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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成婚 六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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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宜嫁娶。
晏清姿被翡翠从床上捞起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蝉鸣刚起了个头,细碎碎的响。她坐在铜镜前闭着眼让翡翠梳头,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翡翠不得不用手指托着她下巴往上抬:"郡主,您醒醒,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
"大喜个头。"晏清姿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到底睁开了眼。
镜中人被层层叠叠的嫁衣裹住,大红的料子上头绣着金线并蒂莲,凤冠摆在旁边案上,金丝攒珠沉甸甸的。晏清姿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耳垂——白玉桂花耳坠已经被翡翠戴上了,触手温润,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凉。
靖王推门进来时眼眶又是红的,这回倒没哭,站在她身后端详了好一阵,伸手替她正了正凤冠的珠子:"清姿,父亲送你。"
晏清姿从镜中看他,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那只手胖乎乎的,掌心温热,微微发颤。"父亲,"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女儿嫁了人,也还是您女儿。"
靖王吸了吸鼻子,到底没让泪掉下来。
外头鞭炮声响起来,喜娘催了三遍。晏清姿起身往外走,凤冠压得她脖子发僵,她扶着翡翠的手一步一步穿过靖王府长长回廊。经过花园时她偏头看了那排红梅树一眼——去年冬天被谢珩放的癞蛤蟆啃秃了枝,如今新叶稠密绿意葱葱,正随风轻轻晃着。她收回目光,抬脚迈出了府门。
花轿停在门外,朱红锦帘垂着。晏清姿被喜娘搀着上了轿,盖头垂下来遮住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方绣着石榴的喜帕。轿身一沉,外头有人高喊"起轿——",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鞭炮声、锣鼓声、百姓的喧哗声隔着轿帘传进来,热热闹闹挤成一片,她坐在轿中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分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十指纤长,蔻丹鲜红。半个月前宋清漪来花厅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端茶、撵人、掰断了那枚竹刻书签。如今这双手被人用红绸牵着放进另一只掌心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
到了。轿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晏清姿认得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指尖微微弯着耐心等她。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人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谢珩俯身凑近时带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隔着盖头声音压得极低:"郡主今日若踩本世子的脚,本世子就在跨火盆时把你绊一下。公平起见。"
晏清姿隔着盖头瞪了他一眼,到底没踩他。她被他牵着往前走,红绸在两人之间拉得笔直,穿过众人的笑闹声和恭喜声、穿过火盆和门槛、穿过满堂朱红喜气。拜天地时她盖头底下的视线只够看见自己脚尖和谢珩袍角的一小片——大红色的喜袍,金线绣着云纹,随着他俯身叩拜时轻轻拂动。
夫妻对拜。弯腰时她忽然想,四年前上元节她把谢珩挂树上那会儿,打死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跟他面对面拜堂。那时候他缺着门牙叼她的糖人含混不清地喊"晏清姿你等着",如今他站在她对面同拜天地,喜袍底下的靴尖微微向内并拢着——这个曾经把她挂上树、拔她鹦哥毛、往她茶里加黄连的人,此刻靴尖并得规规矩矩的,像是怕碰到了她的绣鞋尖。
她弯了一下嘴角。
礼成。她被送入洞房,凤冠压得脖子发僵。满屋子丫鬟仆妇来回走动着,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不敢乱动,听见外头前院传来的喧闹声、猜拳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世子再喝一杯"。她默默数铜漏,数到戌时三刻,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沉水香飘进来。谢珩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都下去。"
丫鬟仆妇鱼贯而出。翡翠临走时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晏清姿微微摇头。门合上了。
满室红烛高烧。谢珩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然后伸手掀了她的盖头。
烛火扑面而来。晏清姿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便看见谢珩站在她面前。大红喜袍被烛光映得通身暖金,他眉眼间染了三分酒意,平日里那双风流的桃花眼此刻半垂着,睫羽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晏清姿,"他连名带姓叫她,嗓音微哑,比平日正经了不少,"今儿是你我大喜的日子。"
晏清姿仰头看他。烛光里这人像换了个人似的——没有嬉皮笑脸、没有促狭捉弄、连平日里惯常挂着的松散笑意都不见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她面前,像是头一回做新郎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忽然想笑。从前那个缺着门牙爬树被他爹从树上接下来还冲她龇牙的小子,如今穿着喜袍站在她面前,红烛照着他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谢珩,"晏清姿开口,嗓音比她预想中平稳得多,"你脸红了。"
谢珩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指尖触到自己发烫的面颊,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到底没憋出一句。他转身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自己端一杯,另一杯递给她:"合卺酒。外头还有人听着墙角呢。"
晏清姿接过来。两人的手臂交缠而过,隔得极近,她能闻见他袖口残留的沉水香混着酒气,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仰头饮尽那杯酒时,她忽然觉得——这酒没那么辣了,余味里有一股浅浅的甜。
喝完合卺酒,晏清姿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指着满床的桂圆红枣莲子:"把这些收拾了。"
谢珩看了一眼那满床干果,沉默了两息,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全扫到了旁边小几上。动作利落,没沾半点到被褥。他做完之后拍了拍手,退开两步,摊了摊手:"郡主请。"
晏清姿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你睡哪?"
谢珩指了指窗边的长榻:"榻。早让人铺好了。"他又补了一句,"本世子说话算话。互不干涉。"
晏清姿看了他片刻,脱了外面那层喜袍搭在屏风上,和衣躺了下来。满床锦被软得像云,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红烛把满室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侧过身面朝里,听见身后谢珩在榻边窸窸窣窣地解衣裳,然后躺了下去,长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外头夏虫唧唧地叫,红烛偶尔爆一个灯花。晏清姿睁着眼没睡着,她听见谢珩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谢珩。"她没回头。
"嗯?"
"你睡不着就直说。"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谢珩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本世子认床。"
晏清姿嘴角翘了一下。她翻过身面朝外,隔着半间屋子看着窗边长榻上那个轮廓。谢珩侧身躺着,一只手垫在脑后,烛光只照到他半边脸,那双眼半阖着,跟白天那个谈笑风生的人判若两人。
"你那方歙砚,"她忽然开口,"我明儿让翡翠给你送过来。"
谢珩睁开眼,偏头看她。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听见他声音里浮上了一点笑意:"郡主终于舍得给了?"
"借你用。"晏清姿翻了个身面朝里,"不是送。用完了还。"
谢珩在长榻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被烛火和夏夜的静谧裹着,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晏清姿闭上眼,把那声笑收进耳朵里,不知怎么就觉得满床的锦被也不那么软得让人心慌了。
红烛烧了半截,外头打更的敲了三下。两人一床一榻,隔了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地各自躺着。谁也没再说话,可谁也没真的睡着。
第二日清晨晏清姿睁眼时,榻上已经空了。谢珩换好了朝服正在桌边系玉佩,听见她翻身便偏头看了她一眼:"郡主醒了?母亲那边等着请安呢。本世子先去上朝。"
他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腰板挺直,跟昨晚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判若两人。晏清姿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着他系完玉佩大步出门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谢珩。"
他回头。
"你那方歙砚——"晏清姿顿了顿,"晚上回来自己来东院取。"
谢珩愣了一息,桃花眼里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合上时晏清姿听见外头廊下有长随的声音:"世子您嘴角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您嘴角翘得跟被人画上去似的……"
"闭嘴。走。"
脚步声远去了。晏清姿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然后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白玉桂花耳坠,指尖碰着玉面温凉,她弯了一下嘴角。外头晨光明晃晃的从窗缝漏进来,照得满室红绸喜字都在光里泛着绒绒的暖。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推开门往外走。翡翠在廊下等着,手里捧着朝食的托盘,见她出来便迎上来:"郡主,侯夫人那边说请您用了朝食再去正院,不急的。"
晏清姿接过托盘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偏头问翡翠:"今儿什么日子了?"
翡翠一愣:"六月十七啊。"
晏清姿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进屋去了。她把朝食摆在桌上坐下来吃,一碗绿豆粥两个素包子一碟酱菜,她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放下筷子时她望着窗外想:六月十七。婚后的第一天,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昨晚合卺酒那股余味的甜,她这会儿回味起来还觉得舌尖上淡淡的,像桃花酥化了之后留下的那层清浅的糖霜。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夏日的风灌进来,带着满园茉莉的甜香。檐下鹦哥见了她便歪脑袋:"郡主美!郡主美!"
晏清姿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轻声说:"今儿他回来取砚台。你到时候叫两声'世子好',别整天只夸我一个。"
鹦哥歪着脑袋看她,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扯着嗓子喊:"世子俊!世子俊!"
晏清姿被它逗得笑出声来。她关上窗,回身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把最顶上那只空紫檀匣子取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空空的,轻飘飘的。她想了想,拉开书案抽屉找了块干净的缎子放进去,又把匣子放回了书架最顶上。
里头如今什么也没有,可她合上盖子时动作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