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海岸线 他看到的那 ...
-
迟寐把手机踹回兜里，手没掏出来，就这么在裤袋里碰碰屏幕边缘。
他最后还是没喝成咖啡。站在那台设备前发呆两秒，选择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严铎楚从厨房出来了，端着煎蛋和培根。他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摄入食物。
迟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温水。
严铎楚没抬头地问：“你不吃么？”
迟寐被问到，连忙接上：“我早上一般不怎么吃，喝点水就行。”
严铎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打算多管，但还是幽幽提醒了一句：“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迟寐几不可查地应声。餐桌陷入安静。
迟寐开口：“哥哥。”
“嗯？”
“附近有书店吗？”
严铎楚嚼完一口咽下去，拿纸巾擦擦嘴：“有一家。在商业街那边，走路十五分钟。怎么，要买教材？”
迟寐摇头：“不是，就想逛逛。”
“行。”严铎楚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端进厨房，“等我换个衣服，带你去。”
迟寐愣了愣。他以为严铎楚会给他指个路或者画个简易地图。他快速地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站起来：“你不用忙别的吗？”
严铎楚：“今天上午不忙。”
迟寐想了想，说：“但你昨天晚上说，你今天早上要出去一趟。”
“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哦哦。”
迟寐在玄关等了大约三分钟，严铎楚换了身衣服就下来了，比刚刚更随意，更像刚起床。
“走吧。”他率先推开门。
早上的空气带着海岸城市特有的咸润。小区里绿化很好。有人牵着狗遛弯，够经过迟寐身边的时候抽着鼻子闻了闻，被主人拽走了。
迟寐快走两步跟上严铎楚的步伐。
“一中离这里多远？”他问。
“走路二十分钟。”严铎楚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从这边直走，过了两个路口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门面挺大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围墙刷了蓝色，上面有校徽。”
“校徽长什么样？”
“长得像一条鱼。”严铎楚说，“据说是建校的时候旁边有条河，河里全是鱼，后来填了盖楼了。”
迟寐安静地听着。他其实不太确定严铎楚是不是在开玩笑。他抬头看了严铎楚一眼，对方的表情很平淡，不像在说笑话的样子。他又不好追问，只好“嗯”了一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卖早餐的摊子。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是包子和烧麦的味道。
严铎楚脚步慢了半拍。
“吃过这家吗？”他问迟寐。
“没有。”
“这家烧麦还行。”严铎楚说着，脚步已经从慢半拍变成了停下来。他摸出手机扫了摊前的二维码，“老板，一笼烧麦，两杯豆浆。糖自己放么？”
迟寐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我不用……”
“你现在不吃，逛到一半该饿了。”严铎楚头也没回地说，“这附近没别的吃的，书店那边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迟寐把话咽了回去。
老板是个圆脸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很快用塑料袋拎了一笼烧麦和两杯豆浆递过来。严铎楚接过，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迟寐：“拿着。烫，慢点喝。”
迟寐接过来，塑料杯壁有点烫手。他小口抿了一下，温热微甜的豆浆滑进喉咙。他确实有点饿了。
严铎楚咬了口烧麦，边走边吃。动作倒是自然，腮帮子鼓了一块，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迟寐跟在他旁边喝着豆浆，阳光穿过行道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
蝉鸣声和汀水一样吵，但也许是因为陌生的关系，他不觉得烦。
书店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招牌是深蓝色的底，白色字写着“帆书坊”三个字，字体有点圆润。
严铎楚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三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纸张的气息，有点像医院里很久没人翻过的杂志架，但要更暖一些。
迟寐走进去，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脊。分类还算清楚，文学，历史，社科，科普，几乎没什么流行读物。角落里有一个小架子，摆着几本本地出版的画册和地图。
他停在本地画册那架前面，伸手抽出一本。封面是一张跨海大桥的夜景照片，灯光像一串黄澄澄的珠子串在黑暗的海面上。他翻开扉页，印着“泊桥省文化局编印”的字样。
严铎楚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刷手机。迟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抬起来扫一下，确认自己没走丢。他没回头，继续翻那本画册。
翻到介绍橡树湾的部分，有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码头。渔船挤在一起，桅杆密密麻麻像冬天的枯树林。照片下面是几行小字，讲这个渔港在改开前如何从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迟寐看得有些入神。他把照片上那些船一艘一艘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三艘的时候，身后传来严铎楚的声音。
“看完了？”
迟寐回头。严铎楚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看着他手里的画册。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视线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停了一下。
“你之前那本《泊桥风光画报》，火车站买的？”严铎楚问。
迟寐点头：“嗯。等车的时候买的。”
严铎楚没再说什么。他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本地理图册翻了翻，又放回去。“还要逛吗？还是回去？”
迟寐想了想：“我想去海边看看。”
严铎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迟寐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行。”严铎楚说，“海边走路要二十分钟，沿着海岸线那条路走就行。你走得动？”
“走得动。”迟寐说，“累了我会说。”
严铎楚看着他，视线在迟寐那张没什么血色但表情认真的脸上停了两秒。“那走吧。”
两人从书店出来，沿着严铎楚说的方向朝海边走去。路两边的建筑逐渐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商铺和仓库，风越来越重。
拐过最后一个弯，海就突然出现在眼前了。
迟寐愣了一下。
他看到的那片海和画报上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明信片式的蔚蓝，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洗过的灰蓝色绸缎，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褶皱。
海岸线上歪歪斜斜地停着几条渔船，船身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防波堤是用大块石头堆的，石头缝里长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有点儿腥的气味。
没有消毒水味。这是海。
严铎楚已经走到防波堤边上，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亮了，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才稳住。
迟寐走过去，在距离他大概一米远的地方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侧过头看严铎楚抽烟。
严铎楚的侧脸轮廓在逆光里显得分明。烟从他指间升起来，很快被海风吹散。他眯着眼睛看远处海面上一条模糊的船影，表情很安静。
“你抽烟啊。”迟寐说。
严铎楚偏过头看他：“怎么，你要管？”
“不是，”迟寐说，“我就是在想，你打火机上的图案是什么。”
严铎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像是几个三角形拼在一起。他把打火机翻了个面：“随便买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严铎楚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迟寐摇头：“没有。我前十六年都没怎么出过医院。”
“那你觉得怎么样？”
迟寐转头又看向海面。渔船在远处微微晃动，海鸥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扇得很慢。防波堤的石头上有白色的鸟粪痕迹，被太阳晒干了。
“挺大的。”迟寐说，“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以为的……灰。”
严铎楚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石头上，用鞋底碾了碾，把烟蒂捡起来捏在手里。
“走吧。”他站起来，“风太大了，你穿这么少，回头感冒了。”
迟寐也站起来。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又黑了几秒，他扶着膝盖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直起身。严铎楚已经转过身了，脚步明显慢了些。
迟寐快步跟上。两个人在海风里并排往回走，脚下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居民区那条路口的时候，严铎楚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来。“等我一下。”他推门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他把矿泉水递给迟寐。“拿着。饿了自己吃。”
迟寐接过来。瓶身是温的。他没说谢谢，严铎楚也没等他谢。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迟寐走在他右边半步远的地方，严铎楚走在靠马路那一侧。
“哥，”迟寐说，“你们学校有图书馆吗？”
“有。”严铎楚说，“三层，书挺多的。不过借书要办卡，开学了我带你去办。”
“好。”
他们走到庄园楼下。严铎楚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声弹开。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严铎楚侧身让迟寐先进去。迟寐迈上台阶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严铎楚的声音，不轻不重的。
“晚上想吃海鲜粥吗？我妈昨天买的虾还剩不少，她下午有事不在家。”
迟寐回头看他。严铎楚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卫衣兜里，表情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问的话实实在在。
“会做吗？”迟寐问。
“还行。”严铎楚说，“至少毒不死人。”
迟寐笑了一下：“可以。我帮你打下手。”
严铎楚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在判断迟寐是客气还是真心。他看了大概两秒，点了点头，率先迈步上了楼梯。
“行。”他说。
迟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声控灯逐层亮起来，又逐层在他们身后熄灭。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亮着和D的聊天窗口。还没发过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谢谢今天带我去书店］
又删掉了。
最后发了三个字过去：［到家了］
手机震了一下。
D的回复简洁得像电报：［嗯。］
迟寐把手机塞回兜里，几步跨上最后两级台阶，跟上了严铎楚。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您们能不能看出来这个朵朵的大猪本质，现在还处于在妹妹面前装酷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