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徊不尽》冰川瑟

55、日记本 好嫉妒你啊

　　严茯莜的新工作干了一个多月，渐渐稳定下来。

　　她白天在家对着电脑改稿子，傍晚出门买菜，吃完饭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小，台换来换去，每一个都停不了三分钟。

　　迟寐的作息被定得很死。

　　第一周的时候迟寐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周他发现书桌上的旧手机不见了。

　　严茯莜说帮他换了一个新款的，说是手机卡也换了。

　　“原来的那个太旧了，反应慢，”严茯莜把新手机递给他，“这里面的通讯录我帮你导了，你爸的和我的，和紧急联系人。”

　　迟寐接过来翻了翻，通讯录里确实只有迟茂远和严茯莜自己，以及烬港一中班主任吴老师的电话。

　　迟寐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以前的联系人……”

　　“以前的那些都是你在橡树湾的时候加的，现在不在那儿了，没必要留着吧，”严茯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在这边有新同学，新朋友，慢慢加新的就行。”

　　迟寐把手机搁在书桌上，屏幕朝下。

　　又过了几天，微信也变了。

　　登录的时候提示他退出重新登了一次，进去之后聊天列表空了，只剩下一个“烬港一中高一三班”的班级群，群里四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陌生头像，仅陈悦和一个叫刘放的男生的名字他认识。

　　他退出微信，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里面一片空白。

　　“妈妈。”他在饭桌上开口。

　　严茯莜正在给他盛汤，随口应：“嗯？”

　　“我同桌跟我说，周末班里有个活动，去爬山……”

　　“什么山？”

　　“烬港北边的青屿山，不高，来回一个上午就够了。”

　　严茯莜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周末妈已经帮你约了宋叔叔，他儿子刚从外地上大学回来，也是学物理的，你正好跟他聊聊，问问竞赛的事。”

　　迟寐看向面前的紫菜蛋花汤：“爬山……”

　　“下次吧，你们同学之间还有机会的。”

　　迟寐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说什么。

　　之后，陈悦在课间又问了迟寐一次：“你这周有空不？刘放他们说要去看电影，新上的那个科幻片，一起呗。”

　　迟寐：“周末家里有事。”

　　“啊？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下周？”

　　迟寐想了想：“下周可能也……不一定。”

　　陈悦勉强笑了一下：“好吧，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跟我说。”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

　　迟寐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继续写作业。

　　晚上回家之后，严茯莜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看见迟寐进门，抬头说了一句：“你今天同桌是不是约你周末出去玩了？”

　　迟寐：“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家长群有人提了一句，说几个家长在商量要不要让孩子周末一起去爬山，我听着怎么好像你也包括在内？”

　　迟寐把换下的鞋放进鞋柜里：“……陈悦提了一句，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好，”严茯莜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打印纸，“周末宋叔叔那边我已经约好了，他儿子确实很优秀，跟他聊聊对你竞赛有帮助。”

　　迟寐站在玄关，说：“妈。”

　　“怎么了？”

　　“以后班里有什么活动，你能不能先问一下我再去回？”

　　严茯莜抬起头来。

　　“我不是不让你去，”她说，“我是怕你身体受不了，怕你太累，你以前在汀水的时候，医生说你要避免剧烈运动，爬山走那么多台阶，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已经好很多了。”

　　“万一呢？”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竟然压得他站不起来。

　　“……知道了。”他说。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书包搁在书桌上，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篇。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七号，多云。

　　妈妈带我来了烬港，我在这边的学校已经上了两周课了。同桌叫陈悦，她借了我的物理笔记，还回来的时候帮我用红笔标了几个老师的口误，这边的人挺好的，就是椅子比橡树湾的矮……坐着有点不习惯。我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方阿姨做的藕夹，这边的食堂不做藕夹，只有藕汤，藕炖得稀烂，筷子一夹就碎。

　　他看了一会，觉得“碎”这个字用的不太恰当，后又想，反正也没人看。

　　他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妈帮我把手机换掉了，我也没问，怕她多想。她最近睡得不太好，夜里翻身翻得很勤，我隔着墙都能听到，她大概是累的，每天上班，买菜，做饭，洗衣服，还要盯着我吃饭，妈妈做葱油饼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把笔帽扣上，笔记本合起来，把它压在台灯底座底下，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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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四号，晴。

　　班里的男生今天在聊一部新电影，我没看过，没法插话。陈悦问我怎么不一起聊，我说我不太看电影，其实我挺想看的，预告片我好像在以前哪里看过，应该是在橡树湾的时候，谁给我看过，想不起来了。有时候我会想一些具体的事，比如方阿姨做的藕夹，或者复西斜，还有……那根银链子。我把链子带来了，放在枕头底下，前天妈帮我换枕套的时候看见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说是我在橡树湾的时候买的纪念品，骗过去了，她放回枕头底下了。

　　六月一号，晴。

　　教室里挂了两条红色的横幅，一条“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另一条“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六月二号，起风了。

　　今天放学的时候在公交站碰见了班里一个男生，他说上次爬山我没去挺可惜的，山上有野柿子，摘了几个带回来给陈悦了，我说下次吧。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被家里管得挺严的？”我没回答他，公交车来了他就走了，我在站台上等下一班车的时候一直在想。

　　这一页翻过去，迟寐继续写：今天妈问我为什么不笑。

　　我说我有笑，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就跟妈妈说，我还是说没有不开心。

　　六月三号，热。

　　回家的时候陈悦拉我去小卖部买冰棍，她挑了绿豆的，我挑了红豆的，她说红豆的太甜了，我说绿豆的太淡了，她说那咱俩换一半吧，我就给她分了一半。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完的，她问我爸妈是不是管我管得挺严的，我说我妈是有点不放心我，她说那就多出来跟同学玩嘛，玩多了就放心了。我笑了笑，说可能吧，她看了我一眼，我以前在谁脸上也见过类似的眼神，想不起来是谁。后来回教室的路上她一直在说物理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把一个单位写错了，发现之后自己笑了半天。

　　回家之后妈妈问我今天怎么晚了几分钟，我如实解释了。

　　我坐在书桌前的时候想起陈悦问我的问题，我还想起你以前在集训的时候也问过我类似的话，原话是“你爸管你管得多不多”，我说我爸不管我，他管不了那么多，我自己管自己，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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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迟寐整理了一摞复习资料，按科目分好，装进帆布袋里。

　　陈悦从旁边递过来一袋巧克力：“明天考试，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

　　迟寐接过来：“谢谢。”

　　“你紧张么？”陈悦歪着头看他。

　　“还可以。”

　　“你每次都还可以，”陈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心率不齐呀？”

　　怎么不会啊。

　　迟寐想，第一次告白时他紧张的心脏快要爆炸了好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想听你说你紧张得要命，让我赶紧给我加个油。”

　　迟寐认真地回复：“我紧张得要命，你赶紧给我加个油。”

　　陈悦愣了一：“你这个语气也太敷衍了。”

　　她把桌上的草稿纸收拾好塞进书包里，“行，给你加了，明天正常发挥就行，稳到不行。”

　　迟寐把巧克力放进帆布袋的侧袋里，拉好拉链。

　　六月七号，微微热。

　　高考加油（拳头），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如果发挥的不错，说不定可以报到泊桥，到时候再见面应该会很尴尬，哥哥，我到时候尽量主动一点，就别和我计较之前的事情了，好不好……？

　　六月八号，闷闷的。

　　我觉得自己发挥的还不错，尤其英语，你呢哥哥，记得你英语还不错。突然很期待再见面，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比之前勇敢，很多很多，到时候我们都有能力选择对方了，不过，你还会选择我吗。

　　六月十二号，阵雨。

　　今天妈妈说我的手机套餐她帮我换了一个，流量少了，没什么必要天天上网，看多了浪费时间。我乖乖应下了，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上了一下微信，班级群里他们在聊暑假要不要去海边烧烤，刘放艾特了我问我去不去，我没有回，陈悦在下面发了一句“他周末家里有事”，替我接话了。

　　六月十七号，热。

　　我昨晚梦到橡树湾的海了，灰蓝色的，远处有跨海大桥，桥上的灯在晚上亮起来一串，很漂亮。

　　好嫉妒你啊，可以随时看见泊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