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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日草 迟寐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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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管得住称谓,管不住一截越界的视线交汇。麻烦不是爱本身,是爱了之后,委屈不寻名目。】
八月份的汀水省,蝉鸣一声高于一声,撞在玻璃上,让人好生心烦。
迟寐把脸贴在病房的窗玻璃上,凉意从颧骨渗进来。
他盯着外面那几棵桑树,试图从这一波又一波的声浪里找出点规律——高,低,高高低低——没找到。
蝉大概也没想让他找到。
他住了这么多次院,每年夏天都是这帮虫子陪的。说不上喜欢,但熟。
病号服袖子宽得能塞进两个他。手上扎着针,透明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里灌,凉飕飕地从手臂往上爬。
时间久了整条胳膊都是木的,他动了动手指,针口处刺痛了一下,血液重新涌上来,有点痒。
迟寐对这套流程很熟。
从他记事起,四季就是在病房里换的。
他的肺出生时就没长好,命也是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能恢复成这样,确实算不错了。
白墙,消毒水,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
他小时候以为自己家就是这个味儿。
护士站的姐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上一个走的时候他没记住名字,新来的他也懒得记。
不是高冷,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人开口。
他连亲戚都没怎么串过,逢年过节爸妈出门走亲戚,他在家看电视。
能叫得出名字的亲属不超过十个,其中一半已经不在了。
家教倒是换得不多。语文老师从小学带到初中,退休了还来给他上了半年课,后来实在跑不动了才换人。
迟寐在医院的小折叠桌上写完了一摞又一摞作业,成绩单倒是从来没让家里操过心。
只是现在高一的内容越来越难,有些东西自学是真的啃不动。
咚咚咚。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寐寐,我进来了喔?”
迟寐从窗外收回目光:“好的,妈妈。”
严茯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转身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好,看了眼吊瓶,又看了眼迟寐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迟寐眨眨眼:“有好消息?”
“当然。”
在迟寐这里,好消息实在稀缺。“那先听好的。”
严茯莜笑了:“你能出院了。指标都稳了,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
迟寐愣了一秒:“真的?那我能不能去上学?就……正常那种学校?跟别的同学一起?”
严茯莜坐到床边,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能。医生说你可以去适应学校生活了。”
“那坏消息呢?”
严茯莜笑出了声:“我逗你的。没有坏消息。”
严茯莜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哥的儿子在橡树湾一中上学?”
迟寐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妈提过几次,但他一直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堂哥?”
“对,堂哥。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跟同龄人玩过,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想让你去泊桥省那边读书。橡树湾一中教学质量不错,你堂哥也在那边,互相能照应一下。”
迟寐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了茫然:“泊桥省?那么远?”
“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不会跟人打交道。”
“他要是不喜欢你,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迟寐没吭声。
严茯莜捏了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我跟他联系过了。这孩子特别好说话,听说你要去,很爽快就答应了,还说会去火车站接你。”
迟寐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线头:“我又不认识他。”
“见了就认识了。”
“你受委屈了随时跟我说,我马上接你回来。而且橡树湾那边风景很好,空气也比汀水强,汀水这破天气夏天闷得人想死。一中的校服是学院风的,可好看。食堂据说有七八个窗口,什么都有。”
迟寐沉默了几秒。
“校服真的好看?”
“我还能骗你?”
“……那好像还行。”
“就是嘛。”严茯莜拍拍他的手背,“而且我家寐寐这么乖,谁能不喜欢?你就当去度个假,换个环境对你身体也好。好不好?”
迟寐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去。”
他又看了眼窗外,蝉还在叫。
“堂哥叫什么来着?”
“严铎楚。铎是铃铛的铎,楚是楚水吴山那个楚。”
“对。我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股炸酱面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
迟寐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严铎楚。严铎楚。
没有尝出炸酱面的味道。
“挺好听的。”他说.
严茯莜站起来,拎起保温桶准备走:“那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就走。出院手续和车票你爸来办。”
“妈。”
“嗯?”
“我明天能不能出去转转?”迟寐的语气突然殷勤起来,像在跟家长讨价还价的小朋友,“就跟汀水告个别。我有点舍不得。”
严茯莜看了他一眼:“可以。让刘阿姨陪你,就在后面那个小公园转转,别跑远,早点回来。”
迟寐立刻点头,点得飞快。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迟寐换下病号服,穿了件浅蓝色T恤,站在病房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太瘦了,衣服像挂在衣架上。他扯了扯衣角,转身出了门。
护工刘阿姨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医院后面有个小公园,不大,几排树几块花坛,健身器材上晒着被子和床单。
迟寐深吸一口气,是树叶被晒出的那种有点苦的味道。没有消毒水味。
他蹲到一个花坛前,目光扫过那些红的黄的粉的花,最后定在一朵橙红色的百日草上。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有点傻,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迟寐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
“以后你叫沙皮好不好?”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沙皮,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吗?还是你已经变成种子了?那你可得找块好地方长。”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白得有点过分,手背上还有针眼的印子,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看得一清二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上面,光斑一晃一晃的。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指腹下颤了颤,软得不像真的。
迟寐蹲在花坛边跟沙皮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说自己要去一个叫橡树湾的地方,那里有海,有新的学校,有个叫严铎楚的堂哥来接他。他说他有点紧张。他说沙皮你要好好开花。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打算再去跟那边的大树告别。
然后世界就黑了。
蹲太久了,眼前突然一黑,像有人啪地关掉了灯。耳边嗡嗡响,蝉鸣声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
迟寐无奈只好又蹲了回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刘阿姨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迟寐?没事吧?”
他摆摆手。过了大概十几秒,那层黑幕才慢慢退下去,世界重新亮起来。
刘阿姨扶他站起来:“你这身体,别在外面待太久了。”
迟寐回头看了一眼花坛里的沙皮,又看了看旁边那棵槐树,点了点头。
“好吧。先回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沙皮,拜拜。”他在心里说。
接下来几天迟寐哪也没去,老老实实在病房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主要是几本书和几件新衣服。他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排好,再一本本放回去。
有一本彩图版的《草木春秋》,翻开能找到百日草那一页。
他看着图鉴上的介绍,嘴角弯了弯,把书放在行李最上面。
他还找护士要了一张汀水省的地图,铺在床上看。
他找到袛转河那条蓝色的线,用手指顺着它的走向慢慢划过去,从上游的群山到中游的平原,再到下游入海。
他从没见过这条河。电视里见过,书里见过,但没亲眼看过。
严茯莜走进来的时候,迟寐正对着地图发呆。
“妈妈你看,这个是汀水。”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蓝色的线,“我们在这里。这个地方据说有大片的湿地,很多鸟。我都没见过。”
严茯莜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身体好了,我带你去。泊桥那边也有海,不一样的风景。”
迟寐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进行李袋的侧袋里。
出院那天早上,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血压,心跳,体温,都正常。
迟寐换了衣服,站在病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白墙蓝窗帘,床头的呼叫器,窗台上那盆从没浇过水的绿萝。
“走吧。”严茯莜提着行李在门口催他。
迟寐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蝉鸣从桑树那边传过来,和昨天一个调。
“拜拜。”他说。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他,笑着说:“寐寐出院了?以后要健健康康的呀。”
迟寐腼腆地笑了笑:“谢谢姐姐。再见。”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亮得他眯了眯眼。爸爸的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已经打开了。迟茂远下车接过行李,拍了拍迟寐的肩膀:“气色不错。”
车没往家开,直接上了去火车站的路。严茯莜在副驾驶扭头看着他,嘴里反复念叨那些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下了车就能看到你堂哥,有事打电话,别怕麻烦人,零用钱放在你外套左边口袋里记得吗。
迟寐一一应了。
火车站人多得让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往严茯莜身边靠了靠,严茯莜伸手揽住他的肩,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向候车室。
检票口前,严茯莜停下来,最后理了理他的衣领:“到了报平安。”
“嗯。妈妈再见。”
迟寐转身通过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严茯莜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用力挥手。
他抬了抬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通往站台的通道。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
迟寐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行李放上行李架,坐下来,隔着一层灰扑扑的玻璃看站台上送别的人群。
汽笛响了。
火车启动得很慢,站台开始向后移动,然后越来越快。
迟寐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医院方向那片灰白色的楼群,远处那座他叫不上名字的桥,全都往后退退,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况且。况且。况且。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本次行程的中途停靠站——姜芜站。需要在姜芜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迟寐睁开眼,望向窗外。汀水那种平原景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植被更密,颜色更深更绿。
他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车票。姜芜。中转站,换乘,等四十分钟。
车厢里有人开始拿行李了。迟寐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他的旅行箱,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车门一打开,一股比汀水更湿更热的空气裹着某种说不清的工业气味扑了过来。他皱了皱鼻子。
姜芜站的站台显得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头顶的遮雨棚生了一层锈。
迟寐跟着指示牌走向中转候车室。候车室很吵,空气闷得像是被人攥住了肺,汗味,泡面味,还有某个角落里飘来的烟味搅在一起。
迟寐捂了捂鼻子,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他刷了两下,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的目光开始在候车室里游荡。角落里有个卖书报杂志的小摊,花花绿绿的封面一字排开。
他看了几眼,认出几个明星的脸,但大部分封面标题他都看不太懂。
《如何亲到比你高的人》《义体美学 Vogue》《吸血鬼牙科》。
什么东西?
视线扫过一排杂志,最后停在一本封面印着大海和沙滩的刊物上。
蔚蓝的海,金色的沙滩,白色的海鸥。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泊桥风光画报》。
迟寐站起来,走过去。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了他一眼:“小孩儿,买杂志啊?”
迟寐点点头,指了指那本画报:“这个多少钱?”
“五块。”
迟寐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拿过杂志回到座位上。他翻开第一页,是泊桥的老街照片。
骑楼,石板路,晾在窗外的床单。再翻一页,是港口,渔船挤挤挨挨地停在一起。
跨海大桥,路灯亮着,照片是黄昏时候拍的。
他看得有些入神,手指在光滑的铜版纸上蹭了蹭。海风会是什么味道?他没闻过。想来应该不会是消毒水味。
“前往泊桥省橡树湾方向的K758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
迟寐合上杂志,小心地塞进旅行袋的侧袋里,拉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换乘的列车是红色的,比之前的绿皮车新一点。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来。窗外,姜芜站的站台正在后退。
这个陌生的城市他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记不太住它的样子,只记得空气是闷的,味道是杂的。
火车加速了。站台彻底消失了,窗外又变成了丘陵和田野。
迟寐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橡树湾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轮还在况且况且地响。
广播第二次响起的时候,迟寐醒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本次行程的终点站——橡树湾站。需要在橡树湾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他拿好行李,跟着其他到站的旅客一起下了车。