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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概念性 “又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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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迟寐醒得早。
六点出头,窗外天刚亮透,海面上那层灰蓝色的雾气正在散开。
他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下楼,准备倒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上那幅画。
就是楼梯拐角那幅海景油画。
他之前看到过,签名处写着一个“严”字,他以为是舅舅或者舅妈画的。
但今天光线不一样,早晨的阳光从东窗斜斜打进来,正好照在画框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贴着一张小标签,印着几个字和一个年份。迟寐凑近看了看。
他不太懂艺术品的行情,但他认识那个年份后面的零。
他站了两秒,默默地走开了。
厨房里,严铎楚已经在了。他背对着迟寐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面包机里塞吐司。
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牛奶在冰箱,杯子在左手第二个柜子。”
迟寐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牛奶,还有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三盒不同品牌的酸奶,一盒蓝莓,一盒树莓,一盒草莓。
冰箱门上贴着个便签,上面是佟忖安的字迹:“虾在冷冻层,螃蟹在保鲜层,汤在左边那格。”
他拿了牛奶,关上冰箱门。转身的时候注意到台面上放着一个快递盒,还没拆。
盒子上的寄件地址是国外,一个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地名。
严铎楚走过来,把那个快递盒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切水果。
迟寐没问是什么。他端着牛奶坐到餐桌边上,看严铎楚把切好的猕猴桃和橙子摆进一个玻璃碗里,然后推到他面前。
“我妈说你多吃水果。”严铎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片吐司。
迟寐看着那碗水果。猕猴桃切得不太规整,有大有小,但摆得还算认真。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那个,哥哥。”迟寐说,“你家这房子,是买的还是……?”
严铎楚嚼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迟寐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严铎楚咽下去,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买的。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便宜。”
迟寐“哦”了一声。他低头又叉了一块猕猴桃,没再追问。
接下来几天,他陆陆续续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比如客厅电视柜下面那排抽屉,他有一次帮佟忖安找遥控器的时候拉开了一个,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表盒,每个盒子上都有同一个字母开头的标志。他迅速把抽屉关上了。
比如舅舅严及殷的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那天去接他的黑色轿车,另一辆是从来没见他开过的深蓝色跑车,车身低矮,像一只趴着的甲虫。车牌号是连号的。
比如舅妈衣柜里那些吊牌,他有一次帮忙把洗好的衣服送进主卧,瞥了一眼敞开的衣柜门,那些吊牌上的数字他数了两遍才确定是几位数。
再比如那天晚饭时,佟忖安随口说了一句“寐寐你房间那个书桌好像有点小了,改天让人来换一张”,然后第二天下午就来了两个人,搬走旧书桌,换了一张全新的进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小时,迟寐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迟寐坐在那张新书桌前,手指摸着光滑的桌面边缘,心里那个模糊的认知终于变成了一行具体的文字。
严铎楚家很有钱。
不是那种“条件不错”的有钱。是那种“概念性”的有钱。
他没有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他妈发消息的时候,他只是说“舅舅家条件蛮好的,住得舒服”,严茯莜回了个“那就好”,加一个笑脸表情。
但迟寐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严铎楚的行为习惯。
他发现严铎楚虽然穿那些设计奇怪的衣服,但面料摸上去都很软;他身上的配饰不多,但手腕上那条黑色细链子上的金属扣,迟寐在某本杂志的彩页上见过同款。
他还发现严铎楚花钱没什么概念。
那天他们从海边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冷饮摊,严铎楚掏钱买了两杯冰沙,找零的硬币直接塞进旁边的募捐箱里。
迟寐看了一眼募捐箱上的字,是一个保护海龟的公益项目。
“你不看看多少钱?”迟寐问。
“看它干嘛。”严铎楚吸了口冰沙,“又不差那一两块钱。”
迟寐没说话。他低头吸自己的冰沙,草莓味的,有点甜过头了。
开学前两天,佟忖安说要带迟寐去买几件新衣服。“去上学了不能老穿那几件,舅妈带你去挑几身好看的。”
迟寐推辞了一下,没推掉。
商场很大,顶楼是连成片的奢侈品区,佟忖安熟门熟路地带他走进一家店。
导购小姐显然认识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严太太,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侄子。”佟忖安拍拍迟寐的肩膀,“给他挑几件,开学的衣服。你看着搭,清爽一点的。”
迟寐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满墙的衣服。每一件都挂得平整,价格标签藏在里面,他不用翻也知道自己买不起。
导购小姐很专业,拿了几件过来比在他身上。
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白色的直筒裤,一件薄款的连帽外套。
迟寐配合地试了,站在镜子里看自己,觉得像别人。
佟忖安很满意,又让他试了两套。最后结账的时候迟寐瞄了一眼刷卡机上的数字,默默转开了视线。
“舅妈,这个钱我回头让我妈……”
“说什么呢。”佟忖安瞪了他一眼,“舅妈给侄子买几件衣服怎么了?你妈那边我跟她说。你就安心穿着,好好上学就行。”
迟寐拎着三个纸袋走出商场的时候,严铎楚正靠在门口的栏杆上刷手机。
看见他们出来,他直起身,目光在迟寐手里的袋子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接过其中两个袋子转身就走。
回家的车上,迟寐坐在后座。严铎楚在旁边玩手机,耳机塞了一只,另一只晃荡着。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慢慢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哥。”迟寐小声说。
严铎楚拔掉一只耳机:“嗯?”
“你家……一直都这样吗?”
严铎楚看了他一眼。“哪样?”
迟寐想了想,找了个措辞:“就是,条件这么好。”
严铎楚“哦”了一声。他重新把耳机塞回去,过了几秒才回答:“差不多吧。我爸以前做贸易的,后来转行了。我妈家里也有点底子。”
“你别有压力。”他偏过头,视线在迟寐脸上停了一下,“又不是你的钱。你该干嘛干嘛。”
迟寐点了点头。
严铎楚把耳机又摘了一只下来,侧过身坐,膝盖朝着迟寐的方向。“对了,后天开学,你们班分出来了。我在七班,你在三班。教室挨着的,走廊对面。”
“你怎么知道?”迟寐问。
“我爸问的。”严铎楚说,“他认识教务处的人。”
迟寐“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三班的班主任姓陈,教数学的,据说人还行。”严铎楚继续说,“但你们班有个教导主任兼的副班,姓周,秃头,脾气不太好。你注意点。”
迟寐抬头看他:“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打听了。”严铎楚说,语气平平的,“总不能让你一进去就踩雷。”
车内安静了两秒。迟寐看着严铎楚重新戴上耳机,把脸转向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着街道流过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谢谢。”迟寐说。
严铎楚没回头。但他举起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开学那天早上,迟寐五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因为紧张。
他把新衣服试了一遍,选了那件浅蓝色衬衫。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又换成了白T恤。
衬衫太正式了,他想。于是又换回白T恤,外面套了那件薄外套。
他下楼的时候严铎楚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今天他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上衣,老老实实穿了件藏青色的校服外套。
迟寐这才发现一中的校服确实是学院风,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胸口绣着校徽,一条鱼。
“早。”严铎楚系好鞋带直起身,打量了迟寐一眼,“你这外套……新买的?”
迟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卡其色的,昨天导购小姐推荐的。
"嗯。"
严铎楚“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运动鞋扔到迟寐脚边。“穿这个。你那双底子磨平了。”
迟寐低头看了看。白色运动鞋,崭新的,鞋带已经穿好了。
他没问严铎楚什么时候买的,也没问多少钱,弯腰换上了。
两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早上的街道人多了起来,有不少穿着同样藏青色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中午你来找我吃饭,或者我找你。”严铎楚说,“食堂人多,我带你找到位子再说。”
“好。”
“第一节课是啥?”
“语文。”
“行。语文老师姓林,女的,说话慢,但你认真听,她讲得不错。”
迟寐偏头看他:“你连语文老师都记得?”
“她是我班主任。”严铎楚说,“我七班的。”
原来如此。
校门比迟寐想象的要宽。铁门敞开着,门卫室里的保安正往外探着头。
道路两边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等秋天才会变黄。
迟寐跟着人流往里走。严铎楚在他旁边,步速不快不慢。他们经过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分班名单。迟寐停下来找自己的名字。
高一三班。迟寐。在名单的中段。
他旁边那一栏写着:高一七班。严铎楚。
“看到了。”迟寐说。
严铎楚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位置。“行。三班在一楼左转第二间,七班在二楼右转第四间。下课来找我,别跑错了。”
迟寐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跟严铎楚打招呼,严铎楚抬了抬手算是回应。迟寐注意到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但又很快移开了。
“那我走了。”迟寐说。
“嗯。”严铎楚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中午见。”
迟寐转身朝一楼走去。走廊很宽,地砖擦得发亮,墙上有学生作品展板和荣誉栏。
他找到三班的门牌,门口已经站了一些学生,都在往里张望。
他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点名册。
“同学们,我叫陈敏,是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一年由我带着大家……”
迟寐听着老师的声音,手指在课桌边缘慢慢划着。
他看向窗外,隔着走廊和花坛,能看到对面那栋教学楼的二楼窗口。
他眯了眯眼。四楼右边第三扇窗户是七班。
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严铎楚应该正坐在某张课桌前,可能已经趴下了,也可能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他收回视线,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