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徊不尽》冰川瑟

57、周期性 但是，好久

　　即使迟寐的生活里没有严铎楚，时间也照样形同电光石火。

　　甚至到了第四年，迟寐不经常想起他了。

　　偶尔忆及这段仓皇的初恋，心脏只不过是隐隐抽痛，终于不似周期性的暗疾了。

　　连日记的频率，也下降了很多。

　　可是呢，但凡有人问起迟寐喜欢的类型，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还是严铎楚。

　　这时候迟寐就会说：“行为很酷，然后头发是冷茶色的。”

　　那人似懂非懂：“这样的女生确实很有个性……”

　　迟寐往往失笑：“我不喜欢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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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四的秋天，严茯莜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到了迟寐的日记本。

　　本来是在找迟寐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是要办什么手续。

　　严茯莜翻了书桌前面二个抽屉都没有，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钥匙放在台灯底座下面。

　　她拿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一摞旧课本和一个硬壳本。

　　本子没有上锁。

　　她皱了皱眉，不知是受什么驱使，她从第一页开始翻看，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三年的时间，每隔一段时间才写一次，长长短短错落无致，每页能写两三次。挺厚的一个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看到了哥哥这个字眼出现很多次，银链子次之。

　　严茯莜合上了笔记本放回抽屉里，锁上了，钥匙放回台灯底座下面，一切恢复原样。

　　她坐在那里捂着脸小声抽泣了片刻。

　　傍晚迟寐回来，他推开门，换完鞋走进客厅。

　　严茯莜坐在沙发上，问：“回来了？”

　　“嗯。”迟寐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准备往房间走。

　　“寐寐，你过来坐。”

　　迟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严茯莜，后者没丁点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迟寐困惑地走过去坐下来。

　　严茯莜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再放下，动作重复过两次，开口：“你抽屉里放的那本日记，我今天看到了。”

　　完了。迟寐心里想。

　　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不是故意翻的，我要找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翻到第三个抽屉，”严茯莜的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看到了你写的全部内容。”

　　迟寐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三年多了，”严茯莜的声音可悲且怜惜，“你在这边待了三年，我以为你已经好了，我以为时间长了你就忘了，我觉得你应该正常了……”

　　“都已经过去三年了，你怎么还不长大呢？”

　　迟寐感觉到眼睛发涩，他低头目视地面，瞳孔微微失焦，还是努力集中精神听她说话。

　　“你周末不出去，你不交朋友，你什么活动都不参加，我还以为你只是性格内向而已啊……”严茯莜接着说道，“结果你在写这些东西，你怎么在写这些东西啊……！你怎么可以骗我呢……”

　　“妈妈……”迟寐想要开口说话。

　　“你不要讲话……”严茯莜低下去的声音因为哭腔而变了调，“你让妈妈把话说完。”

　　她一口气叹出去。

　　“从你出生到现在，妈妈没有过过一天轻松日子，你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我在玻璃外面站了七天，护士赶我都不走。”

　　“你住院住到七岁，我在病房里陪了你七年，你知道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连睡觉也不敢睡熟，怕你半夜哭我听不见……你每次扎针我都别过脸去，我不敢看，我又不可以走开。”

　　“后来你好了，医生说可以正常生活了，你知道我那天从医院走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多久吗？我觉得我这辈子总算熬出来了。”

　　“我跟你爸把你送到橡树湾，是想让你在那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是让你去谈恋爱的啊，你当时才十六岁，你跟他……你跟他那是……”

　　她这句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舅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她说你们在走廊上接了吻，说她看到了，我还是不信。”

　　“我飞过去看到你，你坐在酒店床边上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

　　“我把你从医院抱回家，把你养到十六岁，他只是一个你认识两年多的男生……他凭什么啊。”

　　没等迟寐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他凭什么啊……”

　　实际上迟寐根本不敢说话。

　　“后来你回来了你说你断了，妈妈辞了汀水的工作带你来烬港，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你爸一个人留在汀水，我们分居两地，他一个月来看我们一次，住一晚上就走。

　　“他走的时候，我在窗口看着他上车，我……”严茯莜又有些上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停了一会，接着说，“我不能说自己什么感觉，我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你在这里，我要照顾好你。”

　　“你高考填志愿那天，你说你要去泊桥，我没有同意，我只是想再多给你一点时间，你会好的。这三年你正常上课，正常考试，我以为你好了，结果你那本日记……”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一个不可能的幻想里，你才二十二，你要过正常的生活。”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口没粘，她拿着它走回来，在迟寐面前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是妈妈托人介绍的，你李阿姨的外甥女，在烬港二中当老师，教语文的，只比你大一岁，人很好性格也不错。”

　　“我跟她妈妈聊过几次，她说迢迢看过你的照片，挺有好感的。”

　　迟寐没有伸手去拿。

　　严茯莜见他迟迟不动作，声音有些着急：“妈妈已经跟她说好了，这周六你们见一面，就在楼下那个咖啡馆，你去看一看聊一聊。”

　　“不一定要马上怎么样，就是见个面，认识一下，你去见一面，行不行？”

　　“妈妈求求你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你听妈妈这一次吧……寐寐不是从小最听话了吗？”

　　“这是为了你自己，你得学会过正常人的生活，你以后要结婚，要有家庭，要有人照顾你。你不能一辈子抱着一个……”

　　她顿住了，把最后那个词咽了回去。

　　“你爸年纪大了，我也不年轻了，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你要有个女孩陪着你，你懂不懂？”

　　“你听见妈说的话了吗？”严茯莜问。

　　迟寐一阵耳鸣，眼睛抑制不住地发酸，似乎随时要哭出来。

　　他点头。

　　“那你告诉妈妈，你去不去。”

　　迟寐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茶几，把信封拿起来。

　　她的道德绑架，让他答应了。

　　“去。”他说。

　　严茯莜松了一口气，眼睛短暂闭上。

　　“好好好，”她说，“妈给你找件像样的衣服，周六穿。”

　　她站起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边走边说：“寐寐，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会好起来的。”

　　周六早上，迟寐起得很早。

　　他洗了脸，换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外套。

　　严茯莜在厨房煎蛋，听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穿蓝的，显精神。”

　　“白的也不错。”

　　“蓝的好看，相亲穿白的不够稳重。”

　　迟寐没再争，回房间换了一件浅蓝色的，严茯莜把煎蛋和粥端上桌，自己也坐下来吃。

　　她今天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平时好了很多，眉眼间的纹路被粉底压平了一些。

　　“几点到？”

　　“十点。”

　　“咖啡馆在三楼，你上扶梯右拐就能看到招牌。”

　　“知道了。”

　　“见了人家主动点，别光坐着不说话，请人家喝杯东西，别AA，显得小气。”

　　“嗯。”

　　严茯莜拿起筷子夹了块煎蛋，放进他碗里：“乖，吃吧。”

　　迟寐把煎蛋吃了，粥喝了大半碗。

　　他站起来拿书包，严茯莜在身后喊了一句：“带钱包了没有？”

　　“带了。”

　　“手机呢？”

　　“在兜里。”

　　“哦哦，去吧。”

　　迟寐走到玄关换鞋，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开了门。

　　“妈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门在身后合上。

　　迟寐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

　　楼下的公交站台空着，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

　　他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往左转了，步行两百米到地铁站，进了闸口，下了扶梯，在站台上等了四分钟，上车。

　　出站的是烬港火车站南广场。

　　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去泊桥的高铁九点十七分发车，二等座还有余票。

　　他走到自动售票机前，掏出身份证，选了车次，付钱出票。

　　票上面的座位号，15车08F，靠窗。

　　九点零七分，他开始排队检票。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严茯莜发的：［到了没有？］

　　他回了三个字：［快到了。］

　　检票口开了，他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站台上停着那列白色的高铁，车身上的蓝色条纹在阳光里很醒目。

　　他走到15车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南广场的方向，看到出站口巨大的玻璃穹顶反射一片刺眼的白光。

　　车门在他身后关了。

　　迟寐把日记本和笔掏出来，简短地写了几句：

　　六月二十七日，晴。

　　我瞒着妈妈去泊桥了，虽然她可能很快就会发现我偷偷走掉了……

　　但是，好久不见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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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四十分，严茯莜打了电话来。

　　迟寐看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了很久，震动停止，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小桌板上。

　　过了两分钟，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消息。

　　［严茯莜：到了吗？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