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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橘子皮 过了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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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方阿姨在厨房剁藕,迟寐坐在餐桌边剥一颗橘子,皮剥得很完整,一整条螺旋形的橘皮垂下来,挂在手指上晃了晃。
严铎楚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条完整的橘皮:“你剥橘子跟给猫脱衣服一样。”
迟寐抬头看他:“猫不穿衣服。”
“所以脱得更顺手。”严铎楚在他对面坐下,把他剥好的那颗橘子顺手掰走了两瓣,塞进嘴里之前问了一句,“你剥那么完整是要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好玩。”
“那你以前剥过完整的吗?”
“上一次剥完整是去年春天,在医院。”
严铎楚把两瓣橘子吃完了:“那你去年春天剥完那颗橘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迟寐想了想:“没觉得什么,就是剥完了,放在床头柜上,后来护士姐姐收走了。”
“那这颗呢?”
迟寐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串完整的橘皮:“这颗打算留着。”
“……留多久?”
“留到它自己干了。”
严铎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橘子皮干了会变硬,能放很久,打算放哪儿?”
“放书桌上。”
“书桌?”
“就……那幅船木旁边。”
严铎楚的视线从迟寐脸上移到书桌方向,又移回来:“那你那幅船木旁边以后可能会攒一堆橘子皮。”
“攒一堆也行。”
方阿姨从厨房端了一盘藕夹出来放在餐桌中间,藕夹炸得金黄,表面撒了一层椒盐。
严铎楚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方阿姨,今天的藕夹比昨天咸了一点,是因为藕泡过水了?”
方阿姨愣了一下:“你怎么吃出来的?”
“昨天藕夹的藕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淀粉糊,今天的没有,但外壳的盐味比昨天重,如果不是腌料的配方换了,就是藕本身的含水量变了。你今天早上把藕切好泡了水,沥干之后才裹面糊。”
严铎楚嚼完咽下去:“泡过水的藕口感脆一些,但会把盐味吸进去,外壳的盐就要少放半勺。”
方阿姨看着他:“吃了两口就能尝出来了?”
“吃了四口,”严铎楚把第二块藕夹的残渣放进碟子里。
迟寐也夹了一块藕夹咬了一口。确实比昨天的咸了一点,但脆度更高,咬下去的时候藕片在牙齿间断裂的声音比昨天更清脆。“四口能分辨出来也很厉害了。”
严铎楚偏头看他:“你尝不出来?”
“能,但不会专门注意。外壳咸和藕本身咸的余味不一样,外壳的咸在前面先散,藕本身的咸在后走。”
严铎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又把视线转回了餐盘。
方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你俩先吃着,汤还在锅里。”
她转身回去了。
迟寐把那串完整的橘皮拿起来,走到书桌前放在那幅船木的右下角。他放好了之后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块藕夹。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迟寐碗里的汤见底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严铎楚把碗接过去叠在自己碗上端进了厨房。
严铎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里鼓起来一块,他走到迟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餐桌上:“刚在厨房看到的,你剥完那颗还剩下一个,这颗比那颗小一点。”
迟寐低头看着桌上那颗橘子。
个头确实比刚才那颗小了一圈,皮的颜色偏深,果蒂处还带着一小截干枯的梗。“从哪找的?”
“冰箱最下层抽屉里,方阿姨放在那的,说是她老家寄来的,比市面上卖的那种甜度低一些但皮厚,容易剥完整。”
迟寐坐下来拿起那颗橘子开始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手指从果蒂处开始往下压,橘皮沿着果肉的弧度裂开一条缝,他沿着那道缝把皮一圈一圈往下推,推到一半的时候皮断了一下,停了一秒,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往下剥。
大约过了一分半钟,一整条完整的橘皮垂在他手指间,比刚才那颗短一些,尾端微微内卷。
他抬起头看着严铎楚:“好啦。”
严铎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橘皮,评价道:“比刚才那颗好,刚才那颗皮厚薄不均,断了一次才接上,这颗全程没有断。”
迟寐把橘皮也放到了书桌上,放在第一颗橘皮的旁边,两片干皮在木框的右下角并排放着。
严铎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两片皮干了之后颜色会变深,到时候会跟木框的色调更接近。”
迟寐偏过头看他:“哥哥,好厉害。”
严铎楚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正握着方阿姨那只白瓷茶杯,对他这句话很受用:“那是。你放东西的位置喜欢看它们最后变成什么样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如果那两片皮干完之后颜色不协调,你会重新调整位置吧。”
“那你觉得它们干完之后会不会协调?”
“橘皮干了之后会收缩卷曲,它们现在放的位置在木框右下角的夹角里,收缩之后会卡得更紧,不会移位。”严铎楚放下茶杯,“那个橘子是从方阿姨邻居家树上摘的,那棵树底下埋过一条死鱼,所以橘子皮的颜色比普通的深。”
“方阿姨告诉你的?”
“嗯,她说那棵树结的橘子皮颜色深,邻居说是鱼肥养出来的,她摘了几个带过来试试。”
迟寐看向桌上那两片还没干透的橘皮。
严铎楚把茶杯放回餐桌上:“那你到时候看看,说不定比木框本身还深。”
迟寐没有接话。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鸟类图鉴,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木框旁边的两片橘皮,又看了一眼严铎楚的侧影。严铎楚正弯腰从茶几上捡起一片掉落的干枯茶花,捏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垃圾桶里。
那片茶花落进去的声响极轻,像一张纸片碰了一下纸箱底。
方阿姨的切藕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了一拍,只剩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把楼下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严铎楚直起身,朝书桌方向看了一眼。那两片橘皮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夹角稳当着。
他没有走过来,只站在那里问了一句:“方阿姨说那个橘子要是好吃,她下次再带几个来,她邻居家的树还有半树没摘。”
迟寐把书合上:“好吃。”
“很甜?”
“酸。”
“酸你还说好吃?”
“酸得有意思,”迟寐站起来,“橘皮颜色深,果肉酸,留着皮就行。”
严铎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上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到了二楼之后转了个弯,对面房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隔着走廊被削弱了一层。
迟寐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带。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两片橘皮,手指从第一片的弧面滑到第二片的尾端。干燥的速度比他想的快,表面已经开始变得硬挺了,但底层的果皮还带着一点潮气,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
……
十二月二十四号,周五,晚自习。
迟寐写完物理卷子,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路灯的光晕化成一团团橘色的绒毛。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跺得整层楼都在震,大概是谁过生日,一群人嚷着“快走快走”。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哥哥:放学别走,楼下等我]
迟寐把手机按灭,放回桌肚。两秒后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过去。
[睡了:好的]
严铎楚秒回一个猫头表情,橘猫脑袋歪着,下面一行字“收到收到”。
迟寐盯着那表情看了三秒,嘴角动了动,又把手机塞回去。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三班锁门了没有?”
是隔壁二班的体委,手里攥着钥匙串。
“没。”迟寐站起来,背上书包。
“迟寐还没走呢?你哥刚才在七班门口站着,我以为他等你呢。”
“嗯,这就去。”
迟寐走过走廊,拐过楼梯口,远远就看见严铎楚靠在门厅的柱子边上,校服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
他个子高,往那一靠就显得懒洋洋的,旁边路过的女生侧头看了两眼,他眼皮都没掀。
迟寐走到他面前,他手机才往下放。
“走吧。”严铎楚把手机揣兜,转身就走。
迟寐跟上,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穿过门厅,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迟寐缩了一下脖子,严铎楚步子慢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冷么?”
“还好。”
“这么嘴硬么,”严铎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一递,“书包给我。”
迟寐没动:“不重。”
“背着丑。”严铎楚说。
迟寐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严铎楚没看他,手还悬在那:“快点,冻手。”
迟寐把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递过去。严铎楚接过,单手往自己肩上一挂,另一只手又插回口袋,步子迈开。
书包挂在他身上显得很小,迟寐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笔袋,一本英语词汇,一瓶水,拉链都没撑满。
严铎楚走在他左边,校服袖子蹭到他胳膊。
“今天物理卷子写完了?”严铎楚问。
“嗯。”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用动能定理比受力分析快。”
迟寐想了想:“我用的受力分析。”
“猜到了,”严铎楚笑了一声,“步骤是不是写了快半页?”
“你怎么知道?”
“你写题习惯从左上角开始写,一行一行排下来,受力分析能写三行,受力分析完了你肯定要把每个力分一下再列方程,那不得半页。”
迟寐没说话,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严铎楚忽然说:“明早吃什么?”
“食堂吧……”
“食堂周六早上就馒头稀饭。”
“也行……”
“我说不行,”严铎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让老周去买周记的烧麦,你吃几个?”
迟寐想了想:“三个。”
“三个够猫吃啊,六个。”
“吃不完。”
“剩下的我吃。”
迟寐不说话了。严铎楚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老周已经拉开车门,看见两人出来,喊了一声:“少爷。”
严铎楚“嗯”了一声,把书包从肩上扯下来,先弯腰钻进去。迟寐跟在他后面,坐进去之后,老周关了门,从前面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方阿姨做的银耳汤,说让你们趁热喝。”
严铎楚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甜味散出来。他把盖子往迟寐那边递:“你先喝。”
迟寐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太甜,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好喝么?”严铎楚凑过来看他。
迟寐点点头,把保温杯递回去。
严铎楚没接,就着他手也低头喝了一口。嘴唇凑到杯沿的位置,跟迟寐刚才喝的是同一个地方。
迟寐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眼睛看向窗外。
严铎楚喝完,把盖子拧上,往座椅中间一放,整个人往后靠,掏出手机。
过了一会,他喉结动了一下。
车开进庄园大门,绕过喷泉,停在主楼前。管家赵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停,走上前拉开车门。
“迟小少爷,今天有您一个快递,放您房间书桌上了。”
迟寐愣了一下:“我没有买东西。”
赵叔微笑:“是从汀水寄来的,寄件人写的是迟先生。”
迟寐眼睛亮了一下。严铎楚在旁边已经跨出车门,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寄的?”
“嗯!”
“那上去看。”严铎楚把书包甩给他,“明天早上老周七点半来接,别睡过头。”
迟寐接过书包:“你不上去?”
“我去厨房看一眼,方阿姨说今天做了酒酿圆子,我去看看还有没有。”
迟寐走上楼梯,走廊的灯已经开了。他推开自己房间门,书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的快递袋,不大,封口处贴着手写标签,字迹端正有力:迟寐收。
他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底垫着一层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钥匙扣。
铜质的,磨砂面,雕着一只鸟的轮廓,翅膀张开,像在飞,又像刚落地。
钥匙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迟茂远的字:钥匙扣,挂在书包上,下次来橡树湾,跟你一起去看海。
迟寐把钥匙扣拿起来,翻到背面,依旧刻着两个小字:“归途”。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扣穿过书包拉链头的金属环,扣好,拉了一下,挺结实的。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严铎楚端着碗走上来,碗里冒着热气,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酒酿圆子还有,方阿姨说给你盛了一碗。”严铎楚推门进来,把碗放书桌上,塑料袋搁旁边,“这个是她做的桂花糕,明天早上当早饭。”
他低头看见迟寐书包上多出来的钥匙扣,伸手去拨了一下。“你爸寄的?”
“嗯。”
严铎楚把那枚铜鸟捏起来看了一圈,翻到背面看见“归途”两个字,手指蹭了一下,没说话,把钥匙扣轻轻放回去。
“好看。”他说。
迟寐坐下来,端起酒酿圆子喝了一口,糯米圆子软糯,酒酿的甜味很淡,不腻。
严铎楚在床沿坐下来,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说:“卢少说周末去海边。”
迟寐抬头:“周末?”
“嗯,明天下午,他开车,应少爷也去,”严铎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卢恢亦发来的消息:哥哥带你们兜风,虔诚点,坐我车得喊帅。
迟寐看了一眼:“你回了吗?”
“等一下,现在回。”严铎楚把手机转回去,迟寐余光瞥到他打字飞快,发出一句“翻滚吧牛宝宝”。
“你想去吗?”严铎楚问。
迟寐又喝了一口酒酿圆子,想了想:“想。”
“那就去吧,”严铎楚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明天中午吃完饭走,海边风大,你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
“那件太厚了。”
“海边风大。”严铎楚重复了一遍,“穿那件。”
迟寐抿了一下嘴:“好吧,知道了。”
严铎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橘皮。
那条橘皮还摆在那,干了,卷曲的边缘翘起来,颜色从鲜亮变成了浅褐色。
“还留着呢。”严铎楚说。
迟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干了。”
“干了就干了,”严铎楚靠在门框上,“你搁那别动,我改天给你弄个框裱起来。”
迟寐没听懂:“什么框?”
“相框,把这条橘皮裱进去,挂墙上,”严铎楚说得一脸认真,“标题就叫《迟寐剥完整的橘子皮》,七四年十二月,写实主义。”
迟寐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喝汤:“你走吧。”
严铎楚笑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远了。
迟寐喝完酒酿圆子,把碗拿到厨房去。
方阿姨正在收拾料理台,看见他下来,笑着说:“吃完了?碗放水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