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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访客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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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那天,晏清姿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被谢珩顺走又送回来的水仙换盆。翡翠从外头匆匆进来,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郡主,有人投帖求见。"
"谁?"
"翰林院宋编修家眷……说是宋家表妹,姓宋名清漪的。"
晏清姿捧着水仙球茎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球茎轻轻放回新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翡翠递来的帖子展开扫了一眼。
字迹清秀,措辞温婉,通篇礼数周全——"久慕郡主芳仪,特来拜谒,还望郡主不吝一见。"
宋清漪。
这个名她听过不下十回,是宋砚书口中"自幼失怙的表妹",是隔着竹帘替他挽袖磨墨的那个身影,是上回她在翰林院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宋砚书跟她低头说笑的那个姑娘。
如今这人递了帖子登门来,说是"拜谒"。
晏清姿捏着帖子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而淡,像冬日薄冰上头照的日头,看着亮,底下一片寒。
"让她进来。"她把帖子丢还给翡翠,"花厅等着。"
翡翠应声去了。
晏清姿蹲回原处把水仙球茎埋好,又慢慢浇了一圈水,拿帕子把手指上的泥擦干净了,才站起身来。
她没急着去,先回屋换了件衣裳,月白褙子换成一件鹅黄色暗花缎的,耳垂上挂了那对白玉桂花耳坠,头发重新拢了拢,在铜镜前照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往花厅去。
宋清漪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衫裙,未施脂粉,只簪了支银簪,通身小家碧玉的温婉。
见了晏清姿进门便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清漪见过郡主。冒昧登门,还望郡主恕罪。"
晏清姿在主位上坐下,端茶喝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她:"不必多礼。坐吧。宋姑娘突然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宋清漪在客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睫,声音细细的:"清漪与表哥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了。临行前想着……该来拜别郡主。"
晏清姿端着茶盏没说话。她目光落在宋清漪交叠的双手上,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习字磨出来的。她想起上回在翰林院窗外看见那双替宋砚书磨墨的手,也是这般纤细,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宋姑娘多礼了。"晏清姿放下茶盏,嘴角挂着客气的笑,"不过本郡主与宋编修原是旧识,如今他外放赴任,本郡主也没什么可送的。你今日来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宋清漪抬起了眼。她那双眼睛生得温润,可晏清姿清清楚楚看见那眼底有一层细细的东西——是试探,也是打量。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温柔柔的:"郡主说笑了。清漪今日来,主要是想当面谢谢郡主。"
"谢我?"晏清姿挑了挑眉。
"谢郡主……成全。"宋清漪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气,"表哥心中一直有郡主的分量。可圣意难违,这门婚事定了,表哥便断了念想。清漪陪在他身边这些日子,他渐渐想开了,上个月还跟清漪说'从前种种,往后不提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晏清姿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分毫不动。她把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嗒"的一声,瓷底碰着木面。
"宋姑娘今日来,是专程跟本郡主说这个的?"
宋清漪抬起头来,眼中有水光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清漪不敢。清漪只是觉得……郡主对表哥有恩,表哥与清漪的婚事,也该让郡主知道。"
晏清姿靠在椅背里看着对面那人。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宋清漪这一趟来,低声下气的姿态做足了,话里话外却全是"他选了我,你不要他了"。温温柔柔的刀子,一刀一刀割过来,面上还淌着泪花。
若是三个月前的晏清姿,这会儿怕是已经掀了桌子。可此刻她坐着没动,反而端起了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浮起来,通通透透的,带着三分娇懒七分漫不经心,是晏清姿从小被靖王捧在掌心里养出来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宋姑娘,你今日来这一趟,本郡主听明白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宋清漪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宋清漪高了小半个头,鹅黄衫子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晃眼。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了抬宋清漪的下巴,动作漫不经心的,却让宋清漪猛地僵住了。
"你表哥选谁是他的事,本郡主不在意。"晏清姿收回手,退了一步,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圣旨赐婚,本郡主嫁的是定远侯世子。宋编修再好,跟本郡主也没什么关系了。你今日来这一趟,若是指望着本郡主哭一场闹一场,那怕是要失望了。"
宋清漪的脸白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晏清姿已经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头也没抬:"翡翠,送客。"
翡翠应声从门外进来,走到宋清漪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宋清漪站起身来,脸色红红白白地变了一阵,最终弯了弯腰行了一礼,低声道:"清漪告退。"转身跟着翡翠出去了。
脚步声穿过游廊渐远了。晏清姿端着茶盏又喝了两口,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五月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窗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白玉桂花耳坠,温润的玉面触着指尖,凉丝丝的。
"翡翠,"她朝门外喊了一声,"人走了?"
"走了。奴婢送出去的。"
晏清姿没回头,又站了片刻。然后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里,趴在窗台上闷闷地笑了两声。那笑意里没什么痛快,但也没什么委屈,就是觉得荒诞,宋清漪那副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得意的样子,活像只赢了仗的小母鸡,抖着羽毛来她面前显摆。
"至于么。"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自言自语,"我都没当回事了,她倒像捡了宝。"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子,转身回屋去了。路过书案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书案底层那只紫檀匣子还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两息,弯腰把匣子抽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那枚竹刻书签还在。她伸手把书签拿起来,"啪"地掰成两段,又掰成四段,丢进了旁边的笔洗里。
"翡翠,"她头也不回,"把这些扔了。"
翡翠进来把笔洗端走了。晏清姿合上空匣子,想了想,把它塞进书架最上面那层,踮着脚放的,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同一天傍晚,谢珩来了。
他进门时晏清姿正抱着兔子坐在廊下乘凉,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见他手里没拎油纸包也没提鸟笼,空着两只手过来的,挑了挑眉:"今日怎么两手空空?"
谢珩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把扇子自己扇着,语气随意的:"本世子听说了。那位宋家表妹今儿来找你了?"
晏清姿撸兔耳朵的手停了一下:"你消息倒是灵通。"
"御史台嘛,京城里的事没有不知道的。"谢珩扇了两下风,侧过脸看她,"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气着你?"
晏清姿看着他。暮色里谢珩的侧脸被橙红的光映着,桃花眼里带着点难得的认真,不是往日那种促狭的、戏谑的光,是更沉更稳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露了小小一角,又很快被浪头盖住了。
"她来显摆宋砚书选了她。"晏清姿垂下眼继续撸兔子毛,声音平平的,"然后本郡主把她撵走了。就这些。"
谢珩扇子的动作停了停。他看着晏清姿低头撸兔子的侧脸,暮色里那张面孔被余晖映得柔和了些,眉眼间的棱角还在,却比初春时松动了几分。他忽然伸手从她怀里把兔子提出来,晏清姿"喂"了一声要抢,谢珩已经把兔子举高了,另一只手从兔子肚皮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藏在兔子肚子下面?"晏清姿瞪他。
"本世子就知道你会抱着兔子。"谢珩把油纸包递给她,兔子还被他提着后颈,四只爪子乱蹬,"李记的桃花酥。今儿排了半个时辰队,藏兔子底下怕被你发现又给他摔了。"
晏清姿接过油纸包,低头拆开,里头四块桃花酥码得整整齐齐。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裙子,这回她没用手接,低头看着那些碎屑落下来,含混道:"宋清漪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谢珩把兔子放回她怀里,兔子的后腿在她膝盖上蹬了两下才老实了。他重新坐回去,想了想,说:"宋砚书有个表妹,自幼失怙寄住宋家。去年起两人走得近,他写给你的信被宋清漪看见过,有一回她拆了,看完又封回去了。"
晏清姿嚼桃花酥的动作停了。
"这事本世子查过。"谢珩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宋砚书不知道信被拆过,宋清漪也没跟他说。"他顿了顿,偏头看她,"本世子告诉你这个,是想说,那些信你寄出去就寄出去了,他收没收到、看没看全,跟你没关系。你做了你该做的,旁人的手脚你管不了。"
晏清姿捏着半块桃花酥,低头看了一会儿。暮色里油纸包上的糖粉在余光中闪着细碎的亮,她忽然想起那些被宋清漪拆过又封回去的信,想起宋砚书收到信后那些温和却疏淡的回复,想起"以大局为重"四个字。
她把手里的半块桃花酥塞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谢珩。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缕红快要散尽了,暗蓝正慢慢漫上来。谢珩坐在她旁边,手里那把扇子不知何时收起来了,负着手望着院子里的花影。
"谢珩,"她说。
"嗯?"
"你替我查了这么多,图什么?"
谢珩偏过头来看她。暮色里那双桃花眼被最后一丝余晖映着,亮盈盈的。他弯起嘴角笑了,那笑意跟平日不太一样,浅而真,像池底沉了很久的玉石终于被月光照到了。
"不图什么。"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就是看不惯旁人欺负你。毕竟——能欺负郡主的,只有本世子一个。"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晏清姿抱着兔子坐在廊下望着他穿过月洞门的背影,墨蓝色的袍子在暮色里几乎跟暗下来的天融在一起,可腰间的玉佩还在动,一晃一晃的,随着他的步子渐渐远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兔子蹲在她膝上嚼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菜叶子,三瓣嘴一耸一耸的。晏清姿伸手撸了撸它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他这人吧,嘴是欠了点。可桃花酥确实好吃。"
兔子嚼着菜叶没理她。晏清姿抱着它在廊下坐了好一会儿,暮色彻底沉下来,星星稀稀疏疏地亮了。晚风温温热热的,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拂动。
她忽然觉得,初夏的夜,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