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郡主的权臣夫》苏沐眠

3、过门 五月初

　　五月初八，晏清姿算是第一次正式登定远侯府的门。
　　按规矩这叫"过门"，新妇出嫁前拜见公婆一回。
　　翡翠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梳妆打扮，晏清姿困得睁不开眼，坐在铜镜前任由翡翠摆布。
　　等她终于清醒过来时，镜中人已经换好了藕荷色暗花缎的褙子，耳垂上挂着那对白玉桂花耳坠，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戴上的，翡翠也没给她戴，可能是睡迷糊了自己摸出来的。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时，晏清姿掀帘便看见谢珩站在石阶下等着。
　　他今日穿了件墨蓝色的新袍子，头发整整齐齐束着，难得没拿那把招摇的折扇，通身规矩得像换了个人。
　　他看见她从车上下来，迎了两步行了个正经的礼，可抬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分明闪着促狭的光："郡主今日这身好看。"
　　晏清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面无表情："你今儿也穿得人模狗样的。"
　　谢珩笑意更深了，侧身引路："郡主请。母亲一早就等着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
　　侯府比她想象中要宽阔许多，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簇拥了一大片。
　　晏清姿走过时多看了两眼，谢珩在旁低声道："那几株姚黄是本世子养的。"
　　晏清姿偏头看他："你还会养花？"
　　"养了两年了。开花的时候比醉仙楼那几盆好看。"谢珩这话说完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清了清嗓子加快步子往前走。晏清姿跟在后头，看见他后颈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正堂里定远侯和侯夫人已经等着了。侯爷通身玄色锦袍，腰板挺直端坐主位，看见晏清姿进门时微微颔首。
　　侯夫人则从座位上起来迎了好几步，拉住她的手左右端详，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长得真俊！快坐快坐！"
　　晏清姿被侯夫人拉着坐下，端了茶奉给两位长辈，礼数周全。
　　侯夫人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问了许多，爱吃什么、怕不怕热、院子里要不要添几缸荷花，晏清姿一一答了。
　　谢珩在旁边坐着喝茶，忽然插了一嘴："母亲，郡主怕热。婚仪的路程已经改了，绕近道走。"
　　侯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看了儿子一眼，笑意更深："珩儿倒是想得周到。"她又拉着晏清姿的手，话头一转，"清姿啊，珩儿这孩子面上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有数。他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出征在外，府里账目被人动了手脚，他自己查了半个月就把账房上下的底细摸清楚了，悄无声息就把人料理了。外人只当是他胡闹把人打跑了，其实是他查出那人是奸细。"
　　晏清姿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谢珩一眼，那人正低头转着茶杯，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午膳时一家人在偏厅围坐，侯夫人给晏清姿布了好几次菜。谢珩坐在她对面，埋头吃饭，可晏清姿注意到他每回夹菜都会先看她一眼，看她吃了哪道、哪道没动筷。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他便也多夹了两筷鲈鱼；她没动那盘糖醋排骨，他便也不碰。
　　饭后侯夫人拉着晏清姿去看婚房布置。
　　暖阁里满眼喜气，红绸挂得整整齐齐，床帐上绣着并蒂莲。
　　晏清姿站在床边看着那对鸳鸯枕，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两个月后她就要睡在这张床上了，对床那个人是谢珩。
　　"清姿？"侯夫人唤她。
　　晏清姿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都挺好的。侯夫人费心了。"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往暖阁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珩儿这两天紧张得很。昨儿晚上跑来问我'郡主若不喜欢那对鸳鸯枕怎么办'，我笑他，他耳朵都红了。"
　　晏清姿愣了一下，偏头望向花厅方向，隔着重重的院墙她当然看不见谢珩，可她忽然想起方才拜见时他端茶的手，指尖微微泛着白，像是用了力攥着的。
　　她垂下眼帘，嘴角那点弧度悄悄浮起来。
　　回府的马车上，翡翠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郡主，侯夫人真和善。世子瞧着也没外头传的那么……"
　　"你话太多了。"晏清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嘴角分明翘着。
　　翡翠缩回角落，瞧着郡主那副明明高兴还要硬绷着的模样，自己先偷偷乐了。
　　马车驶出梧桐巷时拐了个弯，晏清姿睁开眼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定远侯府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墨蓝色的袍子在日光里格外醒目。
　　谢珩负手立着，望着她的马车方向，隔着渐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立在石阶上，安安静静的。
　　晏清姿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白玉桂花耳坠。玉面温润，被她捂得微暖。
　　她闭上眼，马车摇摇晃晃的，夏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牡丹花的甜香。
　　她忽然觉得，这门婚事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糟。
　　六月十六，还有一个月零八天。
　　她弯着嘴角想，一个月零八天，够她把东院那箱东西收拾干净了。
　　那枚竹刻书签，她上回放回了紫檀匣子里，匣子还在书架最底层。
　　回去就扔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正驶过朱雀大街。
　　街边的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在讲什么"郡主砸茶具"，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晏清姿听着外头的喧嚣，把那对白玉耳坠摘下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日光从帘缝漏进来，透过薄薄的桂花花瓣，在她掌心投了一小片温润的影。
　　她把耳坠重新戴回去，听见翡翠在旁小声说了句："郡主，您今天笑了好多次。"
　　晏清姿没答话，转头看向车窗外。长街两旁的槐树绿意葱葱，六月将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