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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访 新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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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头几日,晏清姿和谢珩过得相安无事。
她住东院他住西院,中间隔着整座花园。
晨昏定省时碰面,在侯爷和侯夫人面前端得一副和睦模样,出了正院便各走各路。可谢珩嘴上说着"互不干涉",暗地里却照旧往她院子里送东西,今日是一盒新摘的杨梅,明日是一碟南城的松子糖,后日是两尾早上从城外河里钓来的鲫鱼,装在小木桶里送到东院厨房。
晏清姿每回都收了,每回也都还他点什么。谢珩送杨梅来,她便让翡翠送去一壶冰镇的梅子汤。谢珩送松子糖,她便还他一只新做的香囊,里头填了薄荷和艾草,驱蚊用的。谢珩送鲫鱼来,她便让厨房做了道红烧鲫鱼装食盒送回西院,附了张纸条:"汤养人。少喝酒。"
谢珩收到食盒时正坐在书房里看卷宗。他拆开纸条看了两遍,把纸条平平整整折好放进书案最上层的抽屉里,那抽屉已经塞了小半满了,有她骂他纨绔的小纸条、有她画的歪扭鹦哥、还有她随手写的"蜜糖味儿的袍子还穿着呢?"。他把新纸条放进去时,发现边角有些卷了,伸手压了压。
长随在门口探头:"世子,醉仙楼的账册送来了。"
"放那儿。"谢珩关上抽屉,声音闷闷的。
长随把账册放在书案上,忍不住多嘴问了句:"世子,您最近怎么不去醉仙楼了?"
谢珩抬眼看了他一下:"本世子成了亲的人,还整天往那儿跑像话么?"他又低下头去看账册,长随缩着脖子退了出去,心里头嘀咕:您从前可从来不觉得像不像话。
婚后第九日,靖王来了侯府。名义上是"看女儿过得如何",实际上带了满满两大食盒的菜来,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八宝鸭,摆了一桌子。晏清姿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硬菜,面无表情:"父亲,女儿在侯府饿不着。"
靖王在对面坐下来,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侯府的菜哪有家里做的合胃口。快吃。"他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谢家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晏清姿咬了一口红烧肉,含混道:"没有。"
"那他有没有天天往外跑?醉仙楼那种地方——"
"他在御史台当值。忙得很。"
靖王狐疑地看着她,晏清姿面不改色地又夹了块肉。父女俩吃了半顿饭,靖王终于放了心,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若是受委屈了就跟父亲说,父亲进宫哭去。"
晏清姿送他出门,站在台阶上看着父亲的马车转出梧桐巷,才转身往回走。经过西院时她脚步顿了顿,偏头望了一眼,谢珩不在院子里,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翻纸页的声响。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东院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回屋里拿了只小瓷碗,把剩的半碗冰镇梅子汤倒进去,端着走到西院书房门口,抬手叩了叩。
里头翻纸页的声音停了。谢珩的声音传出来:"谁?"
"我。"
门从里面被拉开。谢珩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沾了他手指。他看见晏清姿端着碗站在门外时愣了一愣:"郡主?"
晏清姿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父亲送来的杨梅,泡了梅子汤。剩的半碗你喝了吧。别浪费。"她说完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谢珩端着碗站在门口望着她穿过月洞门的背影,低头看了看碗里深红色的汤汁,浮着几颗饱满的杨梅,上头还飘着几片薄荷叶。
他端着碗回屋,尝了一口,酸甜冰凉,暑气瞬间散了大半。他低头把一整碗喝完了,连杨梅都嚼了,吐出核来搁在碟子里。放下碗时他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墨渍,忽然笑了一下。
日子这么过了半个月。六月底时定远侯府收到了宫里递来的帖子,七月初五,皇后娘娘设百花宴,宴请京中勋贵女眷及家眷。
侯夫人拿到帖子时笑吟吟地对晏清姿说:"清姿,这可是你嫁进侯府后头一回宫宴。回头让珩儿陪你去,他如今在御史台当差,正好也去露个脸。"
晏清姿接过帖子应了。回到东院她把帖子放在书案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两眼。百花宴,每年七月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可赴宴。往年她随靖王府赴宴时都坐在靠前的位置,今年换了身份,是定远侯世子夫人。
她放下帖子,翻出那对白玉桂花耳坠戴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想了想,从箱笼里翻出谢珩上回送的那对银鎏金梅花耳坠换了上去。换了之后又觉得有些刻意,摘下来放回盒子里,还是戴了桂花那对。
正折腾着,翡翠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古怪:"郡主,奴婢方才听门房说,翰林院的宋编修前日回京了。"
晏清姿捏着耳坠的手顿了一下:"回京?他不是外放到江南了么?"
"听说是吏部调令,暂回翰林院述职,待三个月再回任上。"翡翠觑着她的脸色,"他……他那位表妹也回来了。两口子都在京里。"
晏清姿把桂花耳坠戴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灌进来。六月底的天已经热透了,蝉鸣一阵接一阵的,她站在窗前安静了片刻,问:"他回来做什么?"
翡翠压低了声音:"奴婢听说……宋大人想进金銮殿做侍读学士。这回回京述职,是想走动走动路子。"
晏清姿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宋砚书想上进、想升官,这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挑这个时候回来,她刚成亲不到一个月,他倒巴巴地从江南赶回来了,说是"述职",可翰林院的述职从前都在年尾,没听说七月回的。
"知道了。"她放下窗,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百花宴那日他若也在,避着些就是了。"
翡翠应了退出去。晏清姿独自坐在屋里,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合上放到一边,抱着兔子走到廊下坐着。兔子在她怀里暖乎乎的,三瓣嘴嚼着一片菜叶。她撸了撸兔耳朵,忽然想起方才翡翠说的"宋清漪也回来了",心里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低头蹭了蹭兔子的软毛,自言自语:"他回他的,关我什么事。"
兔子嚼着菜叶没理她。晏清姿抱着兔子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晚饭时也没怎么动筷子。翡翠担忧地看着她,晏清姿摆了摆手:"天热,没胃口。"
第二日谢珩来东院送新摘的莲蓬时,晏清姿正蹲在院子里喂兔子。她把莲蓬接过去剥了一颗莲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宋砚书回京的事你知道吗?"
谢珩蹲在她旁边帮她剥莲蓬,闻言手上动作没停:"知道。吏部的调令本世子批了。"
晏清姿偏头看他:"你批的?"
"御史台管官员考功,外放官员回京述职本世子这边要过道文书。"谢珩剥完一颗莲子放在她掌心里,语气平平的,"他走的是正常流程,该批就批了。"
晏清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白嫩嫩的莲子,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把莲子丢进嘴里嚼了,忽然开口:"谢珩。"
"嗯?"
"你批这个文书的时候——心里头有没有别扭?"
谢珩剥莲蓬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偏头看她,六月末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在两人头顶,他眯着眼,桃花眼里光芒明灭了一下。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把手里剥好的半截莲蓬往她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别扭。"他说,"但该批还是批了。公事公办。"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墨蓝色袍角在日光里一晃,穿过月洞门不见了。晏清姿蹲在原地抱着半截莲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白白嫩嫩的莲子,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她把一颗莲子丢进嘴里嚼了,清甜微脆,是刚摘下来的新鲜莲蓬才有的味道。
百花宴的前一日,晏清姿收到了宋清漪托人送来的帖子。说是"帖子",其实就是一张素笺,上头寥寥几行字:
"郡主安好。清漪与表哥回京,得闻郡主与世子琴瑟和鸣,心中甚慰。明日百花宴上,清漪盼能再睹郡主风采,当面道贺。——宋清漪拜上。"
晏清姿捏着那张素笺看了两遍。字迹还是那般清秀,措辞还是那般温婉,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味道,跟上回她登门时说"谢郡主成全"时一模一样——客客气气的,温温柔柔的,底下藏着细细的刺。
她把素笺搁在桌上,想了想,没回。转头对翡翠说:"明儿把世子送那对银鎏金梅花耳坠找出来,我戴那个。"
翡翠应了,又小声问:"郡主,那这帖子……"
"放着。不必理会。"
晏清姿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晚风吹进来。七月初的夜已经不那么闷热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她站在窗前望着西院方向,谢珩书房的灯还亮着,隔着整座花园和一排海棠树,那点暖黄的光在夜色里又小又远。
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了窗。
次日清晨,翡翠替她梳妆时把那对银鎏金梅花耳坠找了出来。晏清姿坐在铜镜前看着翡翠替她戴上,梅花瓣上的米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看了看镜中人,忽然说:"把之前那对桂花耳坠也带上,放在荷包里。"
翡翠愣了一下,到底没多问,从妆奁里找出那对白玉桂花耳坠装进小荷包系在她腰间。
马车驶进宫门时天已经大亮了。御花园里百花盛放,红的粉的紫的铺了满眼,亭台楼阁间女眷们衣香鬓影,笑语声顺着风飘过来。晏清姿随侯夫人入席落座,环顾四周,席位安排和从前差不多,按品级排列,她的座次排在侯夫人身侧,靠前。
她刚落座没多久,便看见斜对面有人影动了动。抬眼看过去,宋清漪正坐在翰林院家眷那一列,穿着一身藕荷色衫裙,依旧是素净温婉的打扮,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旁边的位置空着,案上搁了杯茶,茶已经凉了。
晏清姿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走动寒暄,晏清姿起身去更衣。出了亭子沿着回廊往偏殿走,走了没多远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郡主。"
晏清姿停住了。她转过身,宋砚书站在回廊另一头。半年不见,他清瘦了些,眉目依旧温润,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廊下的光影里,面上浮着晏清姿从前看惯了的、那种温和的笑。
"宋大人。"晏清姿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客气而疏淡,"好久不见。"
宋砚书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三步之外。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郡主近日可好?"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对银鎏金梅花耳坠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很好。"晏清姿答得干脆,"宋大人若没什么事,本郡主还要去更衣。"
宋砚书却上前了一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晏清姿从前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急切:"郡主,臣有些话想跟您说。只是一句——"他顿了顿,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意,"臣当初在信上说'以大局为重',那都是违心的话。臣……臣心中始终有郡主。"
晏清姿看着他。回廊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宋砚书半边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孔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楚和恰到好处的隐忍,像是精心算好的角度、算好的时机、算好的措辞。可她忽然想起谢珩替她查过的那件事,那些她寄给宋砚书的信,被宋清漪拆过又封回去,宋砚书从不知道。若他真的"心中始终有她",为何那些信被拆过一封又一封,他竟丝毫未曾察觉?
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她为这个人哭了整夜、摔了满屋子茶具、将一枚竹刻书签摩挲到包浆,到头来发现他连她的信被旁人动了手脚都不知道。
"宋大人,"晏清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今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宋砚书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犹豫了片刻,重新调整了一下面上的表情:"臣只是想告诉郡主,臣心里始终——"
"你心里有谁是你的事。"晏清姿打断他,看着他骤然僵住的脸,"本郡主嫁了人,夫妻和睦,如今过得很好。宋大人的心事,不必说给本郡主听。"
宋砚书的手在袖中攥了攥。他望着她那张明艳平静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笃信的东西正在碎裂,他以为她永远会围着他转,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还在那里等着。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耳垂上戴着他从未见过的银鎏金耳坠,通身的气度从容又锋利,像一把被磨亮了刃的刀。
"郡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臣此番回京,是想在金銮殿上谋个侍读学士的位置。臣知道定远侯世子在御史台说得上话,若郡主能在世子面前替臣美言几句——"
晏清姿看着他。
宋砚书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补了一句:"臣不是说让郡主为难。臣只是想着,若世子肯提携一二,臣日后在朝中站稳了脚跟……郡主若有什么需要,臣也能略尽绵力。"
晏清姿忽然明白了。
她从前那个会替她挡雨的宋砚书、那个温润如玉的宋砚书、那个笑起来像三月春风的宋砚书,全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眼前这个站在回廊里压低声音求她替他在谢珩面前说好话的人,才是宋砚书本来的样子。他以为她还会为了他奔走,以为她的心思还系在他身上,以为只要他放低姿态示弱一二,她便会心软。
晏清姿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落在眼底凉凉的,比上回送走宋清漪时还要冷几分。
"宋大人,"她说,"你今日来找本郡主说的这些话,你夫人知道么?"
宋砚书的脸白了。
晏清姿再没看他,抬脚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经过他身侧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低声道:"宋大人若有本事,该自己去挣。靠一个嫁了人的旧识替你铺路,你也不怕折了你的清名。"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出了回廊拐进偏殿,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那几句话她说得干脆利落,可胸口还是闷闷的,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东西。
她在偏殿里站了好一会儿,重新理了理鬓发和衣裳,转身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她猛地停住了,谢珩站在廊柱旁边,负着手望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今日穿了绯色官袍,挺拔又端正,那双桃花眼落在她脸上,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都听见了?"晏清姿问。
谢珩没答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隔得近,她能闻见他袖口的沉水香,能看见他下颌绷着一条极细的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他方才让你替他在本世子面前说好话?"
"嗯。"
谢珩的嘴角抿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拂了一下肩头落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一小片蔷薇过来沾在她肩上,他的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肩头的衣料。
"你怎么回的?"他问。
"本郡主让他自己去挣。"晏清姿仰头看着他,隔得近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细细的薄怒,被压得很好,只从下颌绷着的线条里透出一点来。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谢珩,你参他的恩师归参他的恩师,别动他本人。"
谢珩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光芒复杂地明灭了一下,最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又淡又短。
"知道了。"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声音放平了,"本世子不动他。"
他转身往宴席方向走。晏清姿站在原地望着他绯色官袍的背影穿过回廊、步入日光,步子比平日沉了些。她忽然想追上去解释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银鎏金梅花耳坠,米珠凉丝丝地硌着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