烬凑过来,下巴搁在江沅肩上,目光扫过那行字。他没有看内容——他在看书架最下层一个半开的抽屉。抽屉里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他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江沅。
      江沅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朝上,背面写着一行字:【045前一任持有者,死于第二关。他们的编号被回收,重新分配给你们。他们是一对兄妹,不是兄弟。】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合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搂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站在清水巷43号楼下的梧桐树前。女孩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男孩的表情有些呆呆的,但也在努力笑。照片的背景里,梧桐树的叶子和他们在第二关看到的一样——枯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
      “兄妹,”江烬说,“不是兄弟。系统回收编号,重新分配。045之前至少有过一任持有者,也可能是姐妹、父女、母子、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系统不在乎血缘。它只在乎绑定。”
      “双生绑定,”江沅慢慢地说,“系统把我们识别为‘同一人’,不是因为我们确实是双胞胎,而是因为我们输入指纹的方式。左手加右手,同时按下,系统就会误判。这是系统的漏洞——或者不是漏洞。是有人故意留的后门。编号045的前一任、甚至更之前的持有者,可能都用了同样的方法。他们发现了这个漏洞,然后一代一代传下来。”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对兄妹的笑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间档案室不是奖励,而是责任的传递。每一个破解某个关键副本的人,都会获得权限进入这个房间,看到前人的记录,然后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笔迹,再把信息传给下一代。周雪川留在一楼黑板上那句话——“别说你认识我”——也许不是写给守夜人的。他是写给下一个进入档案室的人。他用尽了全力,让自己被记住,但不以编号的方式,而是以名字的方式。
      江沅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副本碎片日志的空白处找到“暗号”条目下面沈茉书的铅笔字旁边,用墨水笔写道:【周雪川,第五批试炼者,编号未知。自我囚禁于德明镇第一中学行政楼档案室二十年,保留自我意识。他让我们记住:姓名比编号更重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帽。台灯的灯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拇指上的创可贴还贴着,边缘沾了一点墨水。他把照片仔细放回信封里,将信封留在桌上,没有带走。
      江烬靠在书架上,看着他合上笔帽的动作,忽然说:“哥,你刚才写‘编号未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在想要不要写000。”
      江沅转头看他。
      “周雪川差点就是下一个000,”江烬说,语气依然随意,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随意,“他撑了二十年没被转化,是因为他把自己写在了墙上。但老校工说他等了二十年来找一个替他的人——如果没等到,他迟早会变成他。”
      “但他等到了。我们替他破了钟楼。”
      “对,我们破了钟楼,”江烬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但000那个位置不会空太久。守夜人死了,老校工消失了,系统迟早会生成新的000。下一个000会是谁,在哪个副本,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停了一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歪着头看江沅,“老校工说我‘也是’。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暗示,编号045的人,被选中做守夜人的概率比一般试炼者要高。”
      江沅没有回答。他看着江烬靠在书架上的姿态——双手抱胸,一条腿曲着踩在书架最下层,姿态散漫,但他的眼神在台灯光下极其清醒,清醒到不像一个刚通关的人。
      “如果,”江沅说,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提前排除的可能性,“如果系统有一天让你选——成为000,或者从零重来——你选哪个?”
      江烬歪着头看他,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在绿色台灯的光圈里显得不太真实,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人的表情。
      “你猜。”
      他不等江沅回答,转身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出去。
      江沅站在书桌前,看着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拧灭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他站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出档案室,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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