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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隙 沈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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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在第四十八个小时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不是副本。不是系统。是沈茉书。
她坐在长桌靠近书架走廊的那一端,面前摊着几张从系统光屏上手动誊抄下来的副本记录,右手握着一支从档案室借来的钢笔,左手按着一张空白的纸。她的风衣搭在椅背上,丝巾叠好放在风衣上面,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她正在画一张图,线条极细,标注极密,看起来像是某种树状结构图。江沅从休息舱走过来的时候,她刚好画完最后一笔,把钢笔帽拧上,然后抬头看着他。
“有件事,我在等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们。七十二小时休息,第四十八小时还没人说过一句关于系统本身的话——我觉得时机到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和在副本里指挥撤退时一模一样,但她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往平静的水面里丢了一块石头。
“试炼者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这个系统不是被设计来筛选死者的。它是被设计来困住某个特定的人的。所有的副本,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编号和守夜人和暗红色的门,都是围栏。我们都是误入者。那个被围栏困住的人,编号是000。”
长桌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短刀。张兰停下正在剥的橘子。何小雨咬了一半的压缩饼干悬在嘴边。陈小树从漫画书里抬起头。江烬靠在休息舱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的?”江沅问。
“第三十关,”沈茉书说,“一个叫‘终端’的副本。那个副本没有怪物,没有规则陷阱,只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阴极射线管的那种,绿色荧光屏。电脑里存着大量碎片化的系统日志,大部分被加密了,能读的不到百分之一。我在那百分之一里看到了一个词——‘围栏计划’。日志提到,系统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是不存在的。试炼空间被创造出来,不是为了给死人一个重生的机会,而是为了把一个人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循环里。那个人太危险了,不能让他死——死意味着脱离系统管控——但也不能让他活,因为活着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做他曾经做过的事。”
“什么事?”叶知秋问。
“日志没说。但我推测——他曾经摧毁过某个更早版本的系统,或者杀死了某个更早版本的‘管理员’。系统把他判定为最高威胁等级,专门为他设计了这套闭环。系统最初的名字不叫‘试炼’,叫‘囚笼’。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囚笼被改造,变成了现在这个同时容纳多个试炼者的试炼空间。”
“围栏计划启动之后,不断有试炼者被引入系统,有些是误入,有些是被系统主动拉进来的。所有试炼者——包括我们在内——本质上都是系统用来测试000稳定性的变量。系统通过观察我们和不同副本的互动,调整对000的围困策略。如果某个副本的规则被我们破解了,系统会修复漏洞,让000无法用同样的方式破解。”
“所以我们在帮系统打补丁。”江沅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一半的答案。
“对。我们每通关一次,系统就多一分对000的控制。通关的人越多,围栏越牢固。”
“那000知道吗?”
沈茉书沉默了一下,钢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停在虎口位置。“日志里没有000的主观视角。但我推测——他知道。或者说,他曾经知道,但记忆被反复擦除,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现在的状态可能和周雪川类似——被标记了,被限制了,但还保留着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副本里,变成了那个副本的一部分。也许他还会动,还会说话,还会像老校工一样坐在某扇门后面问路过的人一个问题。但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江沅听完这段话,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000。是江烬在暗号副本里,老校工对他说的那句“你也是”。
如果000是系统专门围困的目标,如果000曾经做过某种极其危险的事——那么老校工说江烬“也是”,是什么意思?是指江烬有成为守夜人的潜质,还是指江烬和000之间有某种相似性?他不相信巧合。他从来不相信。
他看向江烬。江烬正靠在休息舱旁边,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在舱壁上无意识地轻敲。他的动作很轻,频率很快,像是在默数什么东西。和他在长夜书店记录簿上画时间线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他在计算。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半丝残留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收敛了。江沅看着他弟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所有已知的试炼者中,沈茉书是唯一一个深入系统内部、触及底层日志的人。她能知道这些,不是靠推理,是靠亲眼看到的终端记录。
沈茉书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把钢笔放在纸面上,食指轻轻按住笔帽,说:“在‘终端’那个副本里,我还看到了一句话。写在那台电脑的桌面壁纸上,不是日志,是壁纸——有人把它设成了壁纸,白底黑字,占了整个屏幕。上面写的是:‘如果你是045,去找000。他知道出口。’”
045。找000。
“045,”叶知秋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我们中间只有两个人是045。”她的目光转向江沅和江烬,手指在短刀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意思所有人都明白:045是双生绑定,从一开始就和所有人不一样。系统把他们识别为同一人,给了他们共享一命的特权,也给了他们专属的档案室权限。现在一个来自第三十关的神秘留言直接点名045,让他们去找000——这个系统里最危险的存在。
“这是第几任045留下的?”江沅问。
“不知道,”沈茉书说,“045的编号历史在日志里被加密了,查不到。但壁纸上那句话的字体和档案室里周雪川的笔迹不一样。不是他。是另一个045。可能是更早的。”
何小雨放下压缩饼干,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要去找000吗?如果他是被系统专门关起来的……他是不是很危险?”
“危险是肯定的,”沈茉书说,“但他知道出口。所有试炼者都在找出口。前赴后继,一代一代。绝大多数人死在了找出口的路上。但据说有一个人真的找到了——000。他找到了出口,但没有穿过它。他转过身,做了某件事,然后系统就疯了。系统疯了的后果就是把他封死在专属副本里,启动围栏计划,用一层又一层的规则把他裹起来,像是用保鲜膜包住一颗炸弹。”
“所以他不是敌人,”江沅说,“他是第一个反叛者。”
“是。但他现在还能不能交流、还记不记得出口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他在系统里困了太久了。久到编号变成了000,久到他可能已经变成了和老校工一样的存在——知道自己有某个重要的任务,但已经想不起任务是什么。”
江沅沉默了。他靠着椅背,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045是双生绑定。沈茉书说045大概率会被系统标记为守夜人候选人。档案室里那张照片,045的上一任是一对兄妹。那对兄妹死了,编号被回收。再上一任是谁?再上一任的045有没有去找过000?如果找过——他们找到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说:“上上一任045一定去找过000。他们可能找到了什么东西,把它留在了档案室。档案室里那个被锁住的抽屉,我们现在打不开的那一层,里面放着的东西,可能就是线索。”
“那等我们权限够了就去开,”江烬说。他的声音从休息舱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尾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江沅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姿态——双手插兜,肩膀微斜,脸上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瞬,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不经意的动作,划在右手手腕对应的位置。
只有江沅注意到了。
七十二小时休息时间的最后二十四小时,所有人都在做准备。
叶知秋把从暗号副本里捡到的钟楼螺栓碎片压平、打磨,然后磨成了一件可以藏在掌心的短刺。她打磨的时候张兰坐在旁边,从自己的旧外套上拆下一小块牛皮,做了个简易的鞘套。何小雨把所有人的补给按照天数重新分装成小包,每包里面放一块压缩饼干、一小瓶水和一片创可贴,码得整整齐齐。陈小树把漫画书用系统提供的防水布袋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旁边放着他的橘子糖——两颗,一颗是陈小果给的,一颗是张兰给的。他谁也没告诉,但他每次进副本之前都会把两颗糖摸一遍。
江沅在档案室里待了很长时间。他在副本碎片日志里找到了更多沈茉书留下的笔记——她的字迹在好几个条目下面都出现过,每一个都是关键信息。长夜书店条目下面她写道:【书架的排列方式与档案室书架一致,疑似同一套底层代码生成。】旧日之影条目下面她写道:【清水巷43号楼与德明镇第一中学存在空间重叠,两者共用同一套NPC模板。余素芬与老校工同为“规则执行者”,编号分别为001和000。】最新的一条是她刚才写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第四关通关后,休息区食物升级。首次出现真实食材。推测:随着关卡推进,休息区的“现实感”会逐渐增强。最终目的可能是让试炼者不愿离开。】
江沅看完这些笔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写道:【第五关开始前,全员收到警告:系统非筛选死者之工具,乃囚禁000之牢笼。045被指定为寻找000的关键。目标:找到000,获取出口信息。注意:沈茉书推测045有被标记为守夜人候选的风险。双生绑定是否与标记机制有关,待验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档案册,把钢笔放回笔座。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框上方的045编号在昏暗的走廊里发着幽蓝色的光。
七十二小时休息时间结束。悬浮屏幕亮起。
【休息时间已结束。】
【第五关即将开启。】
【本关场景:德明镇殡仪馆。】
【参与人数:七人。】
【通关条件:请在殡仪馆工作人员指导下完成遗体告别仪式。】
【注意:本关为双副本联机模式。另一组试炼者将与你们同时进入同一场景。两组人数总和为十四人。联机期间,副本规则对双方同时生效。任何一方的行为均可能触发对方副本内的规则变动。通关条件各自独立,但允许协作。禁止蓄意干扰对方通关——但规则未定义“干扰”的具体范畴。】
【祝各位通关顺利。】
双副本联机。这个词在屏幕上闪烁的时候,所有人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他们进入试炼以来,第一次在副本里遇到另一组活着的试炼者。七对七,十四个陌生人同在一个殡仪馆里,规则模糊,界限不清,允许协作但未定义“干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规则允许一定程度上的互相试探,甚至互相竞争,只要不被规则判定为“蓄意干扰”。而“未定义”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灰色地带。
屏幕暗下去的同时,世界开始重组。
这一次没有粉笔灰和旧木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干燥、更刻意掩盖某种气味的气味——消毒水,百合花,檀香,和一丝极淡的、被所有这些香气拼命压住的腐败甜味。殡仪馆。
江沅站在一个大厅里。大厅很大,天花板极高,上面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的光调成了冷色调,照得整个大厅像是一个巨大的冷藏柜。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倒映着吊灯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大厅正中央设了一个灵堂,灵堂上方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她的五官很淡,表情很淡,像是拍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张遗照,所以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走了,只剩一个平静的、干净的轮廓。灵堂两侧摆满了花圈和挽联,挽联上写着“音容宛在”“芳魂永逝”之类的悼词。花圈上的百合花是真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黄,但香气依然浓烈。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不是他们这队的人。
七个陌生人站在灵堂的右侧,和他们这队人隔着一个花圈的距离。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纸花,表情肃穆,但眼神极其锐利——他在观察。扫过对面七个人的面孔时,他的目光在江沅的白发上停了一下,在江烬漫不经心的姿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他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同样的黑色正装,手里捧着一本签到册。再往后是五个年龄不一、性别不一的队员,都穿着系统提供的深灰色外套,表情从紧张到戒备不等。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从灵堂侧面走出来,站到两队人之间。他的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礼仪师:陈”。他的五官很标准,标准到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专业的殡葬行业微笑。
“欢迎各位前来参加周静女士的告别仪式,”礼仪师陈微微欠身,“诸位是周静女士生前在不同阶段结识的朋友,彼此之间可能并不相识。告别仪式将在今晚七点举行。在此之前,请两组亲友分别在签到册上签名,并各自准备一段不超过三分钟的悼词。告别仪式上,每组需派一位代表上台致悼词。周静女士生前有一个遗愿:她希望听到真话。因此,悼词中必须包含一句关于她的真实信息。如果有人说了假话,她会失望。失望的后果——恕我不能透露。”
周静。周雪川。两个姓周的人,一个被困在德明镇中学的档案室里,一个躺在德明镇殡仪馆的灵堂上。江沅不相信这是巧合。副本场景之间一定存在更深层的联结——周静可能就是周雪川记不起来的那个名字。他说“三楼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上没有名字”,但他偏偏记不起那个名字是谁。也许不是记不起,而是不敢记起。那个名字是他自己锁进最深处的,因为一旦记起来,他就必须面对——周静和他是什么关系?姐妹?恋人?还是某种更深的、让他在被标记之后依然无法释怀的羁绊?
签到册被礼仪师陈放在灵堂前方的签到处,一本深色皮面的册子,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对面那队为首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上前,拿起笔签下了一个名字:宋明远。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习惯了签署正式文件。他身后的人依次上前签名。
江沅走到签到册前,拿起钢笔。册子上已经签了七个名字,宋明远那队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停了一下——在第六个签名和第七个签名之间,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铅笔印记,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然后用橡皮擦掉,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凹痕。那个凹痕的位置,正好是周雪川在暗号副本黑板上写“别说你认识我”时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同样的间距,同样的圆圈大小。有人在宋明远的队伍里用和周雪川相同的手法留了一个暗号,然后擦掉了,只留下纸面上的凹痕。
他不动声色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江烬。江烬签完名之后,低头看了看签到册,吹了声口哨。那是他每次发现了什么但不想立刻说出来的时候会发出的习惯性口哨——轻快,短促,尾音上挑。他也注意到那个凹痕了。
礼仪师陈收走签到册,双手捧着,放在灵堂遗照正下方的供桌上。“现在,诸位可以在灵堂内自由瞻仰。告别大厅的两侧有休息室,需要休息的亲友可以自行使用。但请注意——殡仪馆内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奔跑,禁止进入工作人员专用区域。违反者将被请出告别仪式。‘请出’的具体方式,我不便详述。”
说完,他退到灵堂侧面的角落里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标准得像一尊雕塑。
殡仪馆的灯光在下午四点整的时候自动调暗了一档。没有人去碰开关。是副本自己在调光,在制造一种渐进的、不可逆转的黄昏感,提醒所有人——晚上七点越来越近了。
江沅站在灵堂左侧的花圈旁边,用极低的声音和叶知秋、沈茉书交换观察结果。“宋明远,四十多岁,签名的时候用的是行政体——政府工作人员或者企业高管常用的字体。他签字之后没有把笔放回笔座,而是直接递给了身后的人——这是个习惯性动作,说明他在现实世界里经常签完文件让下属接手。”
“他队伍里第二个人,女的,捧签到册的,叫林素。她在签名之前习惯性地用无名指按了一下纸面,这是秘书的职业病——归档之前先压平纸张。”沈茉书的观察更细,“第三个人叫方旭,二十出头,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抖的不是恐惧,是亢奋。他在期待什么东西。第四个人是陆一鸣,看不出职业,但他签名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白印——婚戒的痕迹,但戒指被摘掉了。第五个人叫秦桑,女的,写字很用力,纸面上有凹痕,和那个铅笔圈凹痕的位置重叠。”
“那个铅笔圈是她画的,”江沅说,“她用铅笔在签到册上画了个圈,然后用橡皮擦掉了。那个圈的位置和周雪川写暗号的间距一模一样。她认识周雪川的暗号。她可能在之前的副本里见过周雪川留下的痕迹——或者更直接,她见过周雪川本人。”
叶知秋微微皱眉:“周雪川在暗号副本里困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和她认识?”
“不一定是在暗号副本里,”江沅说,“周雪川的编号被注销了,不属于任何一批。他的档案从系统里被抹掉了,但他的痕迹留在了多个副本里——长夜书店的记录簿、旧日之影的值日表、暗号副本的笔记本。如果秦桑在另一个副本里见过周雪川的暗号,她能认出来,并且会在进入这个副本看到签到册的第一时间,用同样的方式在纸上画圈。她是在试探——试探这一批人里有没有人认识周雪川的暗号。”
“那她等到答案了吗?”叶知秋问。
江沅想起江烬吹的那声口哨。何小雨和陈小树可能没注意到那个铅笔凹痕,但秦桑一定会注意到。
“等到了。”他说。
沈茉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站起来,理了理衬衫袖口,朝大厅另一侧走去。路过江沅身边时,她极轻地留了一句话:“我在休息区跟你说045会被系统标记为守夜人候选——这话宋明远可能也知道。如果他知道,他队伍里那个专攻解密的秦桑也会知道。045在他们眼里,既是潜在的最高战力,也是潜在的最高风险。我们被盯上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灵堂遗照正前方,仰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看公告栏时一样,不卑不亢,像是在和照片里的人进行一次安静的、平等的对视。
江沅靠在灵堂侧面的墙壁上,思考。如果秦桑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045的传说——不管是从沈茉书提到的那种终端日志里,还是从她自己的信息网——那么她对045的态度,可能不是简单的结盟或敌对,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她需要045。不是作为队友,而是作为钥匙。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宋明远主动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拿着武器,没有做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攻击性的手势。但他选择的路线很讲究——不是直接走到江沅面前,而是先经过了灵堂正中央,在遗照前停了五秒,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转向江沅。这是一个审慎的人,每一步都在传递信息,包括鞠躬。
“你是045?”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即使在安静的殡仪馆里也只能被两个人听到。
“是。”江沅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秦桑可能已经从签到册上确认过了。
宋明远微微点头,目光在江沅的白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在进这个副本之前,我们在休息区收到了一条系统消息。是你那条消息的转发——某个试炼者在终端副本里留了言,留言被系统自动同步给了所有编号小于050的队伍。内容是一样的:‘如果你是045,去找000。他知道出口。’”
所以不止沈茉书看到了。系统把这条留言广播给了所有编号靠前的队伍。这是一条公开的秘密,但只有045能执行。其他队伍知道这件事,但无法替代045去找000——因为系统设定的触发条件只对045开放。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合作?”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线索,”宋明远说,“关于000的位置。我们队伍——不,应该说我们这一批试炼者——通关数都在二十关以上。我们见过了足够多的死亡。我们知道这个系统的真相:不是筛选,是囚禁。如果不找到出口,所有人迟早都会变成副本的一部分。变成守夜人,变成礼仪师,变成灵堂上的一张遗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情并茂,但正是这种过于平静的语气,让人相信他说的是他已经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我们目前没有000的具体位置,”江沅如实相告,“但我们在档案室里查到,000被囚禁在某个专属副本里,那个副本的入口可能隐藏在双副本联机模式的裂隙中。”
“裂隙?”
“联机模式下,两个原本独立的副本场景会发生交叉。交叉点就是裂隙。裂隙里可能会出现不属于任何一个副本的内容——比如一扇没有门牌的门,或者一段被系统封锁的走廊。这些裂隙是系统拼接副本时的程序漏洞,也是唯一能绕开系统预设路径的方法。”
宋明远沉默了片刻。灵堂里的百合花香在两个人之间飘过去,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味。然后他说:“这个副本的遗体告别仪式有一个环节——朗读遗嘱。我刚才在休息室里看到了流程单。遗嘱由逝者的律师代为宣读,律师是一个NPC,会在告别仪式开始前五分钟到场。但流程单上没有写律师从哪扇门进来。”
“殡仪馆有几扇门?”
“四扇。正门,后门,侧门,遗体冷藏室的门。正门是入口,我们都是从正门进来的。后门通向火化车间,NPC不让进——他说‘工作人员专用区域’。侧门通向休息室和卫生间,目前可以自由出入。冷藏室的门在灵堂后方,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但秦桑刚才假装迷路去推了一下那扇门——没锁。”
“没锁?”
“没锁。但她推开一条缝之后,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百合花。是墨水的味道。新鲜的墨水。像是有人在里面写字。”
江沅抬起头。墨水的味道。周雪川说过,他把自己写在墙上。如果殡仪馆的冷藏室里有人在写字,那这个人要么是000,要么是和000同样被标记的人。周静。周雪川不敢记起的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可能就在冷藏室里,用自己的方式写了一整面墙的字,等着有人来推开那扇门。
“七点之前,我和我的人会去推那扇门,”江沅说,“但需要有人在门外看着。如果NPC礼仪师靠近,帮忙拖一下。”
宋明远看着他,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成交。”他没有伸手,没有多余的礼节,说完这个字就转身走回了自己队伍所在的灵堂右侧。他的背影在冷色调吊灯的照射下投在大理石地板上,拉得很长。
江沅回到自己队伍聚集的花圈旁边,把宋明远的队伍信息以及冷藏室的线索简要同步了一遍。叶知秋已经在检查短刀的鞘套了,何小雨在系鞋带——她每进一个副本都会重新系一次鞋带,双扣,结头塞进缝隙里,已经成为她某种固定仪式。张兰摘掉了多余的饰品,只留腕上一只极细的银镯——那是她在休息区从旧外套上拆下来的最后一点私人物品。陈小树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花圈架子,闭着眼睛默念周雪川写在墙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铃声。这个副本没有铃声,但他还是反复默念,像是在用这句话当护身符。
江烬站在灵堂遗照正前方,仰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江沅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照片上的周静低垂着眼睛,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悲伤。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怀疑她在拍这张照片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
“她说她想听真话,”江烬说,声音很轻,“悼词里必须有一句关于她的真实信息。什么样的人会在遗愿里写这种东西?”
“一个被谎言害死的人。”江沅说。
江烬转过头看他。江沅没有看他,依然看着照片。但他的侧脸在水晶吊灯的冷光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边——那是他的白发和睫毛被光映出来的效果。
“你准备悼词了吗?”江烬问。
“还没有。”
“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沅转头看他:“你写的是什么?”
江烬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弹了一下灵堂上的百合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颤了颤,落下一粒极细的花粉。他把沾了花粉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我去看看休息室里有什么线索。七点之前回来。”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语气补了一句,“哥,你悼词里别写太假的东西。她说了想听真话。”
下午五点整,殡仪馆的灯光又暗了一档。灵堂里百合花的香气更浓了,但那丝腐败的甜味也更明显了。来自遗体冷藏室方向的墨水味,混在花香里,若有若无,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钢笔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穿过走廊、穿过门缝,传进灵堂,变成一种极其微弱的、只有仔细听才能辨认的摩擦声。
距离告别仪式还有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