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藕粉圆 写的是一个 ...
-
周五放学，迟寐跟着严铎楚走到校门口。严铎楚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校门口旁边一家卖干货的小店。
迟寐跟着走进去，看到严铎楚在柜台前面站定，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包密封好的东西递过来。
严铎楚付了钱转身出来，把那包东西递给迟寐：“你拿着。”
迟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包干桂花，暗金色，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买这个干什么？”
“你上次说方阿姨做的藕粉圆子里的桂花味不够浓，这个是她老家那边的干桂花，泡开了香气能出来。”
迟寐看着那包桂花，手指隔着袋子捏了一下：“什么时候去问的？”
“昨天早饭的时候问的，她说她是高邮那边的，高邮的干桂花颜色偏深，香气比别处密，”严铎楚走在他旁边，“她昨天晚饭做的那个藕粉圆子，你觉得桂花味不够，是因为她用完了之前那批，新的还没到。”
迟寐把桂花放进外套口袋里：“你怎么知道她会用完？”
“她昨天做圆子的时候，打开柜子看了一眼装桂花的罐子，然后合上没再打开，意思就是不够了，这道菜今晚是这个口味，明天再换。”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司机的车停在楼下。
迟寐下楼的时候严铎楚已经坐在后座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迟寐上车就把保温杯递过来：“方阿姨早上煮的姜枣茶，说外面冷让你带着。”
迟寐接过保温杯。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热量慢慢渗进掌纹里。
车窗外的街景在干冷的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些。
仓库在码头北侧，一栋灰白色的铁皮顶建筑，卷帘门半开，门缝里透出拘押的光线。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严铎楚先下了车，迟寐跟下来。
风从港口那边灌过来，干冷的，吹在脸上有些发疼。
严铎楚走到卷帘门前面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对迟寐说：“里面没开灯，货架之间有漏光，能看清路，你进来的时候看脚底下。”
迟寐跟着他弯腰钻进门缝里。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货架一排一排延伸到深处的阴影里，上面的货品分类码放，大部分是纸箱和密封袋，贴着标签。
地面是压实的水泥，积了一层薄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严铎楚走到靠近门口的一排货架前面停下来，伸手够了一下顶层的一个纸箱边缘，把箱子往前拉了一点看了一眼标签，又推回去了。
当时迟寐站在两步外。
“清点库存？”迟寐问。
“不是，找个东西。上次来的时候看到过，但当时没拿，”严铎楚转头看了迟寐一眼，“你往那边站点儿，别站在风口。”
迟寐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列货架的侧面。
风确实小了，但空气中的灰尘还浮着。
他看到严铎楚沿着货架中间那条过道走到深处，在第三排货架前面停住，弯腰从底层拖出来一个扁平的纸箱。
纸箱上落了一层灰，严铎楚用袖子擦了一下封面的字，然后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东西。
浅木色的框架，大约两个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中间嵌着一块深色的东西，隔着距离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严铎楚拿着那个东西走回来，把它递给迟寐：“看下这个。”
迟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框架里的那块深色东西是一块船木，木纹细密，表面被潮气侵蚀过，颜色偏沉。
木面中央刻着一个编号，油漆的字迹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数字的轮廓还能辨认。
“泊桥二号上拆下来的？”迟寐问。
“这块木头是从泊桥二号甲板上换下来的，上次维修的时候拆下来的旧板，李叔收在这里，”严铎楚说，“那次维修是57年，换下来一批甲板木料，大部分处理掉了，他留了几块做纪念，这个是其中一块。”
迟寐手指蹭了蹭木面上的刻字。
油漆已经干透了，数字的凹陷还在，触感微微下陷。
“你上次来清点的时候看到它了么？”
“嗯，但当时没拿，因为不确定你想不想要。”
迟寐没忍住笑出声：“现在确定啦？”
严铎楚看着他：“不确定，所以先拿给你看看，如果你不想要，放回去就行。”
迟寐他把木框合拢抱在怀里：“我肯定要啊。”
严铎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向仓库深处继续看货架上的标签。
迟寐抱着木框站在门口的亮光里，低头看船木上残存的数字，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木面纹理被照得分明。
每一道木纹都是平行的，深浅交替着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数字的边缘处断开又接上，如同河流遇到礁石后重新合拢。
过了大概五分钟严铎楚走回来，手里没有拿别的东西，他在迟寐面前站定：“看完了么？”
“嗯呢。”
“那走吧，这里灰大，待久了喉咙不舒服。”
两人钻出卷帘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升起来了。
迟寐抱着木框站在光线里眯了一下眼，严铎楚从侧身的位置看了他一眼，手插在口袋里。
司机把车开了过来。
两人上了车，严铎楚报了一个地址，迟寐没听过那个路名。
车开出去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在一栋浅色的三层小楼前面停下来，楼门上方挂着一块深色的金属牌，字迹简单：陈记装裱。
“来这儿干什么？”迟寐抱着木框下车。
“把它装起来，木框本身已经有了框架，但背面儿没固定件，挂墙上会不稳，找个地方加固一下背板。”严铎楚推开门，侧过身等他进去。
店里光线柔和，四壁挂满了装裱好的字画和拓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色围裙，看到严铎楚进门就站了起来：“小李跟我说你要来，东西带了吗？”
严铎楚指了一下迟寐手里的木框：“这个。”
陈师傅接过木框翻来覆去看了看：“船木，老料子，你想怎么装？”
“背面加固就行，别拆正面，能不能在原框的基础上加一个挂件，直接上墙。”
陈师傅把木框放在操作台上低头端详了一下：“可以，明天下午来拿。”
严铎楚点头，转身往外走，迟寐跟在他身后走出店门，忽然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晚，发了条消息给李叔，他介绍了这家。”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书房对面的那个房间里。”
严铎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
“你打字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没动，手指停在屏幕上，像是打了半句又删了，重新打了一遍才发出去。”
严铎楚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迟寐站在店门口的光线里，空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周日早上迟寐下楼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装好的船木，换了新的背板，框架四角各装了一个金属挂件，背面多了一块深色绒布衬底，手感厚实。
陈师傅的手艺很稳，金属件和木框的衔接处看不到多余的胶痕。
迟寐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背板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日期，字迹偏细。
是装裱的日期，旁边紧跟着另一个数字，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笔压更轻，写的是一个单字：朵。
迟寐看了几秒那个字，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方阿姨正在灶台前切一截藕。严铎楚坐在餐桌边喝一杯温水，看着迟寐从客厅走进来，走到他对面坐下，才放下杯子。
“看到了？”严铎楚问。
“背面写了字。”
“陈师傅问要不要落款，我说落。”
“你让他写的？”
“我说落‘朵’字，”严铎楚说，“这样可以分辨是谁装的。”
迟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沿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后如果还有东西要装，背面还能写别的吗？”
严铎楚隔着餐桌看着他：“你想写什么？”
“还没想好但如果有的话，会在现场想。”
严铎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剩下眉骨到眼睑那一截露在外面。
“下周六你要是没事，可以跟我去一趟港口那边。”
“去港口干什么？”
“李叔说上次那块船木是从泊桥二号甲板西段换下来的，西段甲板用的木料跟东段不一样，西段是柚木，东段是松木，”严铎楚说，“你去看了之后，可以自己摸摸区别。”
迟寐想了想：“那如果摸了之后发现区别不明显呢？”
“多摸几遍，”严铎楚放下杯子站起来，经过迟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摸到你能闭眼分辨为止。”
他走开了，厨房里砧板上的切藕声持续着，没有停。
迟寐坐在原位低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他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方阿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棠叔家的小姑娘周末来玩，给严少也带了点心，在烤箱里热的，你等会儿端出来尝尝。”
下午迟寐把那幅船木挂到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上方。
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挂件扣进墙钉上的时候木框微微晃了一下，他扶正了才松手。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木色在自然光下比在仓库里亮了一些，刻字的边缘在侧光下细微起伏。
迟寐站在书桌前看了那块船木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背板上那个铅笔写的“朵”字。
笔迹很轻，像是被人刻意放轻了力气写的，但又认真地收好了每一笔的尾端。
他收回手，铅笔的粉末在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灰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灰线，在裤子上擦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