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徊不尽》冰川瑟

56、打火机 比他的□□

　　后来他们又约了一次吃火锅，为了庆祝考试结束。

　　陈悦：“你怎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走走走，刘放订了火锅店，就差你了。”

　　迟寐问：“今晚吗？”

　　“对啊，你该不会又要说家里有事吧？今天你家里肯定没事了吧。”

　　迟寐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严茯莜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班上同学说聚个餐，吃完饭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问道：“在哪吃？远不远？”

　　“不远，学校旁边那条街上的火锅店。”

　　“几点结束？”

　　“大概九点。”

　　“……行，妈妈在家等你，你注意安全啊。”

　　迟寐挂断电话，陈悦在旁边看他，目光欣喜：“你妈同意了？”

　　“嗯。”

　　“那走啊！”陈悦拉了他一把袖子，“快点，那边已经在催了。”

　　火锅店不大，迟寐被陈悦拉到了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刘放，对面是以前班里的体委和几个脸熟的同学，不过没什么交集就是了。

　　大家碰了杯饮料。

　　“迟寐你报了哪儿的志愿？”刘放从旁边凑过来问他，“你分应该够省外的吧。”

　　迟寐嚼完嘴里的毛肚：“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出分还有一阵呢，你有心仪的学校没？”

　　迟寐犹犹豫豫：“……有一个。”

　　“哪个？说出来帮你参谋参谋。”

　　“B大。”

　　刘放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泊桥？你以前待的那个省？”

　　“嗯。”

　　“你怎么想去那啊？”

　　迟寐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以前在那边读过一段时间。”

　　“哦，你对那边熟悉，也挺好的。”刘放没多问，转过去跟体委聊起暑假要去哪打工。

　　陈悦在旁边安静地烫着一片肥牛，烫好了夹进迟寐碗里：“你多吃点，你刚的毛肚都被刘放捞走了。”

　　迟寐礼貌道了谢。

　　“不客气，”陈悦捞了一颗虾滑放进他碗里，“你上个月填志愿意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写的是B大。”

　　迟寐不自觉放慢速度：“……你看到了？”

　　“嗯，”陈悦说得轻描淡写，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挺好的，泊桥也靠海，你不是喜欢海吗？”

　　迟寐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虾滑吃完了，又喝了一口冰可乐。

　　他想起来自己确实喜欢海，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海本身，还是说，因为海旁边的某个人。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迟寐跟陈悦和刘放等人在火锅店门口分开，陈悦走之前拍拍他的肩膀：“出分之后跟我说一声，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告诉我。”

　　迟寐点了头。

　　刘放冲他摆摆手，说“以后去泊桥找你玩”。

　　他站在街边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路，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泊桥大学招生官网”。

　　页面弹出来，划到招生简章那一页，迟寐仔细浏览关于录取分数线的要求，专业列表，校园图片。

　　看完之后他把页面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严茯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了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迟寐脸上：“吃好了？”

　　“嗯呢，吃好了。”

　　严茯莜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你过来，妈跟你聊两句。”

　　迟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志愿的事，”她说，“妈妈帮你看了几所学校，烬港大学不错的，离家也近，你平时还能回来吃饭，你爸那边我也问了，他说让你自己选，但我觉得你离家近一点，我会更放心。”

　　迟寐犹豫几经，道：“妈妈，我想报B大。”

　　严茯莜脸色一变：“……B大？怎么突然想去泊桥？”

　　“那边的物理系在全国排名前……”迟寐小声说，被打断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严茯莜手收紧，关节泛白，“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去读书，”迟寐说，“跟别的事情没关系。”

　　“没关系？”严茯莜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告诉我没关系？你在烬港周末不出门，不交朋友，不参加活动，你以为妈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寐寐，”严茯莜声音放低，“你告诉我，你跟你堂哥断干净了没有？”

　　迟寐声音极小：“……断干净了。”

　　“断了为什么还要去泊桥？”

　　迟寐没有回答。

　　“你再好好想想，”严茯莜等了一会，说，“你想去泊桥当然可以，我不拦你，但你得告诉我，等你到了泊桥，万一有一天你碰到他了，你怎么办。”

　　迟寐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能当做没看见他吗？”严茯莜说，“你做得到吗？”

　　迟寐低下头。

　　严茯莜说，“你从小就做不到，你小时候在医院里，护士走了你都要目送半天，何况是严铎楚呢。”

　　“寐寐，J大就在附近，你爸也可以来烬港，你不是一直说你想多陪陪你爸爸吗？到时候你周末可以去看他。”

　　“你从小到大都最听妈妈的话了，对不对？你是乖孩子，你知道妈妈一番苦心呀。”

　　迟寐听她声音愈发失控，赶紧伏低：“我错了……我不去泊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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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迟寐睡不着。

　　十一点多了，房间里的灯早就灭了，严茯莜的卧室那边也安静了。

　　迟寐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是空的。

　　他看了很久空白，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东西映在上面，黑暗里的墙面形同一面被蒙住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坐起来。

　　地砖上的凉意从底下窜上来，激得他抖了一下。

　　迟寐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走廊上的月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

　　厨房在走廊尽头。

　　迟寐摸到厨房台面旁边，拉开右手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筷子勺子开瓶器，没有他要的东西。

　　第二个抽屉，保鲜膜锡纸牙签，也没有。

　　第三个抽屉终于摸到了：一个打火机，超市里一块钱一个的，记得是几个月前严茯莜买来点蚊香用的。

　　回到房间，没有关门。

　　迟寐在书桌前坐下，打火机放在桌面，看了好长时间。

　　他从小就不敢点打火机，用力按下去窜出火苗会让他恐惧，这种感觉是没由来的。

　　迟寐从枕头底下摸到了银链子攥在手心，金属的温度跟体温差不多，摸久了就分辨不出它和皮肤的区别了。

　　攥了一会儿，他另一只手拿起打火机，小心按下了下去。

　　滚轮摩擦火石，火苗窜起来，很小的一簇，橘黄色的芯，外层是半透明的蓝色。

　　迟寐的手移动，把它映向了墙壁，火光照上去，投出模糊的光晕。

　　他自己的手的影子挡在中间，影子出现在墙上，他动了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一下。

　　光太小了，火太弱了，影子很模糊，毛茸茸的一小团。

　　他举着那簇火苗，看着墙上的影子。

　　那比他的□□更真实。

　　他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总是模模糊糊，总是知道自己在哪，总觉得自己在那里的方式不太对。

　　可是影子是对的。

　　它笃定地存在，不会因为谁的到来或谁的离开而变色。

　　迟寐把链子举起来，让吊坠的影子落在墙面的正中央，影子在火苗的跳动中微微颤着，因为他本人的手在抖。

　　打火机开始发烫，温度贴着他的指手指渐渐升高。

　　将近一分钟，外壳烫得他开始感到刺痛，才把手指松开。

　　火灭了，影子消失了，墙面恢复到光秃秃的白。

　　迟寐坐在黑暗里，手上留着一道红痕，隐隐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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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报志愿当天迟寐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

　　严茯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水。

　　网页上已经登录了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当前页面是一张淡蓝色的表格，省内外学校四个格子，提前批两个，本科批四个。

　　迟寐这段时间其实想了很多，比如再和严茯莜商量商量B大。

　　严茯莜见他吃吃不做动作，催促：“怎么了？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填哪个学校？快点哦。”

　　迟寐皱皱眉，鼠标移到第一个格里，在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

　　烬港大学。

　　也就是J大。

　　按了回车，页面上弹出了烬港大学的招生简章，校徽是一只展开翅膀的白鹭。

　　点了填报按钮，页面跳转，填上学校代码专业代码。

　　剩下的三个格子也填了，都是周边的学校。

　　填完最后一行之后他点击保存，页面弹出提示框：“志愿已保存，是否提交？”

　　他看了一眼确认按钮，没有再动鼠标。

　　“妈妈，”他说，“我填完了。”

　　严茯莜从他身后绕过来，弯腰看屏幕。

　　确认几个都在烬港，她才说：“提交吧。”

　　迟寐听话按了体检，页面刷新，弹出：“志愿提交成功。”

　　他把笔记本电脑关掉，屏幕黑下去，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反光的屏幕里，模糊的，没有表情。

　　他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严茯莜站在外面：“妈妈晚上给你做清蒸鲈鱼？”

　　“……好的。”

　　“嗯……你先去洗澡，我去做饭。”

　　迟寐点头，走到房间床边坐下来。

　　手机亮起来，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问大家都报了哪，陈悦在群里报了一个省内的师范学校，刘放说他要复读，底下跟了一串“加油”和拍肩的表情。

　　迟寐把手机翻过去，拿出日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

　　六月二十七日，晴。

　　今天填了志愿，填了J大，第一志愿。

　　妈妈问我能不能做到当做没看见，我不知道，可是我没有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