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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橡树湾 “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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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口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人贴着人往前挪。迟寐拖着箱子被人流推着走,感觉自己像个被传送带运过去的包裹。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块牌子。
半旧的硬纸板,黑色马克笔写着“迟寐”两个字,字迹有点飘,最后一个笔画还拖了个小尾巴。
举牌子的人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的位置,明显懒得往前挤。
高个子,头发染成冷茶色,在站内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点浅金棕的光。
身上穿一件棕色格纹拼接黑色的上衣,设计复杂得像是裁缝做了一半突然来了灵感又加了一堆东西。下面是一条深色破洞裤,膝盖那里破得能看到皮肤。
表情:不大耐烦。
视线在涌出的人流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但又不太想找到。
迟寐在原地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小跑着挤过去,在严铎楚面前站定:“牌子……能收起来吗?”
严铎楚垂眸看他。
迟寐注意到对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还不止。这个认知让他的尴尬指数又上升了百分之三十。
严铎楚的眉毛扬了一下,看了几秒,才把这个背着旧帆布包的男生跟堂弟对上号。
“哦。”他手腕一翻,牌子倒扣下来,“走吧,车在外面。”说完转身就走。
迟寐还没来得及跟上,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响起来。
“等等,严铎楚。”
迟寐这才注意到严铎楚身后几步远还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保养得宜,笑容满面地快步走过来,视线在迟寐身上转了一圈:“诶?寐寐都长这么高了?都和朵朵差不多了呀!”
迟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严铎楚。
看到了对方的衣领。
差不多这个词用得很客气。
他有点无措地垂下眼,小声说:“舅妈好。”
“好,好,一路上累坏了吧?”佟忖安热情地想接过他手里的箱子。
迟寐下意识攥紧了拉杆:“不重,我自己来就好。”
“这孩子,还客气。”佟忖安笑着,顺手拍了旁边杵着的严铎楚胳膊一下,“叫人啊,傻站着干嘛?”
严铎楚被拍得一歪,撇了撇嘴,挣扎了大概两秒,才不情不愿似的吐出两个字:“弟弟。”
迟寐赶紧接上,几乎是条件反射:“哥哥好。我小名叫寐寐,你可以这么叫我。”
严铎楚看着他,没说话。表情有点古怪,好像在思考“我为什么要这么叫你”。
“行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严及殷走上前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别在这儿站着了,别吓到小孩儿。先上车,回家再说。”
迟寐提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管长到多大,总有人自然而然地说“别吓到小孩儿”。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但也确实被吓到过几次。
严铎楚似乎松了口气,率先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一点,刚好够迟寐拖着箱子跟上。
迟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舅妈在旁边继续说着“房间都收拾好了”“就当自己家”之类的话。舅舅接过了他的箱子,没让他再推辞。
停车场里,严铎楚拉开一辆黑色的车后门,自己先矮身坐了进去。靠窗,包往旁边一扔,戴上耳机,眼睛看向窗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别跟我说话。
迟寐在车边停顿了一秒,拉开另一侧后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火车站,汇入傍晚的车流。
橡树湾的街景在窗外滑过,比汀水湿润,空气里海腥味更浓,行道树的叶子阔大油亮,形状像蒲扇。
车内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车载广播里调得很低的本地新闻,播的是某条路施工封道的消息。
佟忖安坐在副驾,扭过头,笑容依旧热情:“寐寐,路上还顺利吧?饿不饿?你舅舅特意买了海鲜,晚上在家吃,给你接风。”
“挺顺利的,谢谢舅妈,谢谢舅舅。”迟寐规规矩矩地回答,手指在旧帆布包的背带上无意识地抠着。他的余光瞥向身侧的严铎楚。
严铎楚依旧保持着上车的姿势。脸朝窗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边侧脸。
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连接着揣在破洞裤口袋里的手机。一条腿曲着,膝盖顶在前座椅背上。
翻译过来还是那句话。
“朵朵,”严及殷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声音平稳,“耳机摘了。弟弟刚来,陪人说说话。”
严铎楚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抬手,拽下一只耳机,另一只还挂在耳朵上。
“说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没回头。
“你这孩子……”佟忖安嗔怪一句,又转向迟寐,语气放柔,“寐寐,别理他。他就这德行,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你们学校开学还有一周,正好让铎楚带你熟悉熟悉环境。一中离咱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骑车更快。铎楚,听到没?”
“听到了。”严铎楚敷衍地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迟寐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点点头:“嗯,麻烦哥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佟忖安笑着说,“你来了正好,给他做个伴。省得他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瞎混什么。”
“妈。”严铎楚皱着眉,声音里带了点不耐。
“我说错了?上礼拜是不是又跟隔壁街那几个……”
“行了。”严及殷出声打断,打着方向盘拐进一个居民区,“到家了,先吃饭。”
车子停在一个半新的庄园里。楼间距挺宽,绿化不错,有几棵迟寐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
严铎楚率先跳下车,从后备箱拎出迟寐的箱子,也没等谁。
“这孩子,一点礼貌都没有。”佟忖安摇头,对迟寐歉意地笑笑,“箱子让他拿,他力气大。寐寐,慢点上,不着急。”
等走进玄关。
“进来吧,寐寐,别拘束。”佟忖安从他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双崭新的浅灰色拖鞋,“专门给你买的,看看合不合脚。”
迟寐低头看了看。浅灰色,软底,码数正好。
这是个小型庄园,装修简洁。
客厅挺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阳台外面能看到远处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天色暗下来,海和天的界限不太分明。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具体来说,是蒜蓉和酱油的味道。
迟寐换好鞋,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妈”。他站在玄关,有点局促,不知道该把包放哪里。
兜了几圈,终于看见电梯。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说是电梯维修,零件要下周才到。他们略过电梯,走向一旁的楼梯。
迟寐跟在后面。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像接触不良。
爬到四楼他就有点喘了,胸口发闷,脚步慢了下来。前面,严铎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五楼拐角。
迟寐站在四楼拐角缓了几秒,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备注:以后爬楼慢点。
五楼的拐角第二间是书房。
“包给我吧,先放你房间。”佟忖安接过他的帆布包,“来,带你看看。这间房以前是书房,给你收拾出来了。窗户朝南,亮堂。”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床,床是铺好的。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窗帘是素色的,米白色,透光。
迟寐快速扫了一圈,在心里做了个评估:比病房大。窗户比病房多。
“看看还缺什么,就跟舅妈说。”佟忖安把包放在床上。
“不缺了,很好,谢谢舅妈。”迟寐连忙说。
“那你先收拾一下,洗个脸,一会儿出来吃饭。朵朵!”佟忖安朝客厅喊,“别玩手机了,过来帮弟弟把箱子拿进来!”
外面没动静。
过了几秒,脚步声靠近。
严铎楚出现在门口,手里拖着迟寐的箱子,往门里一推。箱子滑到床边,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他还是没进来,就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迟寐打开箱子,把里面几件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
动作很慢。
“就这么点东西?”严铎楚突然开口。
迟寐手一顿,点点头:“嗯,医院里用不着太多。”
严铎楚“哦”了一声。视线扫过他手里那本彩页的《草木春秋》,停了一下。
“还看这个?”
“随便看看。”迟寐把书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本《泊桥风光画报》。
严铎楚的目光在那本画报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幼稚,又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但没说什么。
“吃饭了。”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饭桌上菜很丰盛。清蒸鱼,白灼虾,蛤蜊汤,还有几个炒时蔬。盘子摆了一桌,中间几乎没什么空隙。
佟忖安不停地给迟寐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迟寐面前的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鱼肉,虾,青菜,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
他小口吃着饭,不太敢夹远处的菜。严及殷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又问起他父母身体怎么样。
迟寐一一答了,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标准的“乖孩子答题模式”。
严铎楚吃得很快。筷子精准地夹菜,扒饭,咀嚼,吞咽,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自动化流水线。几乎不参与谈话。
偶尔佟忖安问他学校里的事,或者提到某个邻居,他才简短地“嗯”“啊”两声,有时候都省了,直接点头。
“对了,寐寐,”严及殷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的学籍转过来了,就在一中,高一。铎楚也在高一,不过不一定能分到一个班。教材要是版本不一样,让铎楚带你去书店买。”
“谢谢舅舅。”迟寐应道。碗里的小山还没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