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徊不尽》冰川瑟

54、新同学 这叫……藕

　　迟寐站在售票机前，看着“烬港”两个字，张张嘴，想问“我们不回汀水吗”，可是在看见严茯莜若有心事的神情，咽回去了。

　　上车后迟寐坐在靠窗的位置，严茯莜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本杂志。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烬港站比橡树湾的站小，月台短，下车的人不多。严茯莜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在他前面，他背着自己的书包跟在后面，出了闸机口，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喊了一声“茯莜”。

　　“老宋，”严茯莜点了一下头，把行李箱递过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房子都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老宋接过箱子，看了一眼迟寐，“这是你儿子啊？长得真精神。”

　　“嗯，叫叔叔。”

　　迟寐喊了一声：“宋叔叔。”

　　老宋笑呵呵地应了，带着他们穿过车站广场，上了一辆灰色的小轿车。

　　迟寐坐在后座，窗外烬港的街道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前停了车。

　　“三楼，没电梯，辛苦了。”老宋把箱子拎下来，严茯莜在前面上楼，迟寐跟在最后面。

　　三楼右手边的那扇门是银灰色的防盗门，门框边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老宋用钥匙开了门，把箱子推进去：“你们看看还缺什么，缺了跟我说。”

　　迟寐走进去。

　　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靠墙摆着，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厨房是开放式的，跟客厅连在一起，灶台上放着两口锅，一口新的一口旧的，油盐酱醋的瓶子在调料架上排成一排。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小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布。

　　严茯莜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手指在茶几面上蹭了一下，看了看灰：“老宋，你有空帮我把绿萝浇一下水，快枯死了。”

　　“哎，行，明天我给你送一盆新的过来。”

　　“不用新的，这盆浇浇水还能活。”

　　老宋走了之后，严茯莜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卧室的衣柜，迟寐站在小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单人床，床垫上还套着一层塑料膜没有拆，边角被压出了折痕，他走过去帮她把塑料膜撕开了。

　　严茯莜从门口探头进来：“被子在柜子里，自己铺。”

　　迟寐拉开柜门，里面叠着两床薄被和一条毛毯。他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床上，被角折进去压平。

　　严茯莜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在这里生活了。”

　　迟寐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下：“那学校呢。”

　　“我帮你联系好了，烬港一中，离这不远，公交车三站路。”

　　迟寐直起身来，说：“好。”

　　第一个晚上迟寐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严茯莜翻身的声音。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隔壁窗外楼下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戏曲声，咿咿呀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直到窗外的戏曲声停了，楼下的人也安静了，他才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严茯莜带他去了烬港一中。

　　学校比橡树湾一中小，绿化很好，校园里种着一排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刚冒出来。

　　教务处的一个女老师接待了他们，填了几张表，拍了照，领了课本和课表。

　　严茯莜全程陪在旁边。

　　迟寐分到了高一三班，班主任姓吴。

　　“迟寐是吧？我从你转学材料里看过了，在泊桥那边的成绩不错，来了这边好好适应，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迟寐点了一下头：“谢谢吴老师。”

　　严茯莜在旁边接了一句：“吴老师，这孩子性格内向，要是课业上有什么跟不上您多担待，他身体以前不太好，别让他太累。”

　　“家长放心，我们学校对转学生有过渡期的，前一个月不用参加任何考试。”

　　严茯莜这才算放心了，临走前站在教室门口又不放心回头看了迟寐一眼。

　　迟寐走进教室，吴老师给他安排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同桌是个圆脸女生。

　　她侧过头看着他，语气熟稔：“你是从外地转来的？哪儿啊？”

　　“泊桥。”

　　“泊桥？你坐火车来的？”

　　“嗯，四个小时。”

　　“累不累？”

　　“还好。”

　　女生把一支笔递给他：“我叫陈悦，这是你的新笔，欢迎你。”

　　迟寐接过笔：“谢谢。”

　　他开始上课了。

　　烬港一中的讲课速度比橡树湾一中慢，物理老师讲完一道题还要问一遍“理解了吗”，底下安静一会儿才有人接话。迟寐手里的笔在纸上走着，记笔记的手速比周围的人都快，一节课下来他记了满满两页，下课的时候陈悦探头过来看他的笔记，哇了一声：“你这字写得好整齐，能借我抄一下吗？”

　　迟寐把本子推过去：“可以，你拿去吧。”

　　陈悦拿了本子走的时候说了一声“明天还你”。

　　他在烬港一中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坐三站公交，八点到校，午休在食堂吃套餐，晚自习结束严茯莜在校门口等他，两人一起走回家。

　　严茯莜会在路上问他今天吃什么了，老师讲了什么，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迟寐一一回答，偶尔提到陈悦的名字，说同桌借了他的笔记。

　　“女生？”严茯莜问。

　　“嗯，同桌，坐我右边。”

　　“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话多。”

　　“话多的人好相处，你跟她聊得来就行。”

　　隔天中午，严茯莜送了一盒切好的水果到学校来，说是自己早上买的芒果和火龙果，让迟寐分给同桌吃。

　　迟寐把水果盒放在课桌中间，陈悦说了两声谢谢，吃了一块火龙果之后又说了第三遍“你妈妈真好”。

　　迟寐低头吃芒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块芒果比平时吃的甜了很多，严茯莜挑水果的时候大概花了很长时间，一颗一颗捏过才买回来的。

　　第二周的时候，迟寐从临时寝室退群了，连带着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始作俑者是严茯莜。

　　春天走得快，还没怎么觉得暖和，夏天就来了。

　　严茯莜在烬港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不需要坐班，可以在家办公。

　　她每天早上去买菜，中午把饭做好等迟寐回来吃，晚上等迟寐下了晚自习再热一次。

　　“好不好吃呀？”严茯莜每次看着迟寐夹第一筷子的时候都会问。

　　“好吃。”

　　“那多吃点，”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迟寐碗里，“瘦了好多，最近是不是课业压力大？”

　　“没有，很轻松的。”

　　“那就好，”严茯莜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速度很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妈妈说啊。”

　　“没什么不开心的。”

　　周末严茯莜带迟寐去了一趟烬港的海边，烬港靠海，但跟橡树湾那种开阔的灰蓝色海不一样，海水偏绿，近岸的地方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碎石。

　　严茯莜脱了鞋踩着水边走了几步，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她把裙摆撩起来，回头叫迟寐也下来。

　　迟寐脱了鞋走过去，踩进水里的时候凉了一下，很快就适应了。

　　“舒服么？”严茯莜问他。

　　“舒服。”

　　“比泊桥的舒服吧？”

　　迟寐看着远处那道把海天劈开的水平线：“……嗯。”

　　“烬港不像那边，”严茯莜说，“那边人多，杂，什么都有。”

　　迟寐听着她的话，没有接茬，继续踩着水往前走。

　　他知道她话里有话，也听得出她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之后迟寐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有一只橘猫从花坛里钻出来，甩了甩尾巴，趴在墙根底下眯起了眼。

　　跟复西斜不太像，毛色更深，尾巴更短。

　　迟寐看了它一会儿，感觉到眼睛发涩便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了英语词汇书。

　　他背了二十个单词，然后站起来去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严茯莜挂断了电话，转过头来冲他笑：“饿了没有？妈妈给你煮碗面。”

　　“不饿。”

　　“那做点宵夜？汤圆？”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睡了。”

　　“好吧，你早点睡，明天周末，可以多睡一会儿。”

　　迟寐点了一下头，端着水杯走回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妈妈。”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严茯莜愣了一下，扯起的笑容浅淡，眼角当真弯了一下：“我吃什么无所谓，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那吃粥吧。”

　　“行，妈妈给你煮皮蛋瘦肉粥。”

　　迟寐走进房间，把门带上，坐在床沿上把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他来到这里一切都按部就班，平静得可怕。

　　只是他发现，不论看见什么自己总能下意识和泊桥联系起来，他想来，这叫……藕断丝连吧？

　　他看着天花板，吸了吸鼻子，侧过身把脸埋进杯子。

　　怎么非在快成文的时候又散。

　　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