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徊不尽》冰川瑟

7、体育课 迟寐把水瓶

　　下面跟了一行字：这个要不要？我去年买的，没翻过。

　　迟寐看着那张照片，打字回：你是没翻过，还是翻了一页就放弃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几秒。

　　然后蹦出来四个字：明天给你。

　　窗外的海还在翻页，一页一页，不知道要翻到什么时候。

　　周一早上迟寐到教室的时候，抽屉里多了一本《高中物理知识点精讲》。

　　书是旧的，书脊处翻过几次的折痕很明显。

　　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一个字：朵。

　　字迹潦草，笔划棱角分明。

　　迟寐认出来那跟接站牌上的笔迹是一样的。

　　他把书拿出来翻了翻。前三章有荧光笔划线，做了几道例题，字迹工整得出乎意料。

　　第四章往后全是空白，干干净净。

　　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物理辅导书？你买的？”

　　迟寐摇头：“我哥给的。”

　　“你哥也在我们学校？”

　　“嗯，七班的。”

　　沈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迟寐把书放进抽屉，和那本《草木春秋》并排放着。

　　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迟寐提前去跟班主任陈敏请了假，他的病历复印件开学前就交上去了，陈敏看了一眼就点了头：“在教室休息就行，别乱跑。”

　　教室里空荡荡的。阳光把课桌晒得发烫，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学生们跑步的口号声。

　　迟寐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物理书，目光停在第七章的一道例题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迟寐抬头，看见严铎楚站在门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你不上课？”迟寐问。

　　“我们也体育。”严铎楚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伸手扯了扯领口散热，“你怎么没去？”

　　“请假了。剧烈运动不太行。”

　　严铎楚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迟寐手里的书上：“看哪章了？”

　　“第七章。”

　　严铎楚凑过来看了一眼。距离倏然拉近，迟寐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和第一天来的时候卫生间里那瓶一模一样。

　　“这题我做过。”严铎楚伸手指了指例题旁边的空白处，“答案在这页背面。”

　　迟寐把书翻过去。背面果然有一行潦草的算式，最后用圆圈框了个结果。字迹跟便签上的如出一辙。

　　“你写这儿干嘛？”

　　“当时懒得拿草稿纸。”严铎楚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迟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算式中间有个步骤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又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

　　“这题你算了两遍？”

　　严铎楚偏过头来看。视线在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嗯。第一遍算错了。”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欢呼声，大概是哪个班进了球。严铎楚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他转回头：“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随便吃点。”

　　“别吃一楼那个面。”严铎楚说，“咸。二楼第三个窗口的炒饭还行。”

　　“你吃过了？”

　　“我第一节就是体育。”严铎楚说，“提前放了，去食堂转了一圈。”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午第一节课别睡。老周的课，他喜欢点名提问。”

　　迟寐看着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二下午大课间，迟寐被顾寻拉去操场边看球。

　　他其实不想去，但顾寻那张嘴从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开始就没停过，硬生生把人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迟寐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面，看着顾寻在球场上疯跑，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冲他挥手。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靠着树干，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低头掏手机。

　　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哥哥：站树底下别晒着。］

　　迟寐愣了一下，抬头四下看了看。操场对面的看台上，严铎楚坐在最高一排，膝上摊着一本书，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视线从书页上方越过来，正看着他这边。

　　两个人隔着操场对视了大约三秒。迟寐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消息发出去。他再抬头，看见严铎楚拿起手机，手指点了几下。

　　［哥哥：顾寻发的朋友圈。你站他后面。］

　　迟寐退出去刷了一下朋友圈，果然看见顾寻十分钟前发了一条，配图是球场的照片，他本人在画面右下角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正靠着树干低着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再抬头，看台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书还摊在座位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过了不到两分钟，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出现在他面前。

　　迟寐顺着拿矿泉水的那只手看上去。严铎楚站在他面前，呼吸比平时快一点，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喝水。”严铎楚说。

　　迟寐接过来。瓶身是温的，握在手里刚好不冰手。“你跑过来的？”

　　“没跑。走过来的。”

　　迟寐不信，但也不作追问。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严铎楚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看着球场，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眯了眯眼。

　　迟寐问：“不去看台了？”

　　“书在那儿又不会丢。”严铎楚说，“站这儿看一样。”

　　两个人并排站在梧桐树下。球场上顾寻正大喊着什么，隔着风声听不太清楚。

　　迟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迟寐说：“你专门给我送水的？”

　　严铎楚的视线还盯着球场，但迟寐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顺路。”

　　迟寐下意识挑出漏洞：“从看台顺到操场对面？”

　　严铎楚没回答。过了几秒，他偏过头看了迟寐一眼，表情没变。

　　“你话怎么这么多。”

　　迟寐把水瓶举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塑料瓶身的光线把视野染成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看见严铎楚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球场方向。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直到上课铃响，顾寻从球场上跑下来，满头大汗地冲到两人面前：“走啊回去上课！诶严哥你咋也在？你不是看台的……”

　　“走了。”严铎楚没理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迟寐跟上去，脚步不急不慢，刚好能保持半步的距离。

　　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迟寐的筷子在餐盘里拨了拨，挑出一块姜放在餐盘边上。

　　严铎楚看见了。

　　“你不吃姜？”

　　迟寐摇头：“味道太大了。”

　　严铎楚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扒饭。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只炸鸡腿夹到了迟寐的盘子里。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的。

　　迟寐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鸡腿：“你干嘛？”

　　“不饿了。”

　　“你才吃了一半。”

　　严铎楚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早上吃多了，不太饿。”

　　迟寐盯着那只鸡腿看了一会儿。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汁在嘴里漫开。

　　“谢谢。”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东西。

　　严铎楚“嗯”了一声。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视线越过迟寐的肩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五放学，迟寐走得晚了些。

　　数学老师拖了两分钟堂，等他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严铎楚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

　　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捏着手机，正在屏幕上划着什么。

　　迟寐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严铎楚抬起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听着很平：“等你。怕你没手机又走丢了。”

　　“我有手机。”

　　“我怕你又没带。”

　　迟寐站了两秒。

　　严铎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单肩挎起书包。

　　“走吧。”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几天的路往回走。

　　街边的面包店正在收摊，店员把剩下的面包码进箱子里。

　　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

　　迟寐的目光被那只猫吸引了。

　　“你相册里那只，跟它有点像。”他说。

　　严铎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橘猫都长差不多。”

　　“你看过那张照片了？”

　　“你送我的手机，我看一眼相册不是很正常吗。”

　　严铎楚没接话。他走快了两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慢下来，等迟寐跟上。

　　“那只猫是在学校后门拍的。”他忽然说，“总蹲在垃圾站旁边，有人喂它。”

　　迟寐偏头看他：“你还喂过？”

　　严铎楚思忖片刻：“喂过几次。”

　　迟寐笑了一下。严铎楚没转头，但步子又慢了半步，刚好让他俩的肩线基本对齐。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迟寐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哥哥发的消息。只有一个字：［走。］

　　迟寐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严铎楚。

　　他确实放慢了脚步，正回过头来看迟寐有没有跟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迟寐脚边。

　　迟寐把手机揣回去，快走了两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