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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钟楼 结束 ...

  •   周雪川说出那句话之后,房间里的台灯暗了一瞬。
      不是灭了,是暗了一瞬。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灯芯,火焰偏了偏,又立直了。江沅看见周雪川的右眼瞳孔边缘那一圈银色的光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透过那只眼睛看着他们。然后是第二下。不是灯芯偏了,是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在同步地、有节律地明灭,一次,两次,三次。不是电路故障。是心跳。
      “它在听。”周雪川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江沅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每次我说出‘敲钟人’这三个字,它就会来查一次。这是它的规则——不能有人知道钟声是怎么来的。知道的人,就会被标记。”
      他的右眼又闪了一下。银色光环在虹膜边缘缓缓转动,像一颗微型卫星绕着行星运行。江沅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被他标记过”。那不是比喻。那只眼睛被改造过,成了守夜人的监控摄像头。周雪川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藏得好,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守夜人的监视之下了。他是被圈养的目击者。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监控终端,被允许存在,但不被允许离开,也不被允许说出真相。
      “你现在说出来了。”江沅说。
      “因为你们已经知道了。你们拿到了我的笔记本。你们看到了我留在墙上的字。你们知道得太多,它不会放你们走的。既然横竖都是死——”周雪川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残缺的笑容,这一次比刚才更接近一个真正的笑,“那不如把规则拆干净,拆到它底裤都不剩。”
      江烬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半截课桌腿,听到这句话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紧张的宣泄,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认同。“周雪川,”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你要是当年没被关在这里,出去应该能混得不错。”
      “我当年混得挺好的,”周雪川说,“高考全市第三。本来要去北京学建筑的。后来被一辆公交车撞了。再醒来就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和所有被投放到这个试炼空间里的人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事实。
      “笔记本上说你在墙上抄暗号,”江沅把话题拉回来,“那些暗号——到底是谁写的?”
      周雪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正常运作。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嘎一声。他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衣柜里没有衣服。里面是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部写满了字的暗格。字迹和墙上的纸一样,同一句话重复了无数遍,但用的不是中文。是镜像反转的汉字,是数字密码,是摩斯电码,是江沅在一楼黑板上看到的那种被拆散的、颠倒的、需要从反方向才能读懂的符号。
      “这些就是我抄的东西,”周雪川说,“不是我自己编的。我第一天进这个副本的时候,在高二(3)班教室的黑板边上看到了一行字。很小,用铅笔写的,被粉笔灰盖住了大半。我擦掉粉笔灰之后看到了那句话——”
      “别说你认识我。”江沅说。
      周雪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看懂了他留在一楼黑板上的信息。“对。‘别说你认识我’。我当时以为那是上一批试炼者留给后来人的提示。很正常的想法,对吧?后来我发现不对——那句话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它’看的。”
      “它是谁?”叶知秋问。
      “上一代的敲钟人,”周雪川说,“被转化之前的守夜人。他在被转化之前的最后一刻,拼尽最后的清醒,在黑板上写下了那句话。‘别说你认识我’——意思是,如果我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不要再叫我的名字。叫了就会变成下一个。”
      所以每一个守夜人在被彻底转化之前,都会留下一句话。那句话是遗言,是警告,也是暗号。它会出现在副本的某个角落,被下一个不幸看到它的人发现。然后那个人会成为新的敲钟人候选人,被守夜人盯上,在某个铃声响起之后的深夜,被引领到钟楼顶层,接过那根绳索,亲手敲响自己的丧钟。
      “这是一个闭环,”沈茉书说,“敲钟人敲响钟声,制造规则,让守夜人有执行规则的权利;守夜人执行规则,拖走那些违反规则的人,从中挑选下一个敲钟人候选人。钟声不停,循环不止。要打破循环,就必须让钟停下来。”
      “行政楼的铜钟怎么上去?”江沅问。
      周雪川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是德明镇第一中学的建筑平面图,和走廊墙上贴的消防疏散图是同一种,但这张更详细,标注了连消防疏散图都没有的地下管道和天台风道。图纸上行政楼的位置在校园最深处,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
      “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道天桥,直接通行政楼。不用下楼,不用穿过操场。但天桥在第三扇窗户的位置有一道铁门,锁住了。钥匙在行政楼一楼的传达室里。传达室里有一个老校工,每天夜里十二点之后会坐在那里。他不是玩家,不是试炼者,也不是守夜人。他是系统生成的NPC,只做一件事——保管钥匙。但钥匙有三把,只有一把能打开天桥的铁门。”
      “三选一?”江烬吹了声口哨,“经典。”
      “不是经典,是陷阱,”周雪川纠正,“老校工会让你选一把。他不会告诉你哪一把是对的。你选错了,他不会阻止你。他会让你去试。如果你拿错的钥匙去插天桥铁门的锁孔——那个锁孔不是普通的锁,是触发机制。插错钥匙,整个天桥会封闭,所有出口会锁死,然后铃声会响。不是正常的铃声,是连续响,不停,直到守夜人把你找到为止。”
      “有人试过吗?”叶知秋问。
      “第三批有一个人试过,”周雪川说,“他选错了。我们眼睁睁看着天桥的卷帘门落下来,把他关在里面。铃声连续响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桥重新开放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扇暗红色的门。就挂在天桥正中间,悬空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人不见了。”
      图纸上行政楼的结构被周雪川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一楼的传达室,二楼的天桥入口,三楼的钟楼检修口。钟楼在行政楼顶楼,需要从三楼尽头的一个垂直检修梯爬上去,检修梯的顶盖上了明锁,钥匙不在老校工那里,在钟楼里面。也就是说,要上去必须先敲钟,要敲钟必须先上去。一个死循环。
      “这个循环怎么破?”江沅问。
      周雪川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江烬。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像是在丈量什么。“两个人。一个人去行政楼一楼拿钥匙,选对了之后打开天桥铁门。另一个人同时从教学楼这边走到天桥入口等。门一开,等的那个人穿过天桥去行政楼三楼。爬检修梯之前,天桥那个人要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找到一个配电箱——图纸上标了,在楼梯转角。拉下总闸,整个行政楼的灯光会全灭。钟楼的钟锤是靠电力驱动的,不是人力。”
      “不是说是手动敲钟吗?”
      “那是‘规则’的说法。系统告诉你的规则不一定是真的。我在这里待了够久,发现铜钟下面有一套电力驱动装置。每敲一下钟,其实都是电力驱动钟锤撞击钟壁。敲钟人只需要拉动绳索发出信号,真正的动力是电。如果断了电,钟就不会响。钟不响,规则失效,守夜人就没有执法权。然后上钟楼的人可以直接从检修梯上去,拆除钟锤。”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走出这栋楼了,”周雪川说,“钟声停,副本破。”
      “这是你说的‘理论上’,”江沅说,“实际上有什么问题?”
      周雪川把图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传达室的位置。“第一,钥匙三选一,选错的代价是死。第二,老校工不是白给你钥匙的。他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才给钥匙。答错了,他会给你假钥匙——三把全是错的。第三,拉电闸的人需要一个人守在配电箱旁边,因为电闸拉下来之后,楼里会有备用电源自动启动,大概三十秒。必须有人在配电箱旁边手动按住电闸,不让它弹回去。按电闸的人在这三十秒里不能移动,不能松手,不能分心。”
      “第四,”沈茉书接过话,她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的最后一步推导,“上钟楼拆钟锤的人,必须在那三十秒内完成。时间一到,电闸弹回去,钟声重新响,副本规则恢复,守夜人会直接出现在钟楼顶层。”
      “对,”周雪川说,“第三批那个人死在天桥上之后,我反复推演过。最快的方法是这样:一个人去拿钥匙,答对问题,打开天桥铁门。拿钥匙的人留在传达室或者天桥入口附近,负责引开可能的干扰。另一个人穿过天桥去行政楼二楼拉电闸。第三个人在铁门外等,门一开直接冲过天桥,上三楼,爬检修梯,拆钟锤。拆完钟锤之后,铜钟就废了。整个过程必须卡在三十秒之内。但天桥的长度大约五十米,从二楼跑到三楼爬梯子,光跑都要十几秒,还要算上拆钟锤的时间。”
      “你推演过多少遍?”江沅问。
      周雪川想了想,说:“几万遍。”
      江沅看向所有人。叶知秋的眼神是干脆的,不需要问。沈茉书的表情依然稳,微微点了点头。张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按着额角的伤口,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快,”她说,“但拉电闸不需要跑。我来拉。”
      陈小树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江沅先开了口:“你留在周雪川的房间。万一我们失败,至少还有人知道完整的规则。”
      陈小树的脸涨红了,是那种不甘心的、想要反驳但找不到理由的涨红。“我可以跑——我体育考试八百米全班第二——”
      “不是速度的问题,”江沅说,“你的任务是记住规则。如果我们失败,你留在这里,把规则告诉第六批。”
      陈小树没有声音了。他看着江沅,慢慢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了。他点了点头,把书包抱在胸前,退后一步,站在周雪川的书桌旁边。何小雨往前迈了一步,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是坚定的:“我可以跑。我大学是田径队的,四百米栏。天桥那段路,我能用最短时间跑完。”
      江沅看了她一眼。帆布鞋,系了双扣,刚才在走廊里被守夜人追的时候她确实跑得很快——比所有人都快。如果不是她跑到楼梯口听到陈小果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她可能早就上了二楼。
      “好。何小雨,你跑天桥。叶知秋和沈茉书负责在行政楼和教学楼的连接处警戒。如果有守夜人出现,不用打死,拖够时间就行。张兰拉电闸。”他转向江烬,“你跟我去传达室拿钥匙。”
      江烬挑了挑眉:“我以为你要让我去拆钟锤。”
      “拆钟锤我一个人去,”江沅说,“你留在传达室。你的任务是——如果老校工耍花招,你想办法让他交出真钥匙。不管用什么手段。”
      江烬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沉了一下。他盯着江沅看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除了江沅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但在那个动作里,江沅捕捉到了一丝奇异的熟悉感——不是弟弟看哥哥的顺从,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他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很久以前,在某个类似的场景里,江烬也这样点过头。
      “什么时候行动?”叶知秋问。
      周雪川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操场对面那栋漆黑的行政楼。行政楼顶层没有灯光,但钟楼最顶端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微光,是备用电源的指示灯。那点红光在有节律地一明一灭,像是心跳,和房间里的台灯闪烁频率一致。
      “今天晚上,”他说,“老校工十二点之后才会在传达室里出现。你们还有一个小时。”
      “出教室门之后不要应任何人的声音。路上会遇见什么,我也不能预测。但记住:不应的代价是恐惧,应的代价是死。选恐惧。”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江沅身上,“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们成功了——如果钟声真的停了——帮我看看行政楼三楼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门上应该有一个名字。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始终想不起那个名字是谁的。我只记得那间办公室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记不起为什么重要。”
      江沅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应急灯依然散发着暗绿色的光。吉他弦的路径在脚下发出细微的金属震颤,江沅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八字结指向的安全范围内。身后是江烬和何小雨,再后面是叶知秋扶着张兰,沈茉书殿后。队伍比来时长了一些,又短了一些。来的时候有陈小树,有不知名的女孩,有严磊和赵衍。现在他们有的留在了周雪川的房间,有的被拖进了暗红色的门。
      天桥在二楼走廊尽头,和周雪川的房间只隔了三扇教室门。铁门上的锁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锁孔里积满了锈,门把手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铁门上方有一扇半圆形的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天桥——五十米长的封闭式玻璃走廊,两边的玻璃窗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天桥对面就是行政楼,黑暗的、安静的、像一座墓碑。
      江烬站在铁门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了看那把锁。他吹了声口哨,低声说了句什么。江沅没听清,转头看他:“说什么?”
      “我说,”江烬歪着头,用一种不太正经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把锁比我小学宿舍的柜子锁还破。”
      “你那所寄宿学校柜子锁不是密码的?”
      “是密码的。但这把锁看起来比那还容易撬。”江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通往一楼的楼梯间依然是黑的,但隐约能听到极远处有什么声音在震动,像是一扇门在反复开合。
      “我去拿钥匙。你们在天桥入口等。”
      “哥。”
      江沅停了一下。
      “钥匙的事交给我。你等信号。”
      江沅站在铁门前,看着江烬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背影在绿色应急灯下被拉得很长,影子拖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沉稳而从容,和平时那个走路都晃悠的人判若两人。
      楼梯间很暗。江烬没有开手机手电筒,他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往下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楼梯的第七级会嘎吱响,他已经在一楼到二楼的往返中无意识地记住了所有的嘎吱声位置。绕过第七级,踩在靠扶手那一侧,无声地下了楼。然后声音停了。
      江沅站在铁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何小雨站在他身后,已经开始做拉伸动作——小腿前后交替,活动踝关节,训练有素的标准热身动作。叶知秋靠在对面的墙上,短刀已经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沈茉书站在楼梯口和走廊的转角,同时能看到两个方向的动静。张兰活动了一下手指,反复握拳、松开,测试自己的握力。
      时间很慢。一分钟像一年。
      然后楼梯间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江烬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江烬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江沅转过身,看见江烬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天桥。
      他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工作服胸口有一个绣上去的编号——000。老校工在距离铁门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抬头,没有靠近任何人的个人空间。
      “你们要过天桥,”他说,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粝,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过桥可以。但过桥的人,要答对我一个问题。”
      何小雨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的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声音清脆。“我过桥。问吧。”
      老校工抬起头。帽檐下的脸不是脸——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平面。和在清水巷43号窗口后面坐着的余素芬不同,余素芬的脸只是模糊的,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这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灰白色的,像一面没有写字的墙。但上面有字。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一秒,那张空白的脸开始浮现文字——不是手写体,是印刷体,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皮肤底下浮上来,像是有一台看不见的打字机在他的真皮层里敲击。
      【你怕死吗?】
      何小雨愣了一下。她以为会是一个谜语,一道逻辑题,一个需要推演的暗号。但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
      “我……”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她的手指蜷起来,掐进掌心。然后她松开了,重新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怕。”
      老校工的脸又浮出新的字:【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桥?】
      “因为怕死和等死是两回事,”何小雨说,声音还在抖,但话没有断,“我可以怕死——但我不能因为怕就站在原地不动。站在原地一定会死。跑过去可能也会死,但至少是我自己跑的。”
      老校工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三把钥匙,和江沅手里那把一模一样。木牌,铜钥匙,拴在同一根铁丝上。
      “那你选一把,”他说,“你已经答对了问题,接下来选钥匙。”
      何小雨低头看着那三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她转过头,看向江沅。江沅也在看那三把钥匙。三把钥匙的形状几乎相同,但木牌上的字不一样——天桥,教学楼,钟楼。三块木牌,三种用途。三把钥匙里只有一把是真的。
      何小雨把手伸向“天桥”那块木牌。
      “等一下。”江沅说。他走上前,从老校工掌心拿起另外两把钥匙,分别掂了掂。“天桥”那把最重,“教学楼”次之,“钟楼”最轻。他把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掌心,用拇指分别推了推钥匙齿——锯齿的磨损程度不同。“天桥”那把锯齿最光滑,像是被用过最多次。“教学楼”次之。“钟楼”那把锯齿最尖锐,几乎没有什么磨损。他低头闻了闻。然后又拿起天桥那把,拿过江烬手中的钥匙对比了一下,齿的排列一致。
      “天桥,”他说,把钥匙递给何小雨,“这把对。”
      老校工慢慢合上了手掌,将那两把假钥匙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通往铁门的路。他的脸重新变成一片空白,什么字都没有了。
      何小雨接过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拧到底。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铁门开了。天桥的玻璃走廊在她面前展开,脚下的铁板被踩得微微震动,发出金属的嗡鸣。玻璃窗外是无边的黑暗,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晃动着空荡荡的绳索。
      江沅转身对江烬说:“你留在传达室附近。如果老校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江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玩笑话。何小雨站在铁门内,回头看了江沅一眼。江沅对她点了点头。
      何小雨深吸一口气,然后冲出铁门,冲进天桥。她的帆布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急促,频率极快,节奏极稳。五十米。她在以冲刺的速度跑完这五十米。
      叶知秋和沈茉书同时动了。叶知秋跟着何小雨冲进天桥,在铁门另一端站定,背靠着玻璃墙,刀握在身前,目光锁定天桥中段那扇还若隐若现的暗红色门的残影。沈茉书站在铁门这边,堵住走廊方向可能的来犯。
      张兰走进行政楼走廊,在楼梯转角找到了周雪川图纸上标的配电箱——一个老式的灰色铁皮箱,嵌在墙里,门上用红油漆写着“总闸”。她拉开箱门,里面是一排老式闸刀,最上面那把标着“行政楼总电源”。把手是陶瓷的,已经发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闪电标志。她伸出右手握紧那把闸刀的把手,试了试阻力,然后转过头,隔着走廊对江沅点了点头。
      江沅站在行政楼二楼走廊,和何小雨隔着几米的距离,望了一眼通向三楼的楼梯。然后他转身向行政楼的楼梯间走去。
      就在这时,整栋楼的灯光同时闪了一下。一次。两次。三次。和张兰在周雪川房间里看到的一样——有节律的明灭。是心跳。守夜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江沅开始跑。他的靴子踩在行政楼陈旧的水磨石台阶上,发出一连串短促的脚步声,被楼梯间放大了好几倍。三楼走廊比他预想的要长,也比教学楼那边更暗——应急灯坏了一半,另一半在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绿光。他在黑暗中摸到那面墙,手指触到了冰冷的铁质梯架。检修梯。他的手沿着梯架往上摸,摸到了顶盖的锁。明锁。周雪川说钥匙在钟楼里面。门锁在一起,但梯架的锈蚀程度比锁严重得多。他把手指伸进锁扣和梯架之间的缝隙,锈铁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然后他抬起脚,踹在锁扣上。一下,锁扣变形。两下,焊点崩裂。锈铁片飞出去,在走廊地板上弹了两下,停在黑暗里。他拉开顶盖,冷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铜锈的气味和夜露的潮湿。他抓住梯架,开始往上爬。
      从三楼到钟楼顶层的垂直距离只有不到十米,但梯子是嵌在一个狭窄的方形管道里的,每爬一格肩膀都会擦到两边的墙壁。铁锈的气味越来越浓,铜锈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铃声,不是敲门声,是一种低沉的、极其缓慢的呼吸声。巨大的风箱在他头顶上方十米不到的地方收缩、扩张,缓慢而沉重,震得铁梯都在微微发颤。守夜人就在钟楼里。
      江沅没有停。他继续往上爬,一格,一格,一格。
      就在他的手指够到钟楼边缘的木板时,整栋行政楼的灯光全部灭了——不是闪烁,不是明灭,是彻底的、完全的熄灭。总闸被拉下来了。
      黑暗砸下来。但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红光——备用电源指示灯,在钟楼铜钟的正下方。红光映出铜钟的轮廓,巨大的,沉默的,比他的身体还要宽。铜钟下方的铁架上坐着一个极其瘦长的人形。它低垂着头,长长的胳膊垂下来,指骨节一直垂到膝盖以下。它的右手握着一根绞盘绳索,左手放在膝盖上。它的姿势和铜钟一样沉默,但它的胸腔在起伏——极其缓慢,极其用力,每一次收缩都让周围的铁架发出轻微的共振。
      守夜人就是敲钟人。上一代的敲钟人。被转化之后,它没有离开钟楼。它一直坐在这里,把绞盘绳索握在掌心,在每个夜晚拉动铜钟,亲手召唤下一代的守夜人。
      江沅翻上钟楼顶层的边缘,跪在木板平台上。他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了一眼铜钟下面的钟锤——黑色的铸铁,大约有他的拳头那么大,悬挂在铜钟内侧。电力驱动装置的线缆从钟锤延伸到铜钟下方的电机。电机上有一把闸刀,和张兰在配电箱里拉下的那把一模一样。闸刀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往上弹——备用电源正在自动恢复供电。他必须在备用电源完全恢复之前,拆掉钟锤和铜钟之间的连接轴。
      三十秒。
      江沅从腰间拔出之前叶知秋分给他的短刀,扑向铜钟下方的钟锤组件。他的动作很快,但钟锤组件的结构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连接轴被六个螺栓固定在电机底座上,螺栓生锈严重,需要用扳手才能拧开。他没有扳手。他只有一把短刀。他用刀背敲了敲螺栓,试了试锈层的厚度,然后用力把刀尖插进螺栓头部的十字槽,当作螺丝刀开始拧。第一个螺栓动了。一毫米。两毫米。锈粉从螺纹里挤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梯子下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何小雨的帆布鞋踩在铁梯上的声音和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节奏一样稳。她爬得极快,几秒钟就到了钟楼边缘。她喘着粗气,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江沅!电闸——”
      “我知道。帮我拧螺栓。用钥匙锯齿那边——当锯子。”
      何小雨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天桥钥匙,蹲在钟锤组件旁边,开始用钥匙的锯齿锯第二个螺栓的螺纹。钥匙锯齿在铸铁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就在第五个螺栓松动的瞬间,一直垂头坐在铁架上的守夜人缓缓地抬起了头。它那张空白的脸转向江沅,然后开始浮现五官——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浅到几乎透明的虹膜。它变成了江沅自己的脸。然后它开口,用江沅从来没有听过但依然熟悉的声音——虚弱到被风一吹就散的、被疼痛消耗了二十四年之后残留的气息,每一个字都带着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声——轻轻地说:“江烬在楼下叫你。你不应他吗?他一个人。很害怕。”
      江沅拧螺栓的手顿了一瞬。他转头盯着那张自己的脸,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上次你变他,这次你变我。你没别的花招了?”
      守夜人的脸又开始变。这次是江烬的脸。江烬的声音,张扬的,肆无忌惮的,但被守夜人的喉咙扭曲成了一种被压扁了的、透着阴冷的戏谑:“哥,你真以为这破钟拆了就没事了?你太天真了——”
      “第五个松了!”何小雨大喊。
      “第六个——最后一个!”
      守夜人站了起来。它的身高在黑暗中舒展开,比在走廊里遇到的版本更高,更瘦,每根手指的关节都在喀喀作响。它没有扑向他们,而是转身抓住了绞盘绳索,用力往下一拽。铜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完整的铃声,是断电之后电力不足导致的半声钟响。但这一声已经够了。钟声从钟楼顶层扩散出去,穿过天桥,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走廊,在整栋德明镇第一中学的上空回荡。然后是备用电源完全恢复的嗡鸣声——配电箱里的闸刀弹回去了,楼下的灯亮了,天桥的灯亮了,钟楼顶端的灯也亮了。钟锤开始自动回摆,准备敲响完整的十二下。
      江沅已经把第六个螺栓拧到了最后几圈。他的手指被锈铁划破了,血沿着拇指滴在螺栓上。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用刀尖插进螺栓头,用全身的力气做了最后一拧。螺栓绷断了。
      钟锤的连接轴从电机底座上脱落,沉重的铸铁钟锤失去了支撑,从铜钟内侧掉落下来,砸在钟楼木板平台上,砸出一个大洞,穿过洞继续往下坠落,撞到检修梯的铁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带着断裂的线缆一起砸在三楼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砸出一大片碎片。
      铜钟失去了钟锤,绞盘绳索无力地垂下来。守夜人还握着绳索的另一端,它低头看着松垮的绳索,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嘶鸣。嘶鸣声中包含着无数种声音——它曾经模仿过的所有人的声音,陈小果叫哥哥的声音,江沅自己虚弱的气声,江烬张扬的威胁,所有曾经被它用来引诱受害者应声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扭曲成一种非人的、碎玻璃刮过钢板的尖啸。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剥落。灰白色的皮肤一片一片地从骨架上脱落,掉在木板平台上化为齑粉。它变回了两米高的原型,然后开始缩小、碎裂,像一尊被时间加速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最后,那双细长的手臂化成了两截粉笔灰,落在地上,散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嵌着一个编号牌——000。
      老校工的编号。
      江沅低头看着那个编号牌,喘息未定。何小雨瘫坐在他旁边,天桥钥匙还攥在手里,锯齿已经被磨平了。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忽然笑了——那种劫后余生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笑,纯粹是因为还活着所以能笑。
      【第四关·暗号——通关。】
      【通关方式:摧毁钟楼铜钟的钟锤,终止铃声规则。消灭守夜人(编号000)。】
      【隐藏剧情完成。周雪川身份确认——第五批试炼者,编号不明,被守夜人标记后自我囚禁于档案室,保留部分自我意识。】
      【存活人数:七人。江沅,江烬,叶知秋,沈茉书,张兰,陈小树,何小雨。】
      白光从钟楼顶端洒下来,把他们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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